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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關于美男計實施人選的問題其實并不需要糾結,他倆抱着貓一進門即遭遇前臺護士服小姐姐的甜美笑容。

姑娘徑直向周未走過來,毫不貪心地看了眼霸總風的蔣孝期,視線禮貌停留不超過三秒立即收回:“陳先生今天預約了給寶貝複查對嗎?您請這邊稍等。”

蔣孝期在照片牆那裏停步,擡頭看上面的照片,合影正中的中年女士多次出現,應該正是樂屋的老板巫雲殊。

巫雲殊和魏樂融是丹大醫學院的同學,兩人讀書時住同一間宿舍,可見魏樂融并不是一個驕縱的富家女,起碼可以适應普通的住校生活,也能跟家世平常的同學相處融洽。

前臺那個小護士給周未煮了咖啡,又拿了貓玩具陪他在休息區逗弄小六,接待工作都不管了。

這什麽見色忘義的員工,服務态度好過頭了吧?蔣總想投訴、想炒人!

他邁步過去打算宣示主權,看見走廊另一邊拐角處站着位女士,也正看着休息區的方向,确切說是在看周未。

巫雲殊,蔣孝期一眼便認出她來。

這個人算剛剛進入蔣孝期關注的範圍裏,他只查到對方是樂屋的老板,和魏樂融是大學同學,魏樂融失蹤後她跟公務員男友結了婚,随丈夫到南方定居,什麽時候回的丹旸未知。

巫雲殊帶着審視的目光窺探周未,這種行為本身就讓蔣孝期感覺不安。

她難道認出了周未是昔年故友的孩子?那為什麽不大大方方上前打招呼敘舊,她又是怎麽認出來的……

“巫院長,”蔣孝期徑直走過去,主動打了招呼,“您知道他是誰?”

女人滿臉錯愕,還是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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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鐘後,蔣孝期和周未落座在巫雲殊的辦公室裏,整間醫院的裝飾風格偏卡通,配色用了明快的橙和鮮嫩的綠,院長辦公室也不例外。

“小未,”巫雲殊開口,有幾分怯意,“抱歉,我不知道這樣稱呼……”

“可以,巫阿姨,”周未及時安撫對方,“我媽媽,是我養母,她也這樣叫我。”

巫雲殊目光一時有些閃動:“你很小的時候,我還抱過你。”巫雲殊比了個肩寬左右的長度,動作裏透出女性對幼崽本能的寵愛。

“很小,有點瘦,但是很漂亮,是我見過最漂亮的嬰兒——”

周未笑起來,他可能自己不清楚,他的笑容其實很有殺傷力,能把老母親一顆心化得軟軟的。

“魏女士生産後沒多久去了法國,回國後又沒多久……”蔣孝期很煞風景的提問打斷了二人敘舊,“所以,您在多小的時候見過他?”

言外之意,那種小臂長度明顯不是半歲以上嬰兒的身高,巫雲殊如果見過周未,也該是他剛出生不久。

“是出生當天,”巫雲殊突然頓住,想到那個最關鍵的問題:周未和周回被抱錯過,所以她當時抱過的還真不一定是周未,也可能是魏樂融的親生孩子,二十年的容貌變化已經沒人能夠說清當年究竟是在哪個時刻把兩個嬰兒弄錯了。

但她吐露這半句,已經足夠對蔣孝期和周未造成巨大沖擊,他們從未曾想到一個可能親歷換子現場的人現在就坐在他們面前。

“您當時在橙溪?”兩人幾乎同時發問。

巫雲殊攏了下耳邊的卷發:“是,當時樂樂和我,還有姬卿和鄧斯垚一塊兒去橙溪赤水河下游的度假村散心,主要是陪樂樂散心,她當時懷孕八個月快生了,我們想着找個安靜風景好的地方最後享受下自由單身生活就選了那裏,離丹旸不太遠,很有特色,能賞楓吃農家菜,樂樂還說這趟玩回去她就要安心待産了,以後再出來會挂着小油瓶……”

小油瓶聽得迫不及待,像被魔盒引誘的好奇貓咪,恨不得撓着爪子将秘密全部扒開。“她在路上突然發動了,是有什麽狀況發生嗎?”

