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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熟悉嗎?蔣孝期像頭即将發怒的獅子,危險地伏在木桌邊沿,身體發出細碎的戰栗,他發狠瞪着裴欽,額角青筋迸起。

馬裏蘭州的巴爾的摩,約翰霍普金斯醫院,從曼哈頓開車過去只需要三個小時,十美金的油費,比他回伊薩卡還要近!

小未曾經在那麽近的地方,他卻毫不知情,小未最需要他的時候,他與他擦肩而過。

“想問我為什麽不告訴你?”裴欽回視他發紅的眼睛,“如果他醒不過來,我會的,你應該是除我之外,第一個趕來參加他葬禮的人。”

蔣孝期舉起杯,一飲而盡,潤了棱角的冰塊淌下霜淚,涼酒灼傷了滾燙的喉結。

“可是,”裴欽有種淩虐對手的爽感,一刀刀,慢慢剮下去,“他在國內昏迷了七天都沒醒過來,卻在肯尼迪機場落地後的那個清晨,太陽升起的時候,醒了,弄丢了所有的聲音,和記憶,他已經把你忘了——”

裴欽勾着笑咽下一口冰紅茶,又酸又澀。

他永遠也忘不了周未醒來的那個早晨,他們剛剛在病房裏安置好,所有儀器都和他一樣安靜漠然地運轉着,靈魂在沉睡,除了時間地點不同沒有區別。

周未因為一周前的開顱手術被剃掉頭發,光頭一側纏着厚厚的紗布。

裴欽覺得他肯定不喜歡自己這麽醜的樣子,怕他醒來看到會生氣,就幫他戴了頂柔軟的薄棉布睡帽。

睡帽的前額有一雙卡通大眼睛,很呆萌,後來周未醒來,就是那樣的眼神,裏面什麽都沒有。

醫生說,他腦內出血通過手術控制非常成功,但是颞葉區受到出血影響,造成聽障和失憶,具體損傷程度還需要視恢複情況再判斷。

裴欽自己久病成醫,知道醫生講話都是這樣留足後路的,于是他自己偷偷給周未做測試,在他迷糊着要睡着的時候弄出聲音:碰掉勺子、開外放打怪;弄出很大的聲音:突然喊他、用力摔門……然後發現周未絲毫不受影響。

周未醒來的前幾天,很乖,像個制作精良的提線木偶。

他不吵不鬧,紮針不哭,喂飯不挑,太乖了,裴欽對着他哭成狗,他就那樣好奇地看着他,大眼睛好久才一眨,直看到裴欽自己都覺得哭得沒勁停下來。

裴欽跟他說話,他就盯着裴欽的嘴巴,臉上露出茫然憂傷的神情。

有一次,周未好像鼓起了很大的勇氣,對裴欽說了一句話,應該只有四個字,因為聽不見聲音導致他的發音有些走調,就像有人戴着耳機跟唱。

裴欽沒聽清楚,一臉困惑,抓着周未的胳膊晃他,問他剛說的什麽,能不能再說一遍。

這成了事後裴欽最最後悔,悔到腸子綠了的一件事,從那之後很長時間,周未再沒有對他說過一個字。

裴欽自虐地反複琢磨着那句模糊的發音,一遍一遍,直到不确定記憶是否被反複的修正篡改,突然醍醐灌頂般弄懂了。

周未在問,回來了嗎?

誰回來了?你還記得什麽人應該回來嗎?不,他不記得了。他只記得自己在等人,忘了自己究竟在等誰。

裴欽端起面前的冰紅茶,一飲而盡。

蔣孝期艱澀地開口,嗓音又濕又啞:“把他的病例給我。”

裴欽低頭在手機上操作,半點沒有為難,把郵箱裏一大堆PDF文件轉發給蔣孝期。

“你還是不相信他能忘了你對麽?那,他的的确确失憶了,和他因為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瓜葛所以假裝忘記你,二選一,你喜歡哪一個?”

