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寶馬、瑪莎拉蒂、奧迪在村邊土路上停了一串兒,這不算完,裴欽得到消息也跑來湊熱鬧,開來一輛太空戰鬥灰的奔馳G65,成功将前三輛襯成自己嬌小可人的後宮。
還有幾輛各家保镖開來的黑色改裝轎車依次停在一輛拉化肥的農用翻鬥後面,那群蹲在排水溝邊用吃剩的蘋果核喂一只髒兮兮的綿羊。
“我去他媽的!”裴欽見周未披麻戴孝跪靈堂一秒炸膛,“老子千辛萬苦從黃泉路上拉回來的人,就給他們這麽禍害?!他什麽身體陳家不知道麽?這是要他再死一回呢!”
蔣孝期拉住他:“你要瘋也給他留點兒臉,那是他父親!你把這兒鬧翻了他會好受嗎?缺心眼兒就算了,長點兒腦子行不行!”
“就你有腦子!”裴欽甩開他,“你特麽最冷靜,最體面!你見過他病的時候什麽樣兒嗎?蔣孝期我給你講,你聽完了我保證你這輩子噩夢都醒不了!王八蛋,要麽你想辦法讓他起來別再跪了,要麽我現在就找人把陳家整個兒拆了!”
負責操辦的那位遠房表哥颠兒颠兒跑過來,抹着額上的汗:“蔣先生,您要的花圈都到了,院兒裏可能擺不下……”
“先把裏面擺滿,實在放不下的都放到門口。”蔣孝期看着遠遠一隊送花圈的,扛着五顏六色往這邊走,足有二三十個。
遠房表哥招呼院裏的人往外走給花圈騰地方,陳家不住這裏,雞鴨豬圈都空着,花圈一層層擺滿,排面兒闊得了不得。
擺不下的再放院門口,這下跟裏面閑扯的親戚鄰裏都給擠出院子外頭,只容吊唁的進去晃一圈,被花圈包圍的感受應該不太好,又都匆匆出來透氣。
周未本來跪靈也是在靈棚裏面,現在閑雜人等都不在旁邊盯着了,張羅事兒的再放放水,展翔再替替身,他不用每次都跪,差不多做做樣子就行。
原本周未也不愛見人,陌生人多了指點議論他不舒服,現在被花圈環繞反而放松很多。
展翔送陳母進屋休息,自己搬了墊子跟哥哥坐在靈棚裏聊天,給他準備吃的喝的,層層花圈包圍之中,竟自成一片安靜的小天地。
裴欽覺得蔣小叔這主意還算湊合,把遠房表哥叫過去,有樣學樣,又定了一批花圈,幹脆把陳家院門口也都占滿,擺龍門陣似的,不給看熱鬧的留半分下腳地。
遠房表哥已經樂瘋了,這生意本就一本萬利,遇上這倆冤大頭,他一單生意賺出十單的業績。
“你們能不能高雅點兒,別總吹唢吶放哀樂吵死了,世界名曲挑抒情的放一放,什麽少女祈禱、藍色眼淚、阿根廷別為我哭泣……時代在變化,逼格要提升!這才是你們死亡産業新的生機——”
裴欽站在路邊,吃着土指點江山。
遠房表哥醍醐灌頂,感覺像是剛和巴菲特吃了一頓午餐,連忙一疊聲應下,當即下載酷狗搜索世界名曲庫。
裴欽認為他很上道兒,追加預定一倍花圈,都要真花兒的,把院裏那些紙紮換出來。
遠房表哥說,哥們兒就沖你這仗義,你想聽《今天是個好日子》我都給你放!
“也不用那麽帶勁,回頭我葬禮你們給打個折就行!”
裴欽心情舒暢,斜乜一眼蔣孝期:“你摳摳索索整那麽點兒夠幹啥的?看這裏裏外外鮮花的海洋,還不是老子搞出來的!”
蔣孝期無所謂地雙手插袋倚在大G上:“抛磚引玉啊,我就知道有傻子會跟風。”
裴欽氣得想揍人,自知揍不過只好先忍了。
陳家院裏院外全是花,看熱鬧的都被擠到外頭路上,周家、蔣家、裴家各自有黑衣墨鏡的保镖站在巷口,漸漸連看熱鬧的也吓跑了,傑克遜的《You are not alone》響徹村口,縣文明辦趁機跑來宣傳新式殡葬。
蔣孝期拉開車門坐進大G,探頭敲車窗示意裴欽上車聊聊。
“給我講講那個醒不了的噩夢。”
裴欽:“你讓我講我就講?”
