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一百章

不見了是怎麽個不見了!

蔣孝期立即起身,回撥給那群的電話正等待接通。他已經從後門來到走廊,那群沒有廢話,直接報告情況。

周未之前外出及其規律,即便最近有些變化也是蔣孝期造成的,那群并沒特別在意。

他像往常一樣七點鐘起床,然後出門在潔惠食堂吃頓早點,跟着去公寓樓下蹲着,這個時間都算早的,一般周未快中午才起床,上午更不可能出門。

那群的車随着早高峰車流緩緩移動,等着排隊進小區,他無意向窗外瞥了一眼,這一眼毫無理由,也許是憑借多年保镖工作的職業敏感,在被主路車輛切割出的斷續視野中,居然看見了周未站在對面公交車站等車!

那群一秒鐘都沒耽擱地掰了方向盤強插進左側車道中,轉頭再看已經有一輛公交車進站了。

他這一下別了後車,收到一連串憤怒的喇叭吼,因此那群看過去時,發現周未也正看向這邊,發現了他。

周未遠遠朝他一擺手,再見的意思,跟着上了那輛進站的公交車。

這一回應讓那群瞬間炸毛,他立即意識到周未不想被自己跟蹤,也許他本來不在等那趟車,只是為了甩掉他才上去的。

公交車已經緩緩啓動,那群評估了下立即棄車腿兒着跨越護欄和主路車流去追公交,和開車蹭過五十米擁堵前面調頭進主路追公交哪一個會更快些,顯然是後者,因為前者很有可能在跨越車流時就被旁邊執勤的交警帶走。

那群充分了解丹旸早高峰的威力并報以足夠耐心,五十米也可以跨越千山萬水,他安慰自己,就算少爺不想被跟蹤也不一定有事,可能他只是甩自己甩習慣了一時技癢。

改裝過的大衆輕巧甩尾調轉方向,沿着公交路線追了過去,只晚了一站多點兒的路程便追上那輛公交車。

那群壓着車速,從左邊車道變到右邊車道,仔細盯着車窗裏的人影尋找,人太多了,根本看不全,保守估計裏面至少擠了四列縱隊。

那群加速超過公交車,在它第二次進站停靠時棄了車刷卡擠上去,前門到後門,他連柔術都用上了,被人拐了兩肘子,踩了三鞋跟,瞪了四五六七眼,沒找到人。

那群咬牙,周未根本不在這輛車上!他那種深宅重症社恐患者,怎麽可能送上門給這麽多人擠?上當了!

蔣孝期聽完,表情凝沉:“他可能在第一次停車就下去了,換了別的線路,或者攔了出租車。”

“我在沿路找,有消息再電話。”

“你聯系下周耒,讓他盯着周回,其他人問題不大。”蔣孝期飛快在心中評估可能對周未構成威脅的名單,“我現在會議中心酒店,這附近你不用管,我去找他。”

蔣孝期挂斷電話,看見宥廷和宥茵一前一後迎出來。

“小叔,你要去哪兒?”宥廷眉眼焦急,“還有兩家就輪到我們述标了,半小時至多四十分鐘,你現在不能走。”

蔣孝期沉眸回看二人:“讓宥茵來述标,我所有的資料她都熟悉。”

“開什麽玩笑!她沒法回答專業問題。”宥廷強壓燥火,“小叔,這案子你從美國就開始準備,那麽多困難都熬下來了,現在是最後一關,過了活不過死,你不是不分輕重緩急的人。”

蔣孝期繞下頸上的臨時通行卡塞進褲袋:“沒錯,事有輕重緩急,我現在要辦的事情比述标更重要。宥茵,電腦裏的Q&A文檔仔細看下,他們不會問太深入的內容,我們讨論過的那些足夠應對。”

蔣孝期去按電梯,手指在下行鍵上敲了數次:“好好準備,我可能短時間回不來。”

宥廷還想說什麽,宥茵擡手拉住他:“算了,我們去看資料。一定是周未出了狀況,他留下來的理由如果沒了,還贏這場标做什麽?不過,你和我還是要贏的——”

&&&

蔣孝期撥周未的手機,無人接聽。他記得宥廷說過,家裏還有個當警察的堂侄,或者可以讓對方幫忙定位。

周未為什麽突然出門?他想去哪兒?做什麽?

