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糖什麽味道?在他嘴裏啊怎麽嘗!
周未想開口給他轉述一下,忽然又嗅到某種危險的氣息,像被大型猛獸盯住喉結。他咽了一口唾沫,将嘴唇抿得緊緊的,好像害怕糖果被另一張嘴巴掠走。
蔣孝期低低笑出聲,然後繼續湊近半厘米,溫熱柔軟的雙唇在那雙警惕緊繃的同伴身上輕輕擦過,很淺,也很清晰。周未覺得血液呼啦一下湧到頭頂,天啊天啊我是不是又要爆血管了!真的好暈——
夠分量了吧?蔣孝期覺得他的小未今天真是連驚帶吓,也不知胡思亂想些什麽東西,居然跑來這裏堵他,真的很怕他逃走啊。
他覺得現在給周未任何的承諾都沒有重量,畢竟自己在他心裏已經是挂名的頭號失信人員,讓他相信就只有行動。
“你是不是早飯也沒吃就跑出來?中午想吃什麽,我們一起去超市買菜然後回家做飯好不?”
蔣孝期轉過頭,看見周未已經窩在副駕座位裏睡着了,臉上帶着安詳的疲憊,棒棒糖的小棍兒還支棱在唇角。
這樣睡覺會壞牙齒的,蔣孝期伸手過去,捏住小棍兒向外抽,抽不動,輕輕晃晃,周未居然像個小嬰兒那樣嘬着糖塊吸吮兩下。
蔣孝期被他逗笑了,好不容易才将棒棒糖虎口奪食含進自己嘴裏,拇指擦去他垂在唇角的一條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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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是這周的第三場雨了,預報還說局部地區會有冰雹,陳展翔頂着白大褂跑進園藝社的培植基地時天已經黑透了。
他為了蹭到今晚研究生師兄的“耳鼻咽喉頭頸外科解剖學”這堂專業課連晚飯都沒吃,下課後本想着先去小超市買個面包墊墊,等自習結束再回宿舍泡包方便面,不知怎麽頭上突然被豆大的冰雹敲了一記,想起了基地裏那叢飽經摧殘無人敢問津的玫瑰花。
薔薇科的植物在丹旸這個季節已經開到荼蘼,很快霜凍降下來就會迅速枯萎頹敗,當然照它們主人目前這種自生自滅的養法可能熬不到落霜。
可惜那麽多花開正盛、芳妍吐露的好光景了,據說還是食用種,如果搶在萎地成泥之前摘下來,無論做成玫瑰醬、玫瑰茶,也算換種形式芳魂常駐,這是醫學生的思路,好像器官捐贈。
趕巧,他哥就蠻喜歡吃玫瑰花,如果花主人想謝他,他就要一些給他哥做醬。
不管了,陳展翔說做就做,當即把白大褂往頭頂一遮,直奔培植基地決心當一回“采花賊”。
他之前從書上了解過,轉冷之後薔薇的根莖可以室外越冬,但需要整齊地修剪掉花枝,保留三十厘米左右的粗壯根莖,這樣不影響來年抽條開花。
花田不大,陳展翔找了個紙箱,将剪掉的花冠收集在一起,殘枝則整齊堆在磚籬牆下。
為了不讓玫瑰泡水,他只能一次剪三五支,送到有大棚遮擋的溫室,再跑回來剪下一波。
這樣跑了幾次,身上的衣服早就從裏到外濕個透,手上也被花刺戳破不知多少地方。
咔啦一道驚雷劈下,映亮了基地門口舉着黑傘的青年身影。
青年身材高大,幾乎整個臉龐掩在寬大的傘沿下,周身散出凜寒的殺意,有點像武俠小說裏描述的鬥笠俠客,在暴雨如瀑的夜晚走進小院兒,發現自家滿門被屠的悲憤心情。
周耒攥得傘柄咯咯作響,目光掃過滿地殘枝和大半被剃禿的玫瑰花叢,暴喝一聲:“誰他媽幹的!”
他殺神一般丢開雨傘,踩着滿地濕泥,一拳朝着那團白影揮過去,臭流氓!采花賊!去死吧你——
陳展翔被突然闖入的暴徒吓呆了,他從小老實本分,最強技能是念書,次強技能是能忍則忍,且沒遇到過什麽不能忍的事情,所以從來沒有跟人動手打過架。
他長得有些像周未,即便稍微高一點也在男生中偏白偏瘦,看着就特別不禁打,這會兒第一反應不是還手自衛,而是揮着剛剪下的三支玫瑰花擋在面前。
閃電一瞬晃過的光亮映出玫瑰花半遮的白皙側顏,鼻梁到下颌都是他熟悉的模樣,周耒的拳頭停在半空。
當然他如果堅持揍過去,很大可能是這只手會被玫瑰花刺紮穿幾道傷口,更大的可能是那張小白臉被玫瑰花刺直接破相。
預想中的痛楚沒有到來,陳展翔連忙滿血解釋道:“雖然我不知道你是誰又為了啥但我絕對不是壞人身上也沒什麽值錢東西只有一箱替同學搶收的玫瑰花不過不能給你要不我支付寶轉你今天的晚飯錢怎麽樣很多時候火氣大都是因為沒吃飽……”
周耒單是聽就憋得夠嗆,反射弧更是空跑半圈才解析出這串沒點沒頓的句意,且已經認出來這人是誰,于是松開對方的衣領冷笑一聲:“所以你慫成這樣,是因為吃飽了撐的?”