“你不是一直想揍我麽,給你個揮刀的機會。”蔣孝期指尖輕扣扶手,露出笑,“我知道他一直記得我。”
裴欽:“放屁!他第一個記起來的又不是你——”
蔣孝期:“那也不是你。”不然裴二傻早就滿世界炫耀了。
裴欽瞪他:“行,打平了。不過,你真的要非常非常感謝我沒有乘虛而入,畢竟他那個時候真的非常非常容易拐跑。”
“謝謝你。”蔣孝期看着裴欽的眼睛,目光深且誠懇,“我非常非常感謝你,在那段時間照顧他,雖然這不代表我能原諒你對我隐瞞一部分事實,也不代表相信你真有能力拐跑他。”
裴欽嗤笑:“他剛醒過來的時候,真的什麽都不記得了,不知道那是什麽地方,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認識人……病歷上的失憶,不是我僞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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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時間,周未沒有記憶,聽不見聲音,像個安靜乖巧的小傻瓜。
醫院不許家屬陪護,有嚴格的探視時間,裴欽便每天掐着鐘點分秒必争來陪他。
周未一開始覺得這個動不動就鼻涕眼淚齊飛的大哭包有點讨厭,他更喜歡金發藍眼的護士姐姐,因為她們即便剛剛檢查過他醜醜的傷疤也還是會微笑,有時拿來紙筆和圖片陪他玩游戲。
裴欽勝在專一,那些護士姐姐對誰都笑眯眯,只有裴欽哪怕是哭也只對着他一個人哭。
漸漸裴欽不哭了,開始搶護士們的飯碗。
他能看懂所有監護儀上的數據,陪周未做恢複性鍛煉,幫他洗澡換衣服,教他吃飯畫小豬,還唠唠叨叨不斷跟他說話,以至于周未最先看懂的唇語是“傻哔”,畫出來的小豬虐慘了裴二少的幼兒園水平簡筆畫,還用一只豬換掉了裴欽的微信頭像。
之後的某天,裴欽拿了從國內寄來的許多照片給周未看,還唾沫四濺地給他講解,絲毫不介意對牛彈琴。
周未的注意力被這些照片吸引,常常會發呆地盯住看兩三個小時,他不知道畫面裏的什麽東西在吸引他,好像面對熟悉的風景,中間通行的道路卻被挖斷了,無論如何也走不過去。
裴欽覺得他這麽看下去不是個事兒,別是記憶沒恢複過來再發了什麽癔症,于是趁他不注意偷偷把照片藏了起來。
周未那段時間乖得要命,就算從前特別怕疼,打針穿刺都沒哼過一聲,像是失祜的流浪小動物被人撿回家,盡量不添任何麻煩,安靜得如同空氣。
他找不到照片也沒哭沒鬧,只是拿了護士落在病房的一根圓珠筆,借着閱讀燈的光趴在枕頭上畫了一晚上,床頭的便簽本快被他撕禿了。
第二天裴欽來看他吓了一跳,周未居然把他常看的幾張照片原封不動畫了出來,布局細節已然八/九不離十!
裴欽以為他恢複記憶了,高興得滿走廊飛吻送巧克力,其實周未只是恢複了畫畫的技能,依然不認得照片裏的任何一張臉。
裴欽挑了畫自己的那張,順走藏到錢夾裏,之後賴在床邊騙周未重新幫他畫了一張。
他給周未買了全套的畫具帶進病房,周未高興得像集齊卡通手辦的小朋友,每天窩在房間裏畫個不停,負責他病情的醫護都至少人手一張素描、水彩和彩鉛畫像。
巴爾的摩進入十一月,天氣漸冷,周未的身體恢複起來,除了沒有聲音和過去,他的生活安定如常,仿佛生來就适應了醫院的環境,熟悉的單間病房給他安全感。
醫生擔心他的語言功能随聽力障礙退化,變着花樣引誘他開口發出聲音,用一臺游戲機似的音頻采集比對設備哄他做游戲,只要讀出的語音與正确波形相符就能得到高分。
周未仍然拒不配合,有次腰穿檢查,他疼到咬破了嘴唇都不肯喊出一聲,倒是飛快地跟着視頻學會了手語。
“末末,你打算以後都不再原諒這個世界了嗎?”裴欽抱着他,難受得死去活來。
周未捧着他的臉,蹙眉盯着他眼睛看,像是在等随時會流出來的眼淚。
裴欽被他氣笑了:“傻哔,忘了就忘了吧,沒關系,老子說了養你一輩子,騙你的話下輩子給你當貓……放心,我要是死在你前頭,我的遺産也夠養你。”
JHH的研究中心為周未定制人造耳植入方案,大概要等到年底,這段時間裴欽就帶他到處玩。
他們一起在阿卡迪亞國家公園看日出,跟着捕蝦船出海撈大龍蝦,在古老的卡斯汀小鎮整整住上兩星期。
