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一百零九章

展翔撥開一束紫鳶尾,被九裏香嗆得連打了幾個噴嚏,終于磕絆着走到周未旁邊坐下,一樣樣往地墊上掏東西。

“蔣哥讓你把這件輕羽穿裏面,太陽下去要冷的。小心砂鍋還燙,是耒哥跑到老鄉家借了爐竈熱好送過來,讓咱們趁熱吃,哇啊還有鮑魚!”

“晚上我來守夜,哥去車裏休息吧,裴二哥的車裏還有羽絨被,蔣哥說他的車大、舒服,把他趕去縣城住賓館了。”

“對了還有這個,”展翔把一只果汁杯塞給周未,“蔣哥去梨園買了很多梨,也不知哪兒找的榨汁機……哥,我覺得咱們很像在露營,爸變成了星星在天上看着……”

周未吃了些東西,等天徹底暗了,展翔留下來守夜,他去裴欽的車裏睡。

這一天沒再見到蔣孝期,周未不讓他看自己,他就乖乖躲出了他的視線範圍,連夜宿都安排他睡裴欽的車。

但他又時刻都能感覺到蔣孝期的存在,穿着他送的衣服,喝了他榨的梨汁,看他無聲無息搞事情……讓人心口癢癢的若即若離。

周未覺得自己這身打扮滑稽又可悲,那些在靈前大放悲聲卻一滴眼淚都沒流的人敷衍入戲,濃墨重彩、歇斯底裏地量販着哀傷。

也許有些人的孝道,都表現在了這一兩天裏,之前沒有,之後更沒有。

然而這一切的一切,是本該屬于他的生活,他不想被人看見這樣的自己,只能掩耳盜鈴蜷縮起來。

裴欽的車大,躺下去的确比R8更舒服。

周耒他們都去縣城找賓館過夜,周未不清楚蔣孝期是不是也去了,他的R8就停在大G前面,熄燈鎖車沒有動靜。

周未身心俱疲,裹着羽絨被給客戶回了幾條消息便睡過去,其實時間應該還早,所以他半夜醒來剛剛過了午夜。

鄉村的夜晚是另外一種寂靜,沒有路燈,車窗外面黑得徹底,周未想放個水,打開手機的電筒照着下了車。

車停在路邊,周未臉皮薄,沒好意思就地解決,踩着土路往旁邊樹林裏走了一段。

夜裏很冷,方便完了想馬上窩回車裏,周未再開電筒,系統提示電量低無法開啓。

他沒留意手機電量的問題,郁卒地閉上眼再睜開,仍然瞎了一樣什麽都看不見。

怎麽辦?估摸着原路摸回去?總不能在這兒戳到天亮。

咔啦一聲枯枝輕響,周未探出去的一只手被握住了。

他的手認識那只手,是蔣孝期。這人什麽時候跟過來的,他一點兒都沒發現,不會剛剛袅袅也被看去了吧……

蔣孝期領着他向回走,步子放慢,給他時間探索腳下的坑窪不平。

周未的世界無限大也無限小,貧瘠到只剩下這一只溫暖的手掌,他看不見他,卻能清晰地感覺到他給予的山一樣的安全感。

被無路可走時的吊橋心理緊緊撅住,只要給他一個牽引,他便義無反顧随他走下去。

然後周未聽見蔣孝期開車門的聲音,松了口氣,又反應過來他開的不是大G,而是蔣孝期自己的車。

所以,他今晚也一直睡在車裏,就在他一擡眼卻望不見的距離。

周未擡手摸索頂燈,手腕被蔣孝期抓住了拉回來:“你說不讓我看的。”

又一個掩耳盜鈴的,周未咕哝:“現在明明是我看不到你。”

“B&B就是這樣,我是那個不想你夜裏開燈看到我的Beast。”

蔣孝期說的是美女與野獸,周未心說你是Beast,難道在暗示我是Beauty?