陳展翔掀開眼縫,也認出了周耒:“暴力……暴力不能解決問題!”
“誰借你的膽子敢碰我的花兒!”
周耒推了陳展翔一下,沒使狠力,畢竟把對方掼進剛修剪的滿地荊棘裏,屬于想想就蛋疼菊花傷的酷刑,弄壞這個白菜包,他哥肯定又要跟他生氣。
陳展翔又飚出一段語速給周耒解釋了一遍他連夜冒雨來當“護花使者”的理論依據和心路歷程,聽得周耒耳鳴。
“都在那邊,還差一點就收好了,”陳展翔甩了甩手上的枯葉泥水,有幾道新鮮傷口沖出淡紅的血跡,“你剪好了記得帶走,不然泡一夜都會爛掉,我快餓死了,先去吃飯——”
他同周耒擦肩而過,手裏提着濕透的白大褂,渾身凍得發抖,牙齒打架。
“喂!”身後的暴力狂叫他,不怎麽禮貌,“做事有始有終你老師沒教過?幫忙剪完再走。”
“你不找茬兒我早弄完了,”陳展翔将白大褂往竹竿上一搭,接着去剪花枝,他就這脾氣,不矯情也不記仇。
周耒反倒有些尴尬,将自己準備好的手套丢過去:“你是豬嗎?弄這個光倆爪子,明天用腳寫筆記?”
他往前兩天不在丹旸,也惦記着該來拾掇這邊的花,不然冰雹一過全成了無情物,所以剛返回就過來了,并沒想到會遇上做好事兒的。
“你戴吧,我小心點,反正都快好了,沒那麽嬌氣。”陳展翔接着幹活兒。單看外表,還真沒人覺得他是比較不嬌氣的那個。
周耒熟練地修剪好剩下的部分,抱着紙箱朝停在門口的車走去。陳展翔幫他撐傘遮着收好的花朵,真是嬌豔豔鮮靈靈的一簇啊!怪不得女孩子都愛這些。
英俊的王子捧着熱血一般大潑的嫣紅花朵走近再走近,好像那紅色有了生命和熱度,熾烈滾燙……尤其是這位王子還有豪車,喜歡他的女孩子從商學院排到醫學院也不稀奇。
花朵被放在後座,周耒解鎖車門,瞥陳展翔一眼:“上車,請你吃飯。”
“不用了,”他看了眼自己滿身濕透兩腳泥,分明不想弄髒對方的車子,沒有要接受邀約的意思,盡管他們之間的關系并不該非常陌生,“我去買面包,還要自習。”
周耒已經替他掀開車門:“你幫我收花、我請你吃飯,我不喜歡欠別人的。上車!”
從眼神到動作,全部都是“你敢不上去試試”的精神威脅。
陳展翔看着被斜雨掃濕的真皮座椅,其實有點心疼,他從小到大沒有這樣糟蹋過東西,洗碗的水空流一會兒都有負罪感。
“我,其實……”算了,陳展翔坐進車裏,有點後悔自己英雄救花、自找麻煩。
豪車的密閉性極好,車門呯一聲關合,大雨被攔在外面,車內靜得可怕。
周耒轟響油門開出去,直接出了校門。
陳展翔也不好問他要去哪兒請客,只能抱着濕透的白大褂小心坐在那兒,不太敢動,盡可能将蹭髒的範圍控制在最小。
糟糕的是,他大概因為胃空,居然有點兒暈車了。
真的,他有暈車的毛病,越好的車就越容易暈,這也證明了周耒的車的确非常非常好。
就在小翔同學胃袋抽緊默默祈禱快點停車時,他萬萬沒想到一睜眼,周耒王子居然把他拉到一家豪華酒店,直接開了間房!
“你不洗澡?髒死了!濕衣服穿着不難受嗎?”周耒已經沖洗幹淨,裹着酒店的浴袍邊擦頭發邊撥電話叫餐,等他挂斷電話,發現陳展翔還渾身滴水站在浴室門口,終于忍不住擡腳将他踹進去,從外面關上門。
陳展翔在裏面拍門慘叫:“我,我沒有衣服換!”
“脫下來丢洗衣籃!先換上浴袍,等會兒叫人拿去洗幹淨再送回來!”周耒靠在門上有點想笑,“你扭捏什麽!大姑娘嗎?”
