第九十五章
周未也沒想到這趟出門會撿個廚子回來,屋裏基本是原生态的亂。
筆電、平板連着各種數據線攤滿了茶幾,和吃掉一半的餅幹筒、空可樂瓶、咖啡杯争奪地盤,你中有我,牽一下充電線能拽倒一片;換下的睡衣和手繪板丢在沙發上,空調被保持着被踢掉的憋屈形狀,一角垂到地板……
周未在內心略一掙紮,覺得沒有整理的必要,于是踢掉了拖鞋将自己也丢進垃圾堆裏,抱起手繪板仰頭:“你說要炖牛腩?”
“四十分鐘後開飯。”蔣孝期拎着東西進廚房,怎麽都沒想到時隔兩年多回家是這種開局。
他從櫥櫃裏取出高壓鍋,雙線程操作将牛腩和米飯同時焖起來,再切洗西藍花掐着時間炒熟出鍋,四十分鐘充分利用,統籌合理。
周未給游戲裏的英雄上色,一時興起塗了滿頭白發。
好餓,我等到青絲成雪,四十分鐘太漫長了,過去的三萬多個四十分鐘是怎麽活過來的?
“小未去洗手。”蔣孝期像變魔術,呼啦一下擺了滿桌的飯菜,還每一道都熱氣騰騰。
周未的眼眶給熏紅了,原來他早被人家抓住了胃,這麽好聞的味道,男人的心大概是長在胃裏的吧。
他悶頭扒飯,牛腩的紅湯太燙了,他不想浪費空間吃什麽西藍花,舍得嘴唇一層皮也要多喝兩碗。
蔣孝期熟門熟路地從抽屜裏翻出一個迷你風扇,打開對着周未的湯吹,這個是買電壁爐贈送的。
周未忘記此時角色應該好奇地看向對方,饞得穿幫在所不惜,把米飯拌進番茄湯裏,用勺子舀着吃。
這是多久沒吃到飽飯了?蔣孝期看着他瘦出尖的下巴,左右支棱的鎖骨,心髒像給人按進牛腩鍋裏,又酸又燙。
“你愛吃我以後還給你做,吃慢一點,還有你愛吃的西藍花也多吃一點……”
周未掉進自己幫忙挖的坑裏,不情願叼了兩口,裏面有去皮的西藍花莖,蔣記特色出品。
蔣孝期怕他大晚上的吃撐了,後來才跟他搶着吃到幾塊肉、喝了兩口湯、掃光一盤西藍花。
他事先盛出來一人份晾着,涼了放冰箱,留給周未第二天吃,看這個情形,他不敢現在就告訴他還有餘糧。
周未主動去洗碗,蔣孝期不跟他搶,怕他覺得占人便宜挫傷小自尊,以後不許他來做飯。
蔣孝期轉了一圈,發現樓上什麽都沒動,即便是樓下,也僅有沙發茶幾這一小塊有生命活動跡象,連周未以前住的客卧都是冷清的。
好像他在美國時,只要回到別墅看一眼,就能大致判斷出小六在哪裏睡過覺、哪裏拆過家、看哪不順眼……蔣孝期覺得周未單單把自己囚在客廳這一小塊區域裏,連睡覺都是裹了被子縮在沙發上,像個寄人籬下的流浪小動物。
周未不能回周家,因為他的位置上已經放了另外一個人,他是被更正的錯誤。周家強留給他的地方太擠,擠得連口氣都喘不過來,哪怕他躲遠了,也還是有人不遠萬裏地擠兌他,看不得他活得痛快。
但他走了,周家會因為失去而痛苦,怨他不念舊情、不知好歹,是可惡的壞小孩。
他也無法去陳家,那是他完全陌生的生活,連父母的臉和聲音都是陌生的。他被圍觀品評,一根根拔掉翎羽變成和他們一樣的禿毛鹌鹑,反正那些漂亮羽毛不該屬于他,他們掠奪得理所當然,從不關心他會不會疼。
但他不去,陳家會恨他擠走小金又堵不上他們失去他的窟窿,當他嫌貧愛富、不念親情,是慣壞的假少爺。
天大地大,周未流浪一路,丢盔棄甲,最後還是小心翼翼回到被丢棄的地方,靠着那一兩根遮風擋雨的爛木頭龃龉獨活。
蔣孝期想,我怎麽能那麽狠心地認為他會過得很好呢?他明明連屋檐下多一點地方都不敢占。
周未從廚房出來,給了他一個“你怎麽還不走”的詢問眼神,終于拉回了被一鍋牛腩崩脫的劇情線。
蔣孝期拉他坐在沙發邊的地板上,以前他經常這樣給周未講題,所以現在他也拿了本從客卧找出來的習題冊,所有題目都是蔣孝期手寫摘抄的,周未在空白處寫解題步驟,蔣孝期再用紅筆批改。
“記得這些字嗎?”蔣孝期用筆抄了一句批注,“這些是我寫的,解題部分是你寫的,所以我沒騙你,我們曾經非常……每天,都在一起。”
周未低着頭不說話,從蔣孝期手裏接過筆,在題解旁邊寫了個嬰兒體的“解”字,和原來不一樣。
他側頭挑眉,你看,不是我。
技多不壓身。
蔣孝期吐出口氣,熊孩子,好吧。“那我走了,你活動一下再畫畫,不然胃會難受。”“小未,你能跟我說一句晚安嗎?”