從前周未聽姬卿說過那件事,沒提及巫和鄧的名字,只說是幾個好朋友一起,他當作自己的事情聽,關注的也都是魏樂融意外早産這件事,根本沒想過雖然挂在魏樂融身上的是他,但他卻不是她口中那只油瓶。

巫雲殊深呼吸,緩緩嘆了口氣,微微仰一仰頭,像在緩慢回溯塵封的記憶:“那天天氣很好,高速上車也不多,鄧斯垚開車,姬卿坐在副駕,我和樂樂坐在後排,因為我也是學醫的,又和樂樂一個宿舍生活四年,她們覺得一路上我來照顧她比較合适。”

“大家情緒都很好,一路放着音樂,三小時的車程也不會讓人太疲憊。我們各自都準備了很多零食,就小女孩兒春游似的在車裏分來搶去,樂樂也吃了一些,她不像那些過度謹慎的孕婦拒絕所有垃圾食品,她還一直養着兩條柯基犬和一只波斯貓,沒有因為懷孕棄養寵物……”

“半程時我們在服務區停下休息一次,那會兒樂樂還好好的,就是說肚子裏的小朋友可能感受到了她的好心情,胎動有點兒多,像在跳舞。”

“然後距離目的地大約還有六十幾公裏的時候,樂樂臉色不太好看,我們以為她暈車,給她喝了點飲料。她跟着說自己肚子疼,有點擔心是不是要提前生了,還說她媽媽生寶寶産程就很快,這個是會遺傳的。”

“當時我們也害怕了,她肚子裏那個是周家的長孫,金尊玉貴,當時車子跑過的地方偏僻荒涼,別說醫院,連樓房都看不到……怕什麽來什麽,還不到五分鐘,樂樂驚呼了一聲,她羊水破了,流得座椅和地毯上都是……我們車上另外三個都連婚也沒結過,更別提懂得生孩子,登時全都傻眼了!”

“鄧斯垚抱着方向盤大喊樂融別怕,她現在馬上出高速調頭回丹旸。姬卿也急得解開安全帶轉過身來幫忙我照顧樂樂,說回去最快也要兩個小時,萬一生在半路怎麽辦,誰懂剪臍帶,大人孩子會不會有危險……鄧斯垚說生孩子沒那麽快的,她媽生她疼了兩天都沒生出來,最後是給拉去剖腹産才生的。姬卿讓她專心開車,別忙中出亂再撞了……當時她們兩個有點吵,也是太緊張了……”

“樂樂自己也是醫學生,比我們都冷靜,反倒安慰我們不要慌張,繼續往前開直接到縣城找醫院,回丹旸太遠了,她可能撐不到就要生了——”

“我當時是覺得她說得很對,樂樂懷孕期間一切正常,年齡也不大,普通縣醫院雖說只是二甲但也足夠應付常規生産……真沒想到會發生那種失誤,真是沒想到……”

周未将茶幾上的茶杯遞過去,巫雲殊接過喝了一大口,稍微平複了陷入回憶的情緒。

蔣孝期問:“然後你們去了橙溪縣醫院,當時發生過什麽異常的事情嗎?”

巫雲殊搖搖頭:“我從聽說周家的事情開始,就反複回憶過那天的事情,縣醫院管理的确不如丹旸的大醫院正規,但也是會給每個新生兒戴身份手環的,上面寫了産婦的姓名。”

“樂樂破了羊水,醫生怕胎兒缺氧或感染,索性已經決定在那兒生産了,就直接給上了針催産素加快産程。”

“然後很快就生了,大概送到一個小時?我記不太清,總之很快,我剛辦好各種手續。母子平安,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

周未微微探身:“您什麽時候見到那個孩子的?嬰兒長得是有點像,不過被換掉了真的看不出來嗎?”

巫雲殊面露茫然:“這個,因為沒有家屬在,當時護士抱出來我們三個都看到了,跟着就送去洗澡和紮疫苗……就一眼,那會兒單顧着高興了,皺皺的一張小臉露出包被,晃了一下又抱進去,真沒有特別深刻的印象……”

“那後來呢?後來沒仔細看嗎?”周未對那個時間點異常執着。

巫雲殊搖頭:“只有回頭看的時候,才知道該留意什麽細節,但當時那種氛圍真的沒想太多。嬰兒的手腕上一直有樂樂名字的手環,按說不可能弄錯的。”

“周家人是什麽時候到的?”蔣孝期問。

“鄧斯垚開車到高速出口迎他們,我當時去了縣城買東西,樂樂生得突然什麽都沒準備,我買這買那跑了好幾趟。”巫雲殊回憶道,“我回到醫院已經快晚飯了,聽說周家來了人,但來的不是孩兒他爹。周恕之當時不在丹旸,好像他們家老先生也不在,派來的是牡丹城的什麽副總,帶了女助理,但副總和司機都是男人,也不好往産房裏湊,基本沒起什麽作用。”

這些情況周未不意外,他早就知道,後面魏樂融在縣醫院留觀了一天一夜,周恕之趕回來,帶了醫療車才将妻子和兒子接回丹旸的私立婦産醫院。

嬰兒雖然早産了幾個星期,但比預期的還要健康,這場有驚無險的虛驚一場也就翻篇兒了。

巫雲殊看着周未,似乎在從他的臉上尋找熟悉的影子:“樂樂坐月子我去過一次,一來私立醫院和周家對探視管得嚴,二來我這寵物醫院剛剛起步事情多,總想着以後機會多得是……小寶寶長得快,一天一個樣,再見的時候已經不是剛生出來的模樣,真的沒往抱錯上面想過。”

蔣孝期反手捏了下周未的手腕又很快松開,意思是今天的收獲恐怕不會更多了,周未也不再開口。

蔣孝期問了個回歸現在時的問題:“巫院長是怎麽認出他的?”