蔣孝期已經匆匆打開了文檔,那是JHH接診的電子病歷,結論裏清楚寫着:雙耳完全性聽力障礙,階段性失憶(待查)……

階段性?哪個階段?

“有你的那個階段!”裴欽從來沒這麽殘忍過,他說了不負責任的假話,因為這句帶着最鋒利的刃。

裴欽起身,撣了撣衣襟:“他住回去了,你如果對他還有一點疼惜,就別把他吓走。”

“他沒別的地方可去,我跟他說他原來就住在那兒,他相信了。”

“他不肯接受任何人的幫助,但凡他骨頭稍微軟那麽一點兒,也絕對輪不到麻煩你!”

喻成都默默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酒窖裏只剩下蔣孝期一個人,那天他在這方幽深晦暗的空間裏獨自坐了很久,不理笙歌,不問時間。

後來蔣宥廷帶着人找到醉成一灘泥的小叔,詫異發現原來他是碰酒的,也不知暴殄了多少老爺子的珍藏,散着酒香被保镖一路背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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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孝期的公寓裏,周未右耳戴着助聽器,倚着吧臺拄腮發呆。

裴欽架着長腿坐他對面,啪嗒捏了個指響,抽走他面前一杯底兒的威士忌。“長能耐了?還敢喝酒,不怕這裏的血管再爆掉?!”

他探手去扯周未的助聽器,周未向後仰身躲開了。

“你從回來一直戴到現在都沒摘過吧,會頭疼的。”

“還不疼。”周未随意劃着手機,面色冷平,好像紛亂的只有手指,又看到那串沒有備注名卻熟悉到倒背如流的號碼,騙了電話不打的嗎?

不打拉倒!周未跳下高腳凳,捧起自己的手繪板開工。

這塊板被他用得太狠已經磨舊了,偶爾會映射錯位需要調整設置,原裝的壓感筆也換過了,但他舍不得丢。

或許還要再更換配件,但換來換去,還是原來那塊嗎?

裴欽把那點殘酒喝了,遠遠看着周未,他以前那麽明亮,高興的時候話很多,喜歡開玩笑、捉弄人,不開心會爆粗口。

現在的周未,是一個被陳末魂穿了的人,只剩下他們熟悉的皮囊,心被挖走了。

他無比懷念從前那個漂亮恣意的少年,希望有人能把迷路的靈魂帶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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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叔?你這兩天在做什麽,到處都找不到你人。”電話那端,宥廷焦急又無奈,“從前遠程是情勢所迫,隔着時差你都能随叫随到,現在反倒……水月長安的标書要提交了,你說這是翻身仗……”

蔣孝期窩在一輛二手捷達裏滿臉倦色,像私家偵探或狗仔那樣從車窗窺出去,眼神晶亮:“重點都讨論過了,餘下的你們看着辦,我在忙,別總打電話過來,對我們的設計有點信心好不?”

咚咚咚,有人敲車窗。蔣孝期心一凜,糟糕,被小區保安發現了!

他揣了早就編好的理由,我是這小區住戶,跟媳婦吵架不給進門,只好暫住車裏,不好意思,再等等就消氣了——

蔣孝期落下半截車窗,又落下半截:“那群?!”

“蔣先生,開下車門。”那群穿一身黑,隐蔽得更專業,無聲鑽進車裏,俨然同道中人。“他每三天出門一次,八點半到八點三刻之間,去對面超市,不會錯的,快了。”

蔣孝期看看時間,怪不得他趴了兩天一夜沒堵到人。“你每次都來盯着他?”

那群:“嗯,之前周家那個找他麻煩,不放心。”

蔣孝期眉心收緊:“欺負他了?”

那群:“沒成過。”

那就是有過,蔣孝期看那群的打扮:“你現在做什麽?不在周家了?”

“不在,”那群蹭了蹭膝蓋上的幹泥,“我給潔惠采購,每天淩晨跑一次,空了也幫忙颠勺,包三餐。”

“以後給我當司機吧,順便幫我看着他。”蔣孝期朝門廊偏了下頭,剛好看到燈亮起,周未從門裏出來。“今天不用你,薪水照算。”

“那行,不過這車我先給你改改?”太差了,那群開門溜下去。

蔣孝期慢一拍才反應過來被新員工鄙視了,也跟着下車:“當然不是開這輛!”

