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孝明和小期還是第一次見吧?他在國外念書兩年多,你又整天忙得不見人影,手足兄弟在路上碰見都不認得——”
蔣相宜輕笑,提着一只長嘴壺給那盆“大唐鳳羽”點水。
蔣孝明連敗三局,把棋簍推給蔣孝期:“我這抽絲剝繭的智商真玩不了你們指點江山的游戲,you can you up!我去包餃子。”
蔣白儒一點點撿出白子,笑道:“有口福喽。”
祖孫歇戰,蔣孝期給祖父泡茶,流程動作都是蔣柏常教的,蔣白儒看得恍惚。
“明哥做飯很好吃麽?”蔣孝期問。
“餃子和魚,別的不行。”蔣白儒摘下老花鏡壓低聲音,“照顧我們兩個老的牙口不好,煮什麽都像警隊食堂的大鍋菜。”
“那我可要留下來蹭飯,”蔣孝期把茶杯雙手捧給祖父,“白蹭也不好,我去打個下手順便偷師。”
蔣相宜笑他:“真是小孩子!”
廚房裏的傭人都給打發了,蔣孝明正揮刀剁餡兒,篤篤篤的啄木聲響成一片,他往肉裏丢了洋蔥和姜片繼續猛剁。
“很減壓的,要不要試試?”
蔣孝期接手,動作幅度有點大,邦邦邦蔥姜亂飛。
蔣孝明站旁邊和面,純熟的太極手:“打算什麽時候攤牌?你媽媽最近還好嗎?”
蔣孝期動作不停,只是節奏亂了些:“知道他讓我媽住在哪兒麽?西山園林——”
“所以要抓緊時間,省得夜長夢多。”蔣孝明當然知道,他在暗中關注蔣桢,知道她一回國就被蔣柏常安排在什麽地方,那個地方,正是監控裏的拍攝現場,即二十五年前蔣柏平猝亡的那幢別墅。
殺人誅心!蔣柏常這樣的安排,是要蔣桢必須忘掉以前的事情,就算忘不掉也要假裝忘掉,就像要她假裝若無其事地生活在那座房子裏。
“她的反應比我想象中平靜,但能感覺出她不喜歡那裏,我想過兩天把她接出來。無論什麽東西,藏了二十五年也跟丢了差不多,找回來需要時間。”
蔣孝明的面揉好了,盆光面光手光:“可以,保護活人更重要,真相我等得起。”
“聽說追訴期最長二十年。”
蔣孝明用盆子将面團當啷一聲扣住:“那個不重要,我只想要真相。而且,對某些人最嚴厲的懲罰并不是法律……如果是,最高檢有權決定延長期限追訴,且嫌疑人在追訴期內有新的犯罪行為,時效重新起算。以上普法內容免費。”
“可以了,剁成肉糜影響口感,你會包餃子?”
蔣孝期把刀掼在木砧板上:“不會,所以跟你學學做肉丸和魚,我家貓喜歡吃。”
蔣孝明點了煙叼住,哼哼笑:“好金貴的貓。”他手很快,橫着剖刀将羅非魚的魚肉成塊片下來,加了調料腌制。“又要為你的貓跟我提條件了?”
“免費咨詢,”蔣孝期問,“如果故意掉包嬰兒,但不是為了賣錢,算拐賣罪嗎?”
