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天氣不好,下午四點多已經黑得不像樣,蔣生國際的總部大廈燈塔般矗立在楓丹路上,玻璃幕牆光影變幻。
宥圓踩着高跟鞋追出電梯,嘚嘚嘚:“小舅舅,等等,順我一程吧,快下雨了。”女孩子擋在側前,單手撐腰呼哧帶喘。
“不順路。”蔣孝期哔呦一聲解鎖R8。
宥圓急了,話裏帶哭腔:“我有話跟你說還不行嗎?明天就回美國了,不知道什麽時候再有機會認錯——”聲音越來越小,委屈巴巴。
蔣孝期到底是男人,又是長輩,沒再為難自己的外甥女,晃頭示意她滾上來。
白色R8駛入濃夜,後視鏡上晃着一點熹微的光芒。
宥圓一下下摳安全帶,眼角瞟着蔣孝期的臉色,建設半天終于開口:“小舅舅,對不起,但我不是故意對你隐瞞的……我也是五一前後才知道小未哥生病的事情,他們說,說小未哥和小裴哥一起……我,我覺得你不會想聽那些……那會兒我真以為小未哥已經恢複了,告訴你也于事無補,反倒……”
“小舅舅,對不起——”
“說完了?”蔣孝期偏頭問。
“嗯。”
“讓你馬上回去,不是在罰你。”
宥圓張大眼睛,她感覺到這些天蔣孝期在刻意疏遠她,待她并不比宥廷和宥茵親近,讓她非常愧疚不安,又在述标前把她趕回美國。
蔣孝期右手松松搭在方向盤上,車子一路向北:“回去幫我照顧我媽,我能信的人不多。”
宥圓眼眶紅了:“你信我?”
“你的第一單設計是我指導着畫的,你的第一篇論文是我幫忙改的,在外面兩年多,也就咱們兩個互相照顧下……”蔣孝期聲音蕩在密閉的車裏,低沉卻有種震徹的坦誠,“從前我的确不太容易相信別人,後來從一個人那裏學到了凡事從善意的角度去揣測對方,不要輕易放棄戰友。”
“我後面想做的事情,沒法憑一己之力完成,也不是為了一己私利,我想你會願意幫我。”
“幹姥姥挺喜歡你的,她說女孩子胖一點兒有福氣,心腸也柔軟,我信那個人,也信我媽,你回去了多陪陪她,也別耽誤功課,我不白養助理的,尤其是飯量大的助理。”
宥圓偷偷抹了下眼淚,又怕蹭花眼妝,用力眨呀眨:“小舅舅你活該沒有女朋友诶,一點兒也不紳士!”
“我是你舅,不是你男朋友,還得甜言蜜語讨好你不成?擦眼淚和補粉就大大方方的,你們這些小姑娘啊,外頭黑成這樣,打扮給誰看。”
宥圓揉了揉鼻子:“我可不可以去看看小未哥?”“就,看一眼,保證不拍照不錄像,你就說我是你助理……我就想看看他好不好……”
蔣孝期想了下:“原則上不可以,如果你會做松鼠鳜魚或許能破個例。”
他知道周未不想多接觸過去生活裏的人,但他玩得來的朋友都留在了過去,現在這種情況更無法指望他能主動結交新朋友。
周未陷在時間的裂縫裏,只有裴欽那麽一兩個真朋友拉着他,想讓他重新走出來,用新的身份同周圍的世界妥協,需要更多人向他伸出手。
宥圓登時亢奮,倒出化妝包:“你不要低估一個吃貨的追求!前面路口左轉,我知道有家店裏的鳜魚最新鮮,當日空運哦。”
舅甥二人拎着條活魚站在公寓門前。
蔣孝期向門內一指:“讓不讓你進去,他說了算。”
宥圓擺擺手,略顯緊張:“小未哥真的不認識我們了嗎?我我我,等會兒該說什麽,先邁哪條腿?”
待周未來開門,宥圓看見他哇地一聲哭出來,張手抱住周未:“小未哥,你還認得我嗎?小未哥——”
蔣孝期将人扯開,魚塞她懷裏,對周未說:“這是我找來做松鼠魚的廚子,你看她行嗎?”
周未後退一步,上下打量宥圓,輕聲問:“剛剛……究竟是她渣過我,還是我渣過她?”