周未已經走出半條街。蔣孝期不遠不近墜着他,一邊慶幸這家夥走路從來不東張西望回頭看,對跟蹤者特別友好;一邊又吐槽他完全沒有安全意識,這麽才晚出門買東西,還三天一次。

周未仍然穿着去靜灣那天的黑色風衣,身影削薄,像夜色裏吹揚而起的一卷灰煙,逼得近了呼吸都能吹散。

蔣孝期弄到他的新號碼不敢撥,怕太主動給人吓跑了。

周未不肯住在黃栀子那裏,更不會回去周家或陳家,曾經租住過簡陋偏遠的房子。

他現在肯回來住,無論是不是因為忘記所以不恨不怨,還是對這裏有莫名的歸屬感,蔣孝期都決計不會再讓他出走。

周未習慣在超市快要關門前購物,人少、閑逛的少,他感覺舒适。

提着購物筐裝了包買一贈一的上海青,小盒雞蛋,早餐奶和甜面包,一轉彎,周未給購物車撞到,下意識往旁邊躲閃,又不小心蹭掉了貨架上的幾包零食。

他彎身去撿,聽見推車的男人說對不起,然後說是你呀這麽巧。那人也蹲下來和他一起撿東西,笑呵呵的,卻不像真的開心。蔣孝期。

周未秒穿馬甲,打板入戲,警惕地看向他,心裏罵他,不打電話幹毛騙我號碼!

他右耳上挂着一只很像藍牙耳機的東西,蔣孝期假裝不經意撇過一眼,那個小巧又圓潤的助聽器,狼牙棒一般戳進眼眶裏,他疼得要瞎。

“你買了什麽?”蔣孝期問。

周未看了眼自己的購物筐,又看看蔣孝期的推車,裏面有一大塊新鮮牛腩和有機番茄,還有小包精米,幾樣調料,和西藍花。

這人究竟是有多愛吃西藍花啊!

蔣孝期又問:“你也沒吃飯吧,是要回去煮面嗎,雞蛋面?”

周未點點頭,然後轉身就走,蔣孝期推車跟着他:“我也想做飯吃,不過賓館裏不方便,我能去你家一起做嗎?你想不想吃番茄牛腩?”

周未想說自己不想,再看看購物車裏鮮豔的紅色,味蕾先叛變了,撺掇着舌頭投降。“你,你住賓館?”

問完才想到,自己為什麽要關注這個,嫌馬甲不夠松?

蔣孝期終于聽見他跟自己說話了,說的什麽根本不重要:“是,我做了錯事,惹家裏人生氣,被趕出來了,你能收留我一頓飯嗎?我吃飽就走。”

這句話不知哪個字戳到了周未的怒點,他沒理人,轉身去排隊結賬。

蔣孝期排在他後面,迅疾無比地拿出牛腩西紅柿西藍花混進周未的雞蛋面包中間:“一起的。”然後仗着胳膊長搶着結了賬。

周未雙手插袋走在前面,蔣孝期提着兩大袋東西跟在他身後。

“以前你也不喜歡拎東西,每次都讓我一個人拿。”

周未嘴角抽搐,扯蛋!明明是你欺負我拎包,還說成負重鍛煉。

蔣孝期邁着長腿追上他,并肩走:“再炒個西藍花怎麽樣?你以前特別喜歡吃。”

“屁!狗喜歡吃!”周未暗诽。

“你說什麽?”

“我說,我,現在也喜歡吃——”

作者有話要說:

周未:失憶劇本不是爽到六親不認嗎?什麽都不能反對是怎麽回事!

蔣孝期:啊,當導演的感覺真好——

這卷開始要展開案情了,包括我未和七哥兩邊的家族秘辛,手速變慢,盡量不鴿,有更就在十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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