蔣孝明眉心一蹙,吐煙:“不算,不過刑法裏還有另外一個罪名:拐騙兒童罪,最高法定刑五年,追訴期十年。”
煙霧中他的目光很亮,像能照穿言語背後的念頭,于是表情裏透着遺憾。
丹旸誰人不知,近幾年浮出水面的最出名的嬰兒掉包案就是周未和周回,這鏟屎官要為他家貓撓人了。
“你說的,有新案時限重算。”蔣孝期毫不氣餒:“我要魏樂融失蹤案警方掌握的全部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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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樂融在周未出生後七個月,突然離家出走繼而失蹤。
她失蹤前夜撥出去的最後一通電話是打給好朋友姬卿的,通話持續時間長達42分11秒;而她接聽的最後一通電話也同樣來自姬卿,距離撥出的通話結束後半小時,這次沒有聊很久,只有2分05秒。
這個情況即便不用警方披露,周未十四五歲那陣子也查到過,而姬卿給出的解釋是魏樂融打電話給她,一直在向她傾訴生養寶寶的辛苦和煩悶,她也一直在開解魏樂融,所以聊了很長時間。
至于半小時後她打回電話來,是因為不放心好閨蜜的狀态,想确認她情緒是否已經恢複。魏樂融說自己要睡了,所以沒聊幾句就挂斷了。
周未當年無法弄到姬卿接受警方詢問的具體陳述,但顯然這種說法很直接地印證了魏樂融産後抑郁進而投河自殺的推測在邏輯上自洽。
一個十多歲的大孩子,憑着對亡母的一絲執念,輾轉拿到了十幾年前小區門口的監控,記住了她留在世間的最後影像,但僅憑這些來還原當年的真相顯然不夠。
如果姬卿參與甚至策劃了最初兩個嬰兒的掉包,那麽或許魏樂融的失蹤也同她脫不了幹系,正因為一個來歷不明的孩子和魏樂融的失蹤,才讓姬卿找到機會嫁進周家。
後面她養廢周未或許并不是最終目的,等待一個時機揭穿他的身世才能給周琛最具震懾的威脅,因為那個時候,周琛想要的繼承人身份被證僞,就算真命天子回來,二十年分離的感情不是一夕就能修補的,上天更偏袒姬卿的是,周回壓根只是個品行低劣的草包。
一切盡在姬卿的掌握之中,她比周恕之更有執掌牡丹城的能力,她的兒子比周回更适合作為牡丹城的繼承人,她是上天注定的贏家!
而周未,蔣孝期看着悉心照顧貓咪、用心畫畫賺錢的周未,他心口綿軟、予人暖香的周未,卻甫一出生就被當成了這場争鬥的犧牲品、一個有血有肉的道具。
蔣孝期從背後抱住周未,埋首在他肩上:“小未,放心,我會給你一個公道。”
周未沒準備,手裏的貓都吓掉了,轉過頭茫然看着他,手語問:你又沖我自言自語?說什麽呢?
蔣孝期手語比了個動作,仍然是自創的。周未看懂了,潮紅漫上耳根,起身擡腳把狼人踹翻在地,閃進浴室沖澡去了。
“明天小六要複查?”蔣孝期撈起地板上的T恤兜頭一套,俯身吻了仍然團在棉被裏的周未,“我陪你一起。”
周未嗓子有點兒劈:“霸總很閑?”
“還好吧,今晚的時間都歸你,現在是中場休息,可以有加時賽……果汁還是牛奶?”蔣孝期晃去廚房拿飲料。
整團棉被跟着抖了下,周未蒙起臉:“不要,你不是人!”是人形永動機,他要死了,他需要養肥!