腦子裏的問題不分先後冒出來,蔣孝期快步穿出大堂,跑下門前的弧形臺階,餘光掃到一抹殷紅。

蔣孝期突然剎住腳步,轉頭,旁邊行道樹下是一片花圃,前夜下了大雨,焜黃的楓葉卷落滿地,泥土地上汪着小片水窪。

周未穿了件高盆領的绛紅混色毛衣蹲在被雨水沖得發亮的石子路上,略長的黑發垂到衣領,也掩住白皙的下颌。

他弓着背,瘦削的脊線在毛衣裏彎出脆弱的弧度,衣袖略長,一直蓋住手背。

周未左臂抱着膝蓋,右手握着一根樹枝正在泥地上戳戳畫畫,他的右耳上沒有耳機。

蔣孝期走過去,在離他一米遠的地方站住,這個距離足夠他看到自己的雙腳進而引起注意,但周未沒有擡頭看他,繼續他的挖泥游戲。

蔣孝期看了眼表,三分鐘不到,他已經找到人了。

蔣孝期沒打擾他,只是牽了下褲管坐在他旁邊的花壇臺階上,摸出煙點了一支緩緩吸着。

那片濕地上有一處螞蟻窩,被雨水淹了大半,雨停之後好些螞蟻從洞xue裏爬進爬出,在曲折的水窪之間尋找道路搬到高處。

周未正在用他手裏的樹枝挖出一道排水渠,引着蟻xue附近水窪裏的水流到遠點兒的低地,然後用泥土堆一條通往樹根的小路,已經有零星的螞蟻走在這條尚未竣工的“高架橋”上。

蔣孝期坐那兒看他,光潔細膩的額頭往下是一雙鴉羽般漆黑綿密的眼睫,撲在挺翹的鼻梁上,雙唇緊緊抿着埋進衣領。

他不戴耳機也不擡頭,說明根本不想和自己交流,那就這樣陪着他吧。

周未正用畫畫時的專注在給螞蟻們鋪路,幫助它們逃到高處。

他知道前面那個人是蔣孝期,就算他換了新的皮鞋和西褲,他也認得出他腳踝的樣子、邁步的姿勢,甚至他身上逸散的氣息。

只是周未沒想到他會出來找自己,那群告訴他的嗎,他這樣跑出來,标不要了?洋鬼子那邊的AOI也不要了?

周未吸了吸鼻子,秋雨過後氣溫總會下降一些,他這件毛衣看着有些厚度,但不禁風吹,透進來的涼意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為什麽穿這件,因為它是紅色,顯眼的紅色,讓蔣孝期一眼就能看到他,和高考那天一樣。

眼前的水窪小路有些模糊,來來回回的螞蟻都看不清了,周未覺得鼻頭酸澀,特別委屈。

他為什麽要假裝失憶呢?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平和地面對蔣孝期啊,不用糾結是該原諒還是該怨恨,他來任他來,他去随他去。

反正我不記得你了,不記得你的好,也不記得你的欺騙。

但他還記得當年蔣孝期不告而別時,自己的心有多疼多不甘。

周未整夜睡不着,提前預知的離別要比不告而別更加磋磨人心,他要走了,又要走了!

周未想,沒關系,反正我把你忘了,但這一次你離開,我要睜大眼睛好好看着,記住你棄我而去的樣子,你別想再一次偷偷逃掉。

周未真的睜大眼睛,想把那滴快被地心引力奪走的眼淚吸回眼眶裏,不要掉下去啊求求你……啪嗒!

蔣孝期眼看那滴晶瑩的露珠在湖面緩緩凝結,好大一顆倒影出水光樹影,倏地跌落,砸翻了小路上的一只螞蟻,造成輕微塌方。哭了?