“張嘴,”蔣孝期用一個勺尖碰了碰周未的嘴唇。周未張開嘴,被他喂了一勺口感有些像炒飯的食物,嚼起來挺有料的,還帶着溫熱氣。

“我自己吃,”周未伸手抓勺子,被蔣孝期躲開。“我喂你。”

“我手又沒斷。”周未吃了兩口,食欲被喚醒,有軟糯的肉粒、彈牙的香米、爽脆的筍丁、鮮香的瑤柱,八成還有切碎的胡蘿蔔。

蔣孝期像撿了個奶貓的好奇寶寶,投喂得興致盎然,一路喂到周未吃不下去,又給他喂了梨汁。

晦暗的環境裏,周未無法像視力正常的人那樣眼睛逐漸适應黑暗,他的視覺會一直停留在由亮轉暗的剎那失明,就像他正在經歷的人生。

他從明堂走進暗巷,過了很久很久依然無法習慣,只好跌跌撞撞地摸索着生活,等待有人牽起他的手帶他回到陽光下。

蔣孝期可以肆無忌憚凝視他,他這樣茫然無焦的模樣透着倦怠和餍足,很像吃飽了困覺的小六,呆萌呆萌的,很好寵。

他胸口中潛伏着的占有欲蠢蠢而動,他是他的,他只有他。

周未揉肚子:“撐。”

“去散步。”蔣孝期拉着他的手帶他下車,兩人晃去路上當夜游神。

周未心想幸虧換掉了喪服,不然可能會吓到左鄰右舍,他套着蔣孝期開車去縣城商場買的一件輕羽絨,這邊的大牌就是李寧真維斯,蔣孝期買了件ZOLO。

周未穿的時候突然想起他還答應過幫左邏設計一款春夏襯衫的衣料圖案,最近太忙了沒空畫,差點忘掉,也碰巧冒出一點想法。

他穿了裏外三層又剛吃過東西不覺冷,想起蔣孝期過來時只穿了襯衫和風衣,伸手去摸他的袖子,這家夥并沒給自己也買件保暖的。

“回去吧,”周未牽着他轉了個方向,“瞎轉悠挺沒勁的。”

蔣孝期低低笑了聲,胳膊帶着他的腰再轉身:“反了,這邊。”

周未躺回裴欽的車裏,感覺剛剛又像經歷一場幻覺,越回味越不真實,他快有二十四小時沒親眼看到蔣孝期了,面對面仍然會想念的感覺。

第二天早上裴欽回來,繞着車門仔細查看指紋腳印,每一根汗毛都在懷疑昨夜他的愛車裏發生過什麽不可告人的事情。

他偷瞥周未一眼,周未的耳垂就紅一分,并不是做賊心虛好嗎,可又沒法辯解。

裴欽一臉看自家白菜的惋惜,戳周未耳朵:“沒事兒,有了棉襖誰還穿馬甲呢?你開心就好……”然後開走大G去做了次深度清潔。

又挨過一日,傍晚宥萊也到了,開了他的敞篷法拉利,兜得滿車黃土,拖底拖到心碎了無痕。

“你們也不說一聲,早知道這路我就開越野來了!”

蔣孝期皺眉:“你又湊什麽熱鬧?”

“末末是我親哥們,他的事兒就是我的事兒,他爸去世就是我……”宥萊哎了一聲,感覺哪裏不對,“我不能不來!聽說這邊梨不錯?”

再然後,喻成都的房車也到了,幾個人輪流上車洗澡用廁所,好像他開來的是輛移動公廁。

喻成都把閑雜人等趕下車,拉着裴欽進去,落下所有遮陽簾。

村民們指指點點,這大箱子似的車就是殡儀館的靈車吧,怎麽這麽早就開來了?

喻成都把腦袋從車窗裏探出來喂了兩聲,吓得大姑娘小媳婦花容失色落荒而逃,他人生第一次對自己的顏值産生懷疑。

這一整天,周未仍然沒有見到蔣孝期,電話短信也沒有,唯有按時送進來的梨汁表明他依然還在。

次日出殡,這天晚上周未和展翔兩個人都留下來守靈,後半夜落了小雨,蔣孝期讓人送了防潮墊和熱粥。

出殡這天是天不亮就要起來準備的,根本沒時間吃東西,流程也很複雜,要摔盆、打幡兒、抱公雞,除了哭天搶地周未都十分配合。

陳父的遺體在殡儀館火化,領了骨灰後要按照習俗葬在陳家祖墳裏,全程有專門幫忙哭靈的,邊哭邊唱很是神奇。

天空灑着牛毛雨,靈幡揚起,紙錢紛飛,要不是哭靈那位太敬業,氣氛還是比較悲傷凝重的。

周未和展翔要帶頭鏟土,然後親友合力挖坑把陳父的骨灰安葬,立上刻好的石碑。

周未看着墓碑上陳末兩個字,只覺得陌生。

歷時四十八小時的繁複送葬儀式終于結束,衆人分了喪服拿回家縫被套,據說能辟邪,然後歡天喜地進入吃白席環節。

裴欽他們道別的時候,一個個過來跟周未擁抱,看得鄉鄰們議論紛紛,反而周回被獨自晾在田埂上,裹在黑西裝裏,像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

