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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截至今日收盤,昇騰股份下跌19.3%,創下了其在港交所上市以來的最大單日跌幅。昇騰董事長蔣孝騰先生再傳患病秘聞,有消息稱其嚴重血液疾病複發,疑似體檢資料曝光,三年前為其捐獻骨髓的胞弟屢次入院檢查,據猜測是為了給兄長再次捐獻骨髓做準備……另一方面,A股上市的其關聯母公司蔣生國際今日的股價表現平穩,并沒有過多受到這一消息的影響,僅在開盤有小幅下挫,收盤價25.33,逆勢上揚0.37%,這也充分說明了股民對蔣氏集團的信心猶在……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我們在此也祝福蔣孝騰先生能再次戰勝病魔、渡過難關,同時也深深為蔣氏兄弟之間的手足之情感動……”

林木擡手關掉電視裏某港媒財經脫口秀主持人的無厘頭煽情,鏡片後一雙眼睛顯出無機質般的冷光。

他緩緩摘下眼鏡揉捏眉心,平靜外表幾乎無法掩蓋住紛繁思緒卷起的風暴,左手尾指神經質地顫抖起來。

蔣孝期來找過他,那天,他将對林木的稱呼從“林醫生”變成了“舅舅”,也從“您”變成了“你”,這是一種強勢的綁定。

蔣孝期問林木:“你想沒想過換個人跟?無論從哪方面比較,我都是比蔣孝騰更好的選擇。如果你拿定了主意來跟我也很簡單,我要你給我一份投名狀,做個蔣孝騰舊病複發的假病例洩出去,幫我搞垮他的昇騰。”

“不可能。”這是林木當時給蔣孝期的回答,果斷且毫無轉圜。

蔣孝期不急不躁地一笑,那笑容卻僅僅浮在表面:“一份假病歷而已,難度可比RS的鑒定結論小得多,你不是很擅長這個嗎?”

林木臉色微變,不自覺攥緊兩手,內心突然蹿高的火苗被他強行壓抑下去,這讓他顯出某種焦躁和耐心混雜的詭異表情:“我知道你去過墨林。”

“是蔣孝騰告訴你的?”蔣孝期甚至悠閑地在沙發上坐下來,“那你應該也知道了,我大概猜得到我媽媽為什麽對二十五年前的事情閉口不提,寧願住在那個……現場。”

林木在蔣孝期那個短暫的停頓和省略後,下意識在心裏為填空題補上了“兇案”兩個字,這讓他眸光深處露出深埋多年的寒芒。

“她在保護你,”蔣孝期直言不諱,“所以,我猜得到的事情,蔣孝騰也一樣猜得到。不知道你想沒想過一個問題,對他來說,是該選擇二十五年前将作為胚胎的我和母親一并除掉比較好,還是像現在這樣留下我對他生殺予奪比較好?”

如果不是當時蔣孝期剛好有一通電話打進來,林木怕是要繃不住情緒洩了底。

林木此時回想,蔣孝期當天真正的目的并不是來求合作的,因為不管自己是否答應他,都無法阻止他按照原本的計劃讓事情向他期望的方向發展下去。

甚至,他這幾天頻繁地來找林木敘舊,也是計劃中不可或缺的一環。

更加可怕的是,蔣孝騰雖然一定會懷疑到自己,但他從消息爆出到現在都沒有主動聯絡,質疑和指摘統統沒有,潛伏野獸一般地可怕。

林木覺得自己不能再等了,他匆匆穿上大衣,推開辦公室的門走出去。

前臺護士引着蔣孝期從走廊一邊緩步上來:“林醫生,您要出門嗎?蔣先生過來了,您說過不需要預約。”

蔣孝期笑了笑:“舅舅是要去哪兒?或許我可以送你一程。”

林木支開護士,轉身往回走。

蔣孝期推開空無一人的心理診室,走進去,在那張舒适的沙發椅上躺下來:“小未當初就是躺在這裏做治療的嗎?”