“要多久啊?”裏面還不放心,“自習去晚了沒位置。”
周耒只好安慰他:“很快,吃飽就洗好了,你快點,等下送餐過來,你不出來我全吃光了。”
浴室裏終于傳出水聲。
陳展翔還是不太适應跟個外人一起穿着浴袍在酒店房間大眼瞪小眼,說不好哪裏怪怪的。
周耒倒沒什麽,陷在窗邊的單人沙發裏玩手機。
好在很快侍應生就來送餐了,兩個大男生湊在桌邊扒飯也就顧不得尴尬,交流也簡化成“這個好吃”、“還不錯”、“你嘗嘗這個”、“一人半只”……
“我哥最近好嗎?”周耒問。
陳展翔嘴巴鼓鼓:“唔,挺好的,周日剛去陪他吃過飯……他有個姓蔣的朋友從國外回來,做飯很好吃!”
蔣孝期回國,周耒自然早就知道,可憑什麽眼前這只白菜包就能有事沒事去他家裏吃個飯啊,只見新弟笑不聞舊弟哭嗎?好氣!
“你是豬麽,就知道吃!”周耒心裏不爽,本能想找茬,“只要你們家不折騰他,他就能好好多活幾年!”
陳展翔嚼飯的動作一頓,臉漲紅,尴尬停下筷子:“我吃飽了,謝謝你……等下衣服送來我就走。”
周耒本意不是這樣,臉上僵着歉疚,只是嘴上仍不饒人:“你不是餓了嗎?這麽多東西我又吃不完,浪費是極大的犯罪,不想犯罪就繼續吃,不然今晚關你在這坐牢信不信!”
“你這人真不講理!怪不得喜歡種帶刺的花……”
“你說什麽?”
“沒,沒什麽,我說……你那些花,用來幹什麽?”
“花兒,”周耒拖了個長音,“當然是用來追姑娘。你呢,偷我的花打算做什麽?”
“我沒偷,”展翔很認真地澄清,“哥,哥喜歡吃玫瑰餅,也喜歡喝玫瑰茶。”
“這個用你說嗎?我早八百年就知道!”周耒給他碗裏連丢了幾塊蟹黃釀帶子,“我哥吃我種出來的玫瑰花時,你還不知道在哪個山溝裏抹鼻涕呢!”
“他現在是我哥——”
“你說什麽?”
“沒,沒什麽,”展翔一向善良,不逼急了不會戳人痛腳,這會兒被突然想到的念頭岔開話題,“我哥臉上的傷,是你打的?”
展翔這次說的是周回,前段時間陳母叫周回到家吃飯,他額頭破了口子,血痂用頭發遮住,嘴角的青腫也沒退淨,說是摔的,醫學生一眼就能看出來是暴力傷。
說也奇怪,這兩個人在一起聊天,我哥我哥地叫着,居然誰都沒弄混,自動連線到對應的那個人。
周耒裝傻:“你到底幾個哥?要不要把我也算上?”
“那,你哥,你哥是不是你打的?”周回,你哥,這總沒問題了吧。
周耒一聽跳起來:“你說誰哥?!我哥是周未,我就這一個哥!那個什麽陳展飛……是你叫他哥時間長還是我……我,我根本沒叫過!”
展翔也不跟他計較,當他默認了,嘆氣:“你怎麽這麽暴力?你……打他,不怕他找你爺爺媽媽告狀嗎?”
诶?這個關注點好像有點引起舒适。
周耒難得地牽起唇角,涼笑:“他有證據嗎?他套着麻袋的哪只眼睛看到是我打他了?”
“啊?!”展翔咯噔一聲咬破蝦殼,“你,你你你,你們高檔小區沒有監控探頭的?”
“當然不在外面!”周耒做神秘狀,他這次收拾周回屬于誤傷,皆因周未甩掉那群跟蹤之後那群打給他的一通電話,讓他盯着周回別搞事情,他就提前把人揍了一頓,當作自己出氣他也不虧。
“他幹什麽了?”
當然是還沒來得及幹什麽,周耒翻舊賬:“他之前找人在學校裏堵我哥注冊,把他住處洩給媒體,編排他吃軟飯……那麽多惡心事,見一次揍一次都算他便宜!”
“他害的是你家親兒子,你媽還拿他當寶貝疼着!你們怎麽不心疼心疼我哥?我告訴你他除了從周家帶走一筆股份當擺設,別的什麽都沒拿你們信不信?他最愛的那輛車現在還停在我家地庫裏攢灰。”
陳展翔垂頭:“的确是我們對不起他——”
“所以,”周耒咬牙說,“別讓你那個親媽再假惺惺地叫他回家吃飯,拉他扮歡樂一家親有意思嗎?你們不過是多了一層血緣,而我叫過他二十年大哥!”
水杯裏蕩開一圈漣漪,須臾寧靜。
周耒怔然,看着展翔柔軟的發頂:“我,我沒說你——”
作者有話要說:
耒哥:我還沒弄,他就哭了……感謝在2020-02-26 11:00:00~2020-03-04 11:00:0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檸檬糖 1個;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ue 6個;浮生若夢 2個;檸檬糖 1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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