蔣孝期站在床邊叉腰喝下大半杯冰橙汁,看着床上蠕動着遠離他的棉被悶笑,然後放下杯子像剝玉米那樣将周未一點一點從棉被裏剝出來。
“喝奶了寶寶。”
周未瞟了眼薄薄竹節棉T恤覆蓋的結實胸肌,這牲口身材真是太好了,結實得極具迷惑性,看不到那種吓死人的贲張肌群和巧克力板似的腹肌瓦塊,緊致皮膚下也不見多餘脂肪,全得靠摸,上下其手之後才能深切體會到這身體蘊含的力量和美感,對夜盲用戶非常友好。
蔣孝期揉他頭:“往哪兒看呢?奶在杯裏。”
他又湊過去嗅他,周未身上有牛奶的清甜,也有他留下的旖旎氣味,他很滿意,像大型野獸視察自己标記過的領地。“去洗澡,帶着汗睡覺不舒服。”
“等會兒再去。”
“等我幫你洗?”這語調聽起來像加時賽的裁判哨。周未猛搖頭:“不用不用……我自己,等會……現在,腿軟。”
次日給小六複查,蔣孝期果然言出必行陪他一起。
“明哥那邊有消息麽?”周未再去“樂屋”,果然沒法避免地考慮魏樂融的事情。
“有一點,他有權翻閱陳年案卷但不能複制轉發,只能看一部分記一部分這樣給我們轉述。那麽多調查記錄,他要慢慢篩選有用的信息給我們,不是一天兩天辦得到的。”
周未點點頭,可以理解,當年迫于周家的壓力,警方一定做足了大量的工作才敢得出結論定案。
“他說當年監控覆蓋沒有如今這麽全面,拍到魏樂融的監控畫面不多,小區門口是一處,然後她走出了監控範圍,第二次出現是在距離長途客運站三百多米遠的路口,從一輛出租車裏下來,紗巾墨鏡遮面。事後那個出租車司機也被找到了,證實的确拉過這樣打扮的女人,描述與魏樂融體貌特征相符,在小區西面兩個路口的公園圍牆外攔車,目的地就是監控拍到的地方。”
周未滿臉不解:“難道她故意不在出發地和目的地上下車是為了躲避監控拍攝?這樣沒有意義對不對,警方幾乎立即就查到了她的購票記錄,知道她是搭成長途車去了橙溪縣。”
“最後一處監控就是長途車站,拍到了她上車的背影,仍然裹着那條絲巾。”蔣孝期邊開車邊轉述蔣孝明畫的重點,“而且那趟車的乘客不少都記得魏樂融,畢竟她打扮特別又是個美女。不僅如此,車上一位坐在她旁邊的女士還和她有過短暫交流,那位女士帶了個小孩兒,小孩兒因為暈車吐在地板上,嘔吐物濺到魏樂融的鞋子,孩子媽媽趕緊跟魏樂融道歉,陳述裏說她當時覺得特別不好意思,因為魏樂融用紙巾擦皮鞋的動作很大,帶着明顯的厭惡,而且,她還記得在魏樂融低頭擦鞋的時候,瞥見了她左側脖頸的‘吻痕’,你知道魏樂融脖子上有個不小的胎記嗎?”
周未點點頭,錄像裏是看到過的,他突然懂了:“我媽出門喜歡系絲巾,就是為了遮擋胎記!”怪不得她有很多條絲巾,因為那個胎記經常被人誤會是吻痕的确很尴尬,所以用絲巾遮一下。
“不是你媽,是魏樂融。”蔣孝期冷靜更正,他在陳述相關事情的時候一直用全名稱呼魏樂融,就是想給周未一個暗示,這是別人的事情,和你沒有太多關聯。
周未不甚在意,但顯出失望:“這麽說,她全程都是自願前往橙溪的,到底為什麽呢?”
樂屋寵物醫院已經到了,蔣孝期停好車,捏了捏周未的後頸:“小未,我們做這些只是确認真相,不是硬要找出證據來佐證我們看似邏輯完美的猜測。實際上,單憑姬卿一個二十幾歲的女人,全程策劃并實施從縣醫院掉包兩個嬰兒,然後再在半年後教唆或脅迫魏樂融自殺,這是除影視劇本之外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畢竟魏樂融也是二十多歲心智健全并接受過高等教育的現代女性,如果她會乖乖任人擺布去跳河,這麽想本身就是對她的侮辱。”
蔣孝期從貓籠裏抱出小六塞給周未:“別灰心,今天不是白陪你來。”
周未被他一番打擊已經蔫吧了,聞言終于打起點兒精神,挑起一個詢問的眼神。
蔣孝期指了指寵物醫院的門牌:“這裏不是有個院長朋友麽?如果能要到聯系方式,說不定可以聊出點兒我們不知道的。”
“嗯~”蔣孝期做思考狀,搭着周未肩膀,“你說上回那個小護士破例同意你拍照,那這回要院長的電話算是任務難度升級,該用誰的美人計呢?你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