他心頭倏然一動,是因為忘不掉我才委屈到哭出來。

周未祈禱他沒看到,畢竟只有一秒鐘,他輕輕吸了下鼻子,眨眼挽留另外一滴。

不要啊,好丢臉,他又不是女孩子,被男人甩了還能嘤嘤嘤撲過去撒撒嬌求複合,不要那麽難堪行不行?

周未丢下手裏的小樹枝,甩甩手站起來,看着蔣孝期露出适度錯愕,然後笑了,大眼睛依舊濕潤,仿佛被這連雨天浸潤飽和的土壤。

我,走了。他用手語比給蔣孝期,然後雙手插進褲袋沿着石子路向大路走過去。

蔣孝期掐熄煙,起身擋在他面前,将自己的西裝外套脫下來,裹住周未。

周未擡頭看着他,神色茫然,目光卻被對方的眼神纏住。

蔣孝期微微低頭對他說:“小未,要不是這裏有個攝像頭正拍我們,我好想親你啊。”他擡眼撇了下檐角的監控,視線再收回來,溫柔裏藏着侵略。

不要臉紅,不要臉紅,不要臉紅,周未內心狂嘯,看得懂唇語的他,人設應該不知道對方在說什麽!

周未垂下眼睫,頭也垂下去。

蔣孝期伸手,拉起他白皙的指尖,跟着整個手掌裹進掌心。

周未被蔣孝期牽着,邁上臺階,穿過大堂,走進電梯……他突然反應過來,趕緊将手抽離出來,去摘肩上披着的外套。

蔣孝期擡手按在他肩膀上:“穿着吧,你手很涼,等我一會兒,然後我帶你回家好不好?”

他不管他聽不聽得見,柔和地跟他說話,相信他懂得自己的意思,果然,周未接受了這樣的打扮,不再要還他外套。

蔣孝期從工作人員那邊簽字領了多一張臨時通行卡,又從櫃臺的糖果盤裏拿了一根棒棒糖塞進周未手裏,領着他從後門進去,找了個角落的位置讓他坐下等。

二十分鐘,他在周未手心裏寫了個數字20。

剛好前一個代表述标結束,蔣宥茵深吸一口氣剛要起身,突然肩頭一重,被蔣孝期擡手壓回座位。

蔣孝期徑直走向講臺,PPT已經投上了大屏幕。

宥茵在座位上撫胸,宥廷也掩飾緊張地虛握拳擋在唇上:“我的天,居然趕上了。”

周未坐在黑暗角落裏,目光追着臺上耀眼的蔣孝期,他沒穿正裝外套,只一件毫無修飾的白襯衫,結了條裂冰暗紋的葡萄紫領帶,用一字型淺金領帶夾固定。

周未手心的溫度幾乎要将那顆棒棒糖融掉,他盯着蔣孝期的臉,看他用自信得體的眼神和肢體語言講解設計理念,與提問的評委互動,下意識在心裏翻譯他并不完全理解的講解詞:……這部分結合了細部複古的榫卯結構,兼具藝術性和觀賞性,也體現了建築技藝的傳承……我們的整體設計遵從環保理念,充分利用自然光和太陽能,構建生态建築系統……常懷水月在心間,盛世天下久長安。水月長安将成為丹旸新的标志性建築和城市文明的新地标……

蔣孝期回答完問題走下講臺,經過一排排坐席,徑直走到周未面前,彎腰向他打手語:回家。

周未仍有種做夢般的茫然,這和他預想的結果很不一樣,直到被蔣孝期拉着塞進車裏。

蔣孝期幫他剝開糖紙,擡起手停在半空,想了想還是打開儲物箱找紙和筆。

周未從口袋裏摸出耳機戴上,看着蔣孝期弓腰賣力翻找,問:“你要說什麽,我現在聽得見。”

蔣孝期動作一滞,轉頭,表情由佯怒轉為無奈,目光停在周未被棒棒糖鼓起的一側臉頰上,他眼睛又黑又大,瘦得臉頰尖尖,這樣鼓起腮很像某種有頰囊的小型動物。

蔣孝期湊近他,鼻尖幾乎擦上周未染了糖汁的薄唇,嗅着清甜的甘檸香。“我要說,給我嘗嘗你的糖是什麽味道——”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