裴欽帶他去MOMA美術館,可惜周未對那裏的作品沒什麽感覺,還不如費城的魔幻花園。
華盛頓已經去過很多次了,失憶的唯一好處就是到哪兒都很新鮮。
回程時,裴欽惡趣味地帶着周未到康奈爾校園裏轉了轉,那兒山水瀑布一應俱全,自然風光,正好是層林盡染的季節。
周未很喜歡靜谧林蔭裏的草坪和野徑,安靜地坐在長椅上看遠山的紅楓樹。
“這裏有一個華裔建築師,非常非常地渣,你要離他遠點,繞路走懂嗎?”裴欽給周未看蔣孝期的學籍照片,用馬克筆在那張英俊的東方面孔上塗了絡腮胡和沙特頭巾。
周未不懂裴欽的意思,把那張照片和他一路上攢的拍立得放在一起收進背包裏,包裏還藏着一堆他時不時就拿出來翻看的照片和塗鴉,然後滿足地對着裴欽笑,像多集到一張寶藏拼圖。
莫名那笑容看起來就很傷心,裴欽鼻子酸來酸去,在心裏把蔣孝期罵到噴嚏連連。
周未就算不認識人,心智總還在的,他知道裴欽對自己很好,所以越發不想麻煩他,也想做點什麽回報對方。
可他身無分文,吃人家的喝人家的,想回饋實在太難了,只好把醫院配餐裏漂亮的冰淇淋球留給裴欽,裴欽那段時間經常鬧肚子還要裝作十分驚喜。
待周未身體恢複正常,醫生護士也不會整天盯着他了,允許他适當外出接觸外面的世界。
剛好那段時間非一有部分北美的拍攝任務需要人協調,裴欽分了一部分精力回到工作上,連着三四天下午沒來醫院看周未,他留給周未和醫院的聯系方式也沒收到任何異常報告。
周五時工作早早結束,裴欽趕回醫院,發現周未人不見了,幾個保镖和助理翻遍整個醫院也沒見人影。
裴欽覺得自己要瘋了,周未人生地不熟,什麽也不記得,連正常與人溝通都成問題,走失算是好的,萬一遇到危險呢?
他越想周未那張臉就越心慌,這裏的治安跟社會主義大家庭完全不能比,可能過幾條街就是犯罪高發區,他又那麽好騙……
裴欽跑得心髒都快噴出來了,終于在大學東門附近的聖保羅街找到了周未,腿軟得險些癱倒在地。
周未裹着棉風衣在街口給一個女大學生畫像,女孩子冷得發抖卻仍然十分期待,還有一些路人或長或短地駐足圍觀。
他把畫像遞給女孩兒,女孩兒開心地沖他比了大拇指,将一張五美元紙幣塞給他。
周未将紙幣小心收進風衣的口袋裏,開始收拾畫具,天蒙蒙黑了,依然有人比比劃劃地詢問他是否還畫,周未果斷搖搖頭。
裴欽從街對面飛跑過來,他沒想到自己還能飚出這樣的速度,可以參加殘奧會拿獎牌了,一把将周未摟進懷裏。
“傻哔,老子都說養你了,誰讓你跑出來賣畫賺錢的?!”裴欽眼淚鼻涕一塊兒往外飙。
周未有些着急,掙開他用手語解釋:我要請你吃東西。
因為之前都是裴欽帶他吃好吃的。
他以為裴欽沒看懂,從口袋裏掏出攢了三天的一堆零錢顯擺給他看,像個坐井觀天的土豪,然後指了指街對面的一排餐館。
裴欽要哭死了,簡直比養大了崽子被反哺還要感動。
你要請我吃啥?就你這點錢……
周未凍得吸鼻涕,站在一排披薩店、咖啡店、漢堡店中間,突然擡手指了指明黃色的大M。
“麥當勞啊,”裴欽有些意外他會選這個,“起碼去旁邊那家星巴克吧……好的,你請客你說了算。”
周未掐了一把紙幣,差不多有六七十刀,站在燈牌下數着手指頭計算買能哪些套餐。
裴欽也是數死早,倆人選了半天才決定,剛好花光所有零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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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欽被蔣孝期一支接一支抽煙嗆得咳起來:“那些大學裏的小女生都很喜歡他,以為他是聾啞人,又長得我見猶憐,恨不能天天去排隊給他畫,他生意很好的……”
蔣孝期眯起眼睛,眸子被煙氣熏出濕紅。
裴欽說:“從麥當勞出來,街邊恰好有一只流浪貓在翻垃圾桶找吃的,末末就用吃剩下的漢堡去喂它……然後他突然轉過頭來問我,‘小七,我的貓呢?’”
作者有話要說:
所以,最先想起來的是小七。
蔣先生不屑:怎麽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