所有人都走了,周未靜靜站在墓碑前,這才是他真正告別生父的時刻。

“你還挺能裝的,”周回飄到他身後,同樣注視着陳父的墓碑,上面沒有他的名字,“孝子賢孫……他的病你從沒用心過吧,肺葉壞了就切掉,一次一次化療……親生的又怎樣?你有一天當過他是你爸爸嗎?!對了,聽媽說,你連叫爸都沒叫過幾聲,怪不得爸不想見你……別說你沒趕上,就是趕上了爸也不會想見你,他念着的人是小金、是我……周未你裝可憐有意思嗎?一張晚娘臉耍得他們圍着你團團轉,不知道的還當我們周家怎麽虧待了你……我知道你恨我,恨我拿走你的身份,可那些本來就是我的!你,你才是偷東西的賊!你偷走我不止二十年,你還要偷我前世今生,偷走我一輩子!”

周未立在微雨中不為所動,他周遭又升起那種外人無法刺穿的壁,黑色雨帽下一張冷白的臉染了潮濕,睫毛上顫着霧珠。

周回給他的沉默激怒,向前邁出一步,幾乎要揚手将周未從父親的墓前推開。他肩頭突然給人拍了兩下,輕且沉重。

周回訝然轉身,看見身旁站着撐一柄黑傘的蔣孝期,傘沿移過去遮在周未頭頂。

周未終于轉過身,瞥見周回時露出一點“你怎麽在這兒”的驚訝,很快又被“你愛在哪在哪”的無所謂取代,卻下意識朝遠離他的方向挪了半步站到蔣孝期身邊。

蔣孝期從口袋裏拿出一只備用助聽器,伸手摘掉周未戴着那只幫他換上:“都沒電了還戴着做什麽。”

周回:“!!!”這簡直比指着鼻尖兒罵他放屁還要臉疼,畢竟放屁也是有聲音和氣味的,能被人發覺還有口難言,大多數時候只能忍着。

所以剛剛蔣孝期是看了一場多麽諷刺的獨角戲,現在臉上寫滿了“你很幽默”。

“周耒說得沒錯,他不把你放在眼裏對你來說是件好事,”蔣孝期淡淡看向周回,“我難得和他有意見一致的時候。”

周回氣得唇角抽動,蛇信呼之欲出。蔣孝期先開口:“再說一個字,我會還個大禮包給你,保證比姬卿的仙人跳更驚喜。”

周回瞳孔驟縮,像被敲到七寸。他剛回周家的第一年,中了一局仙人跳,被十八線嫩模坑走兩百萬,那是他買車之後銀行卡裏僅剩的餘額。

他不意外幕後搞他的人是姬卿,畢竟那會兒他在周琛面前表現得過分讨喜,他只是沒想到連蔣孝期都會如此篤定地知曉內幕。

他周回,只是世家中一個人盡皆知的笑話!

周未似是聽不懂他們的機鋒也沒興趣,轉身走出傘下,沿土堤一路走,兩邊是成行的梨樹,華葉焜黃,栉風沐雨。

蔣孝期跟上去,重新用傘遮住他。

蔣孝期兩天沒有出現在他眼前,又無時無刻不在他身邊,現在周未脫下喪服,他終于出現了,他總是輕易就能捏住他的軟肋。

周未不說話,他裝不下去了。要像朋友那樣對蔣孝期說謝謝嗎?還是像白癡那樣繼續跟他裝傻賣乖?

能蒙混過關的人可以是從前的周未,也可以是忘掉蔣孝期的周未,但不是現在叫陳末的周未。

“路不平,你走慢點——”周未越走越快,蔣孝期跨着長腿跟在後面給他撐傘。

周未繼續走,像在擺脫他:“我不瞎,我現在什麽都看得到!”

蔣孝期猜到了,猜到他假裝失憶,猜到他這麽拙劣地留在他身邊乞憐他的愛護,像強塞給他收養的流浪貓。

“七哥錯了,不生氣好不好?”