噗咳咳咳,蔣孝期忍笑忍得內傷。
宥圓臉紅:“小未哥,我真是來做魚的,曾經你是完顏渣天下,我是絕對不會渣你的,不然你給我個機會試試?”
“你可以去試試做魚了,廚房在那邊。”蔣孝期把人支走。
宥圓将魚收拾好,切了花刀塗上調料腌一小會兒;蔣孝期又做了道肉沫胡蘿蔔和茼蒿蛋花湯。
宥圓趁蔣孝期進廚房時跟周未聊天,大眼睛眨呀眨:“我是肉圓兒啊,你好好看看我,是不是人如其名?小時候你就是這樣誇我的,誇得我哭到眼睛腫成金魚。”
“小未哥我明天就回美國了,好舍不得這裏啊……洋大餐都不好吃還噌噌長肉!”
周未目光轉向廚房:“他也回去嗎?”
宥圓用力搖頭:“不不,小舅舅明天要作為AOI的設計師去現場述标,他很厲害的,他是AOI最年輕有為的設計師,洋鬼子總監都特服氣!”
她像在給小孩子解釋十萬個為什麽,非常耐心:“小舅舅去美國,是為了照顧幹姥姥,幹姥姥就是小舅的媽媽,是我外公的……哎呀好複雜,他這麽努力都是為了能留——”
“你的魚腌好了,快去下油鍋!”
蔣孝期端湯出來,把宥圓和她沒說完的話關進廚房。蔣家那些挾母令子的腌臜手段他不想讓周未知道,也不想把那當作為自己開脫的借口。
與周未這兩年承受和失去的相比,一句“不得已”實在太敷衍。
什麽意思?周未微蹙起眉顯出失落的茫然。
宥圓是想說,蔣孝期在美國的設計公司打拼,努力站穩腳跟,是為了留在那裏照顧蔣桢,蔣桢在美國,蔣孝期就仍然會回去。
他這次回來不僅是為祖父母慶賀,怕是明天的那個什麽投标更重要,現在不走也不是為他而留,是為了工作。
所以,他明天不走,也許後天走;後天不走,總有一天會走。
“又頭疼了?”蔣孝期捏他耳垂。周未閃開:“沒。”
宥圓手藝實在,魚的賣相雖然趕不上高級餐廳,味道卻很過得去,酸甜酥嫩。
她給周未盛魚,仔細挑着沒刺的蒜瓣細肉蘸上芡汁:“小舅舅你的菜裏怎麽都是胡蘿蔔,養兔子嗎?小未哥要多吃魚,對眼睛好,你畫畫很費眼睛哦。”
“胡蘿蔔對眼睛更好。”蔣孝期推了推碟子,毛遂自薦。
“我要吃魚。”周未有點不高興了,像個任性寶寶。
宥圓母性大發,把自己顏性戀的神仙小哥哥當乖乖寵上天:“好的我們吃魚,一口飯一口魚好不好?小心燙——”
蔣孝期吃味兒:“他是不記得你,不是不記得怎麽吃飯,現在是幼稚園晚餐時間嗎?”
周未咬着魚看向宥圓,動手拆臺:“我記得你,一點點。”
宥圓瞬間有種被特別對待的優越感,兩眼放光,把臉湊過去:“真的嗎小未哥,你記得哪一點?啊?”
周未認真想了想:“減肥餐可以吃雙份。”
噗!蔣孝期的湯噴了。
宥圓重面黑歷史嘩嘩流淚:“小未哥我還是無法停止愛你——”
蔣孝期盛了胡蘿蔔給她:“這個也可以吃雙份。”
晚上周未畫畫的時候,蔣孝期在他旁邊用Pad看PPT,是次日要述标的內容。
期間蔣孝期接了通電話,放下Pad到卧室接聽,并不是想背着周未,他不帶耳機根本聽不見談話內容,純粹是不打擾他人的習慣使然。
周未抱着手繪板,好半天也不知自己畫的什麽鬼,看蔣孝期的背影隐入門內,偷偷将耳機戴上。
他講英文,這難不倒周未,大概說的是明天沒問題,等他好消息之類的廢話,然後說了個丹旸的地址,周未猜那可能是開标的地點。
明天投标結束後,洋鬼子就要來接走他了嗎?一定是這樣!
周未用力扯下耳機攥在手心,為自己的偷窺羞恥。為什麽?為什麽人家耳朵正常的就是不小心聽到,他這樣就是偷聽隐私!為什麽蔣孝期騙他一次,又拉着蔣宥圓再騙他一次!