林木只好跟進來,反手掩上門:“是,他的幽閉恐懼好點兒了嗎?”

“我不是問幽閉恐懼那次,要更早一些,”蔣孝期打量整個房間,瞥過被窗簾遮住的那只攝像頭,“十三年前,他被綁架之後,是你幫他做的心理疏導。”

“不是在這裏,那時還沒有這家診所。”林木略一思索,“是在我家,當時他每三天被送去我家一次。”

蔣孝期點點頭,言歸正傳:“你要去跟我大哥解釋嗎?”

林木看着他不說話。

“你解釋不清的,”蔣孝期像在實心實意為他考慮,“他有好一段時間就整天派人跟蹤我,上星期如果不是周未幫我引開了殺手,我最好的情況可能是躺在醫院裏。對了,就連我這次過來,也還有人跟着……你覺得他那麽多疑的人,會信你沒幫過我?”

林木深呼吸,耐着性子:“既然你叫我一聲舅舅,我也告訴你,拉我下水對你沒有好處!本來我可以成為你放在他身邊的一枚暗棋,我把小桢當妹妹,我不會害你,否則,你現在最好的情況一定是躺在醫院裏。”

蔣孝期的笑容變冷:“晚了。舅舅一定知道,有些事情一旦發生過,再說什麽都晚了。你和我母親一樣,都沒得選擇了。”

“不過……或許我能成為你們的另一個選項。”他從大衣內袋裏掏出那張三個少年的合影遞給林木,“有些血親兄弟像我和大哥這樣你死我活,因為我們之間沒有陪伴和過去。但你和他們有的對麽?舅舅讓我問你,過年能不能回去一塊兒滑雪橇鑿冰釣魚。”

蔣孝期從林木的診所出來已經是半個小時之後,那群介紹的兩個同行很靠譜,最近一直寸步不離跟着他。

蔣孝明的電話打過來:“十三年前周未遭綁架,綁匪拿走贖金一億零兩百萬,兩年不到,林木的診所開張,鋪面是開發商直接過戶到他名下的,時價接近兩千萬。當時負責物業銷售的公司你應該很熟,名字叫“昇騰”。昇騰當年還沒上市,僅僅是個賣房子的項目公司,比中介好不到哪兒去,但能從開發商那裏直接拿到返利,返利也可以是物業本身,所以這套門市相當于是昇騰直接送給林木的,有沒有很奇怪?!”

“有,”蔣孝期莫得感情地回應,“能直接給實錘嗎?我談情說愛的時間不多,沒空跟你社會主義兄弟情啊蔣隊!”

“艹!”蔣孝明罵了一句,“經偵在跟進,沒意外就是洗/錢,啊我有點同情大哥了,閑着沒事兒幹嘛招惹你啊!對了,昇騰今天的暴跌該不是你在搗鬼吧?是你吧!喂你這樣就不厚道了,港股是允許做空的,你事先也不給點兒提示。”

“就算提示你,你能用五千塊做空誰呢?你家樓下煎餅攤兒嗎?”蔣孝期坐進車裏,“麻煩讓經偵加把勁兒,我大概很快就要站出來澄清了,但是……藥不能停!”

蔣孝明咋舌:“你老子那裏,你想好怎麽解釋了嗎?”

“需要解釋的人不是我,”蔣孝期并不擔心父親對大哥的偏袒,“你以為今天蔣生的股票為什麽沒有跟昇騰聯動,因為那個人現在不是唯一選擇了。”

如果蔣柏常是蔣生國際的今上,那麽他的江山永遠重于任何一個子嗣,從前他拼命維護蔣孝騰原因如此,現今他也能為了同樣的理由勸他退讓,因為他們都是商人,眼中的利益勝過親情,這點從視頻中蔣柏常眼睜睜看着胞兄死在長子手裏那一刻,蔣孝期就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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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裏,那群在陪周未玩一只刺猬,這是白天他倆在樓下曬太陽時撿到的。