果然!周未心說,果然那句“七哥”給他留意到了,蔣孝期從來不是可以蒙混過關的人。

周未突然轉身,推開蔣孝期擎着的雨傘,任那柄傘被風掀進路邊的枯溝,滾了滿身泥土碎草。

“你,是你把周未找回來,他為什麽不能生氣!他很生氣,很生氣!你不要跟着我——”

小孩子受了委屈,只會向親近的人撒嬌發火,因為知道哪裏才能讨到安慰。周未沖他發脾氣,說明仍然當他是親近的人,他甘之如饴。

蔣孝期繼續跟着他,聲音流出笑意:“謝天謝地,你終于肯回來了。”

周未氣惱地揚起手:“我不要!我不要你!我不要、你、可憐我!”他氣壞了的模樣,一句話不停換氣才說完。

“被你大喘氣吓到了,”蔣孝期伸手拉他,想攔住他,抱他,“還好不是你不要我,哥錯了……小未,我不告而別、言而無信,是我錯了……”

“你,你……”周未更氣了,不停深喘着,眼裏蓄滿兩池深不見底的委屈,轉過身直接沖蔣孝期揮來一拳:“是你、不要我!”

他離開的時機太糟糕了,那會兒周家發現周未并非親生,陳家也不是周未的歸處,他被全世界抛棄。

蔣孝期已經做好了打完左臉給右臉并一路鼻血流回丹旸的準備。周未的一拳像是将全部氣力揮出身外,堪堪跨出半步,他整個人倏然一松,軟折的膝蓋跪落下去,身體倒向旁邊的枯溝。

蔣孝期已經來不及拉住他,只好側身一撲抱住周未跌落的身體,強行墊在他和枯枝碎石之間當作緩沖,一手飛快地護住周未的腦袋,兩人疊在一起從土坡上稀裏嘩啦摔滾下去。

所幸這條不知做什麽用的溝道既不深也沒有蓄水,蔣孝期後背硌得有些疼,手背有劃傷,僅此而已,但周未暈厥了。

“小未!”蔣孝期将人打橫抱起來。那群也像剛爬出五指山的孫猴子,一路飛跳着狂奔過來。

蔣孝期後退兩步一個猛沖,抱着人幾步跨上土坡,被那群及時拖住手臂借力拽上去。

“把車開過來!”

“他低血糖,身上應該帶着糖,”那群轉動方向盤,輪胎将泥水掃出扇面,同時丢了瓶純淨水到後座,“泡一點糖水喂他喝下去。”

蔣孝期摸周未的口袋,果然有二指粗的一個小瓶子,裏面粘噠噠剩下四顆夾心硬糖。

他将瓶子裏的水倒掉三分之二,四顆糖全部泡進去用力搖,糖塊變小,溶成稀薄的霧色糖水。

周未的臉白得吓人,連嘴唇上的血色都退淨了。蔣孝期讓他靠在自己胸前,一點點喂他喝糖水。

如果只是低血糖問題不大,但蔣孝期很怕,他之前爆血管也是突然暈倒,不知道是不是就像現在這樣。

蔣孝期掏出手機撥給林木:“林醫生……”他突然頓住,轉折略顯生硬:“最近睡得不好,你推薦我媽的那種褪黑素我能吃嗎?”

“可以。”林木也在電話中稍一停頓,像在思考他的提問,“小蔣先生不要過度操勞,适當節制。”

蔣孝期:“……”

他挂斷林木的電話,讓那群打給周家的段醫生。

周未給糖水灌醒了,看清水瓶子裏泡着的四顆糖,每顆都只剩下一丢丢,登時氣惱地掙紮起來:“蔣孝期!你、賠我、的糖!”

“好好,我賠,”蔣孝期忙着跟段醫生通話,“抱歉,他會不會有什麽……補了糖清醒一點,剛在發脾氣……”

段醫生很重視的語氣:“神志清醒問題不大,檢查一下他的手腳有沒有麻痹症狀,如果沒有就不是複發。我現在出門,你們的車快一點,我到津沽等你們,那裏的中心醫院設施很好,不要在縣醫院停留,萬一情況不對他們也做不了什麽。”

周未還在生氣,從蔣孝期懷裏拱出去,整個人往座椅裏糊,十分萎靡。

“他有點發燒,”蔣孝期伸手過去想把人搗鼓回來檢查一下,周未推他的手很不配合,“動一動手腳,有感覺嗎?”

周未的手指一疼,被蔣孝期咬得悶哼一聲。

“知覺沒問題。”蔣孝期說,“辛苦您,我們随時保持聯絡。”

周未掙紮不動了,再次給蔣孝期摁回懷裏抱着,他燒起來,整個人像剛出鍋的饅頭又燙又軟。

蔣孝期撥了通電話給蔣孝明,讓那群打開雙閃能開多快開多快。一小時後那群的車從匝道馳出高速,前方等待的警車閃燈鳴笛開路,向津沽中心醫院方向駛去。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