蔣孝期挂斷電話走出來,見周未正看向自己,眼神帶着說不出的難過和憤懑。
“你要跟我聊聊嗎?”蔣孝期走近,蹲下,邊說邊打了手語:你、想、說、我……
周未:“……”
“抱歉,剛學了一點,用不好。”蔣孝期抽了張紙寫字:還沒學會,但一定能學會,到時就厲害了。你想跟我聊聊嗎?
周未給那幾下亂比劃戳到,心又軟下來,擡手塞耳機。
蔣孝期拉住他手腕,将耳機沒收了,從知道他戴這個時間長了會頭疼,兩個人相處的時間他就不怎麽讓周未用這個,學手語也是那時萌生的想法。
既然周未聽不見他的聲音,那換一種方式向他傳達意思也是可以的,他從來不介意走慢一點等着他。
蔣孝期将筆和紙遞給周未。
周未:。。。
蔣孝期:???
周未舌尖舔腮:你說你是我男朋友,你什麽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他寫完這句,耳朵尖兒紅透了,放下筆将紙揉成一團。
蔣孝期打開皺巴巴的紙:很早,比你在馬場救我更早,比你把我從山上背下來也要早一點。你記得這些嗎?你對我特別好。
周未心想,要點兒臉嗎?以上提及的事件分別發生在第三面和第二面,說對我一見鐘情是不是騙鬼呢?
蔣孝期繼續寫:那時候我剛回蔣家,他們都在背後笑話我裝逼又老土,還惡作劇作弄我。只有你願意跟我做朋友,那天你還借了我房間的浴室洗澡,我把浴袍借給你穿,你洗過澡穿着我的浴袍坐在房間裏跟我聊天,一直到有人來叫開席才依依不舍離開。
周未看不下去了,掩面,起身,又被蔣孝期拽回來。兩人擠在沙發和茶幾之間的空隙裏,肩挨肩,呼吸纏繞。
蔣孝期:後來周伯伯把你交給我,因為那時候除了我,誰的話你都不聽。所以別人都不清楚你乖乖聽話的時候有多……嗯,特別好,特別乖!
蔣孝期:我們住在這個房子裏,一起上學,一起做功課,你喜歡吃我做的飯,喜歡枕在我腿上睡覺。你以前很怕黑,這裏又經常停電,停電的時候你只有在我身邊才能睡着,我走開一下你就抱着被子喊七哥七哥……
周未搶他筆,皺巴巴的紙上已經寫了大半篇言情小白文,頗有打算跟黃栀子搶兼職的架勢。
這個大騙子太會編了吧?愣是将一道簡答題發揮成了跑題千裏的論述,搬弄是非、指鹿為馬,簡直喪心病狂、無所不用其極!
蔣孝期又秀他一半靠猜的手語:你、還想、問、什麽?
周未垂眼默了一會兒,寫道:我們如果真那麽好,你為什麽還要走呢?你走的時候,确定我會一直等你嗎?我像現在這樣忘了你怎麽辦?
這次蔣孝期手語清晰熟練:對不起。
周未情緒明顯激動不安,他掙紮起身,不再想要任何答案。
蔣孝期從背後抱住他,拿了他的耳機要幫他戴上,兩人交疊在狹窄的過道裏糾纏撕扯。
“小未,對不起,你忘了也沒關系,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周未掙紮,耳機始終無法戴好,跟着他抱頭蹲在地上,捂住雙耳,身體蜷成一團。
蔣孝期不敢再逼他,只好在旁邊輕輕順他的背,塞了小字條過去。
第一張:哪裏不舒服?頭疼嗎?要不要看醫生?周未搖頭。
第二張:我們就這樣好不好,慢慢來,不要想了。周未起身去衛生間,嘩嘩的水聲響了好久,蔣孝期倚在門外抽完一支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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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水月長安的評标會現場。
這個項目應标的單位很多,業內叫得出名的公司都來伸一腳,請的評标委員會成員也帶上了院士頭銜的專家,資質初篩合格的投标單位抽簽進行述标,看陣仗全部流程沒有一整天根本走不完。
AOI抽到5號,宥廷看了眼正裝端坐身旁的蔣孝期:“看小叔的了。”
蔣孝期手機一震,他低頭解鎖,看見那群發來的消息:【蔣先生,少爺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