“晚安。”周未忽然想起,初中時有個女生向他表白,不寫信也不送禮物,每天都發來一句晚安,wanan,是我愛你愛你的縮寫。
“晚——安。”他又說了一遍。
那一晚,蔣孝期真的睡在賓館裏,他出門找了家最近的酒店,長期包房,然後阖上撐了近四十個小時的眼皮睡得死過去一樣。
只是死過去的人不會做夢,他的夢裏全都是周未。
周未說,七哥今天的牛腩太好吃了下次還要吃,七哥你什麽時候燒排骨要放虎皮鹌鹑蛋那種,七哥你學會做松鼠鳜魚了嗎不然西湖醋魚也湊合,七哥你下面給我吃……
蔣孝期被精準的生物鐘叫醒,盯着天花板想,我本來打算再給他造一座城的,現在看來他似乎對地盤大小沒什麽興趣,反而一頓飽飯能讓他更開心。
要不就不當霸道總裁了,去學個廚師給他做飯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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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叔終于來了!”宥廷正吩咐助理準備做标書,忙得人仰馬翻,“您這兩天去哪兒了?”
宥茵和宥圓也在,蔣孝期不客氣地陷在皮椅裏轉半圈:“去見個……故人。”視線如涼韌的絲從三人面上掃過,刮得面具掉屑。
“故故人,故人還好嗎?”年齡最小的宥圓先繃不住了,被另外兩個合瞪,頭快扣到胸口上。
蔣孝期鷹隼一樣逮住最弱小的那只獵物,目光轉過去:“你猜。”
“就是猜不到才不敢亂說……”宥圓憋着嘴小聲嘤嘤嘤。
從那天在靜灣聽說小未哥也去了,到眼見他小舅暴走出去抓人,她就感覺自己刀懸于頸、死期将近。
宥廷連忙打圓場:“小叔,明早十點鐘截标,标書今天必須趕出來,您別帶她猜謎了,這邊等着您拍板呢。”
蔣孝期不買賬:“拍板是你這個當老板的事情,我只是設計師。”
“那不能,”宥廷賠笑,“我是外人的老板,您是我的親小叔。AOI的這單标絕對不能丢,這是您教我們的。蔣家從太公之後再沒出過天才設計師,AOI也成了蔣生國際的擺設,要是我們這次贏了,AOI就是小叔的,寶劍贈英雄,早晚您都是我老板——”
蔣孝期把玩一支筆:“不要。”
兄妹三人面面相觑。
蔣孝期在康奈爾讀碩士這兩年,一直在美國AOI總部兼職設計師,做過兩單極漂亮的,蜚聲業內,憑借蔣白儒的祖蔭很快成為建築設計界炙手可熱的天才新貴。
AOI中國分部向來獨立運營,因為絕對持股比例在蔣白儒手中,幾乎成了蔣生國際附屬的設計公司,即便近些年缺少建樹,也是太上皇直隸的招牌,單憑接蔣生國際的關聯業務就能吃喝不愁。
蔣老先生鲐背之年,AOI再珍重也不能拽進墳墓裏,早有交給後輩的打算,一直沒尋到适合的,放宥廷手裏是看他本分可靠,也為平衡。
如今的蔣孝期,別無二選,如果勝了“水月長安”這個大單,非他莫屬。
但是,他輕描淡寫說,不要。換了別人這麽說,可能是謙虛、恃寵,但蔣孝期不是那種人。
蔣宥茵腰杆筆挺,小西裝虛擔在肩上愈發幹練,拿出商談範兒在桌上架起雙肘,十指交扣。
“小舅舅,我們也知道您之前受托對周未比較照顧,後面周家出了那種事的确很不幸,但裴二少帶他出國的原因我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只聽說他病了,誰都沒曾想會病那麽嚴重,當時裴家三緘其口,外人只是茶餘飯後亂猜,磕牙的消息怎麽能拿到小舅您面前亂嚼呢,我就沒讓肉圓兒跟你瞎說——”
“很有道理。”蔣孝期不鹹不淡回她一眼,轉向宥廷,“标書我再看一下,下班前定稿,你們幾個今晚加班做出來。排版、校對、出樣、審定、印制、裝訂、敲章、封裝……四五個小時?嗯,零點之前應該搞的定。”
三人哭臉,這明明是打擊報複!
宥廷咬牙擠出個笑:“小叔,我讓他們叫餐了,您吃了午飯再看吧,不差這一會兒。”
助理在會議桌擺了飯,看食盒是隔壁蘭友生的,甜點有周未喜歡吃的冰淇淋蛋糕。
秋陽斜進高窗,長長的光影拖在桌上,蔣孝期突然站起身走開一點,撥了通電話出去。
周未接得不慢,應該是戴着助聽器,那就是已經起床了。
“睡得好嗎?昨天給你留了牛腩在冰箱裏,吃之前要熱透……你現在走去窗邊,客廳的落地窗……走到了嗎?嗯,好乖。別動,在那站十分鐘……累的話可以坐到團墊上,毛絨的那個……晚上有獎勵給你……”
桌旁的三人齊刷刷定格,舉着勺子接住下巴。
蔣孝期回頭,看見三只呆頭鵝,牽着他們目光走回來落座,用鋼筆一指:“Playback(播放)!”
三人:“……”非禮勿聽、非禮勿視,齊刷刷取消暫停,刨食動作整齊劃一。
蔣孝期趁機将冰淇淋蛋糕塞回便利袋藏進冰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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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五十裏開外的躍層公寓裏,周未正茫然站在落地窗前,眯着眼,适應久不沾身的明媚燦陽,很暖。
一牆之隔的廚房流理臺上,靜靜躺着那只早已被刷淨晾幹的保鮮餐盒。
作者有話要說:
爸爸打電話喊你曬太陽!
周未:牛腩涼不了,因為在肚子裏。感謝在2020-02-19 11:00:00~2020-02-26 11:00:0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ue 7個;檸檬糖 3個;留三衣、Depression、 2個;杉抹微雲 1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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