巫雲殊悵惘的神情裏終于溢出笑意:“那天前臺姑娘跟我說有個客人拍了樂樂那張照片,說受到過她的幫助,我聽了形容有點好奇,就讓她把客人資料拿來給我看……”

她手指在空中劃了兩筆:“還記得嗎?你簽名的時候先寫了個同字框,又劃掉,然後簽了‘陳末’。一般人寫名字時不會筆誤的,我馬上想到了‘周’姓,加上後面是‘陳’,網上新聞我看了不少,這樣的巧合應該就是了!”

周未無奈一笑:“改了名字之後很少簽名,積習難改。”

“所以我留意了你預約的複查時間,”說到這裏,巫雲殊仍有些唏噓,“就是想親眼看看——”

她笑:“不知為什麽,牽挂你反而比那個孩子多一些,可能我之前見過抱過的都是你,然後印象裏也都是樂樂對着你很開心的樣子。呃,她去法國那幾個月我們也經常聊視頻,她用現在的話說簡直是個‘曬娃狂魔’,秀你會翻身、秀你對着金發妹妹流口水、秀你能把腳趾挨個啃一遍……連大哭啊、打嗝啊這些也會曬一曬……”

“所以我想,如果她還在的話,也仍然會把你看做自己的孩子,和親生孩子一樣。她就是那樣的人,因為這個世界愛她,所以她愛世間所有——”

周未聽得眼睛直了:“巫阿姨,所以她不會嫌我煩對嗎?”

“當然不會,”巫雲殊瞬間明白了他想确認的東西,“其實我也不相信她會因為産後抑郁輕生,她喜歡小動物喜歡大自然喜歡陽光和綠色,對周圍的朋友非常友善,家世好人也漂亮,還嫁了浪漫英俊的丈夫,生了漂亮可愛的兒子,她是這世界的寵兒。”

“但如果你曾經接觸過醫學這個專業,就會明白抑郁不僅是一種心理問題,還是機體內神經遞質的病理性變化導致的,并不是開朗樂觀的人就能對這種疾病免疫,所以我也只能說服我自己接受現實,雖然非常……遺憾。”

蔣孝期已經站起身決定結束談話:“巫院長,謝謝你跟我們說這些。”

“很久沒遇到故人聊聊往事了,我也很高興能再見到小未,你養了只三花是嗎?”聊回寵物上,巫雲殊興致好很多,看得出是真愛這行的。

“是的,原來是只流浪貓。”周未看了眼蔣孝期,仍然好奇他是怎麽捉到的,“巫阿姨本來讀的醫學院,怎麽會想開家寵物醫院?我知道的獸醫專業好像都在農林一類的學院下設,丹醫也有嗎?”

“我的确是半路出家,”巫雲殊笑,“我和你母親……抱歉,我們當年在丹醫學的是基礎醫學,她想将來從事基因方面的工作,我呢,高考成績在專業裏墊底,但是學獸醫又顯得可惜,家裏讓報丹醫,四年讀得很吃力,可能真是心沒用在那上面,畢業了到底還是當了獸醫。”

“多少也和樂樂有關吧,我們倆都喜歡小動物,在宿舍裏各種偷偷養,也撿外頭流浪的。後來她還支持我追求理想,給我投資開了樂屋,就是現在這家,南邊有個分院,跟先生離婚後我不太過去。”

周未了然,原來是家庭破裂讓巫雲殊返回丹旸重新開始,也算人生還有寄托。

“巫阿姨的孩子也在丹旸嗎?還在讀書?”

巫雲殊一笑:“我沒有孩子,丁克來着,丁着丁着前夫就反悔了。”她倒是很釋然,不像太遺憾的樣子。

周未:“……”

剛好前臺姑娘把小六抱過來,簡直是天使解圍。

巫雲殊伸手順了順小六的脊背,忽然眼神一亮:“小未還記得嗎?大概你十二三歲時,我讓姬卿給你帶了只小貓崽,純白的,波斯貓血統……”

“我……”周未喉嚨瞬間幹澀,“我沒養好,不在了。”

蔣孝期攬過周未向門外走:“巫院長,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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