當時很多小孩子叽叽喳喳圍在一塊兒看,但是沒人敢捉走它,偶爾有膽大的男孩子去摸它背上的刺然後誇張地尖叫,于是不用上學的小一點的孩子就更不敢靠得太近。

大概動畫片裏刺猬的形象刻畫太成功了,不是紮野果就是紮別的小動物,對學齡前小朋友來說,刺猬這種不符合幼兒園團結友愛價值觀的物種顯然不像小白兔那樣讨喜,只是滿足好奇心罷了。

這時,大尾巴狼周未剛好也被監護人拎出來曬太陽,擠在一群小孩兒中間看熱鬧。

小孩兒其實是很兇殘的動物,愛恨簡單且分明,他們不敢親近刺猬便把對方當成假想敵,用零食和小石子丢刺猬,還拿小棍兒戳它。

周未轉頭看那群,故意大聲說:“你的刺猬怎麽跑到這裏來了?”

那群懵逼臉。

周未眼睛快擠抽筋兒了,那個動手摸刺猬的男孩提着小棍兒戳穿周未:“你胡說,這個是流浪刺猬,根本不是你們的!”

“誰說不是?”周未理直氣壯,“它認得主人你們信不信?我要是抱它,它肯定不會紮我!”

說着,周未就要伸出手去把刺猬捧起來,其實他頭皮已經炸了,預想手感會非常酸爽,只寄希望于壓強理論誠不欺我,只要不出血他就不喊疼。

那群搶近一步過來,超長反射弧終于理解了地主老婆的馊主意,趕在周未下手前将刺猬托進掌心:“我的。”

周未松一口氣,倆人做賊似的抱着刺猬遁走,留下一地傻眼的熊孩子。

“什麽感覺?”周未憋着笑問。

那群木一臉:“好像……一盒牙簽撒手裏了。”

周未笑抽在電梯裏。

蔣孝期進門就看見這一幕,小六摟着倉鼠趴在高一級樓梯上嫌棄臉作壁上觀,客廳地板被不速之客占據。

蔣孝期對那群說:“明天找時間帶他去動物園玩玩,室外太冷的話,海洋館也行。”

“我又不是三歲!”周未擺手跟那群白白,叮囑他別忘記給刺猬做窩的事兒。

蔣孝期換了衣服走出來,蹲在周未旁邊,一探手舉重若輕地撈起小刺猬翻成肚皮朝上。

“像穿了貂兒的小倉,還有一點像豬。”周未伸手指,被紮了一下。

蔣孝期拿近了給周未看:“它爪子受傷了,不然不會跑這麽慢。”

兩人拎來醫藥箱面對面坐在地板上,蔣孝期給刺猬處理傷口和包紮,周未幫忙遞藥膏和紗布。

“你還挺懂的。”周未星星眼看自家老攻,自帶biubiubiu桃心特效。

蔣孝期剪斷紗布:“當然,我養過一只。”

“真的?”

蔣孝期點頭,一本正經回憶道:“也是偶然撿到的,湊巧撿回家那天腿也受了傷,不過是後腿。你看着他渾身是刺兒吧,其實養熟了一點兒不紮人,很軟很好摸——”

蔣孝期把刺猬捧過來,周未摸了一下,上當了,很紮。

他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撲上去晃蔣孝期的脖子:“哈!你剛說的是我?”

“你很軟很好摸嗎?我試試,”蔣孝期被他撲個後仰,笑着探手捏向周未的側腰。

周未伸腳蹬他:“可不!我還有後腿兒呢——”

然後,他的後腿兒被牢牢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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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賓利停在診所門外,保镖側立一旁。

車內,林木按下錄音筆的播放鍵,裏面傳出一段男聲:“他有好一段時間就整天派人跟蹤我……對了,就連我這次過來,也還有人跟着……你覺得他那麽多疑的人,會信你沒幫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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