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蔣孝騰身邊的助理目送林木背影遠去,習慣性地微微側躬着身:“先生,您信他說的話嗎?”
“我從不跟人談信任這麽奢侈的東西,”蔣孝騰示意他開車,雙目微阖顯出疲态,“照他說的做,給他準備一處房子,那裏可能是避風港,也可能是埋骨地,看他怎麽選。還有,看好那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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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裏流淌着輕柔舒緩的音樂,四周牆壁覆着淺薄荷色的皮革軟包,一張奶白歐式雕花大床上鋪着咖色真絲寝具,層疊的花邊兒一直垂到淺草綠的羊毛地毯上。
天花板用馬卡龍色做了造型,有淡黃的月、淺藍的星、柔粉的雲,溫潤的白光從星月和雲的背後淌出,仿佛來自天堂的聖光……
室內家具不多,除了那張被人占據的躺椅,就只有一張邊角圓潤的白色烤漆書桌和靠牆的兩列書架,因此顯得房間過分寬敞,地毯的顏色甚至讓人容易把這裏誤以為是庭院,尤其牆角還擺了一排盛放的繡球花。
淺金絲絨搖椅上側躺着一個身影,那是個身材相當纖弱的女人,身體蓋在湖水藍的厚絨毯下幾乎看不到呼吸的起伏,像沒有生命的擺設一樣融入周遭的布景。
女人面頰消瘦,發色雜白,皮膚卻有種精心保養的光潤整潔,淺淡妝容适度遮掩了她久不見日光的蒼白感。
她好像睡着了,側躺着露出半張面孔,蜷縮的姿态,懷裏緊緊擁着一件鼓囊囊的鵝黃色珊瑚絨嬰兒包被。
包被已經洗得泛白,原本的綿軟質感顯出絲線筋絡的板結僵硬,帽兜上凸出一對半圓熊耳,其中一只蹭着女人的鼻尖兒。
包被裏并沒有軟白可愛的嬰兒,之所以撐得鼓囊囊是因為裹了一只枕頭,那是一只很舊的嬰兒枕,傳統樣式,有些重量,應該是灌注了小米之類的糧食。
一只白貓同樣蜷縮着身體睡在搖椅下。
這房間有一扇門,确切說是一個門洞,并沒有門板,黑漆漆的像一張巨口。
當踏踏的腳步聲從門洞外的樓梯上響起,女人敏銳地睜開了雙眼,那是一雙形狀極漂亮的眼睛,沒有表情時也帶着三分笑意,然而內裏透出的目光卻惶然而警惕,像蟄伏在地xue裏的小蟲忽然給一場夜雨驚醒。
白貓倏然躬起脊背,悄無聲息沿着書桌躍上書架,在書架頂層安靜地伏下來,大張瞳孔注視着空氣中潛伏的危機。
女人一動未動,直聽着那腳步聲漸漸逼近,又閉上眼睛。
林木踩着地毯走近搖椅,俯身,呼吸掃在女人的鬓邊,像漆黑巨口中探出的舌,滑膩又危險。“小融——”
女人被他抱起來,帶得搖椅輕輕擺動,女人的身體僵硬,懷裏仍緊緊抱着那只包被。
當她被林木抱到床上,圈囿在臂彎裏時,又顯出依賴般的順從。
“我們換個地方住好不好?”林木把女人抱在懷裏,像捧着最心愛的寶物,下颌蹭着她的額角。
女人仰頭張大眼睛,嘴唇動了動才勉強發出聲音:“hua……換,哪兒?這裏,好。”
她的嗓音很小,卻難以形容地刺耳,像用指甲刮擦在鏽蝕的鐵板上,隐約的金屬锉響裹在嘶啞氣聲裏,且因鐵板上蝕透的孔洞而時斷時續,頻率和音調很容易讓陌生的耳膜産生本能抗拒導致聽不清她說了什麽。
林木顯然不存在這種聽力障礙,他耐心解釋:“換一個更好的地方,這裏不安全。”
最安全的地方往往也最危險,這是個華麗的牢籠。
女人倚着床頭,包被橫在腿上,林木坐在床邊捧着一只碗喂她吃飯,碗裏盛着清香的米飯、色澤鮮豔的蔬菜丁、剔掉骨棒的小排和幾只剝了殼的蝦子,旁邊還有一只盛了雪梨、芒果和菠蘿果塊的沙拉碗。
有滴湯汁順着女人的唇角滑下來,林木抽了紙巾幫她擦去,耐心等她咽下這口飯菜才喂下一口。“新的住處,小融喜歡布置成什麽樣?”
女人突然停下咀嚼,目光緩緩轉向電腦,又發出沙啞難聽的聲音:“寶寶——”
“好,好的,我們帶着寶寶一塊兒去。”林木看着她笑起來,那樣的笑容安在他臉上很陌生,像個平和溫暖的普通丈夫,聲音裏都帶着寵溺,“你乖乖吃光飯菜,我就陪你看寶寶好不好?”
女人也開心地笑起來,那樣的笑容讓久不見天日的她像太陽一樣散着溫暖,連露出睡衣領口那片石榴色的胎記也跟着鮮活起來。
她雙手輕輕撫着腿上的包被,雖然手臂仍可以不甚靈活地移動,但僵曲的十指似乎完全不受大腦的控制,枯死枝條一般攣縮着。
就是這樣一雙明顯殘疾、無法負重或作出精細動作的醜陋的雙手,無數遍摩挲在包被裏那只打着補丁的小枕頭上,和所有母親的愛意沒有任何區別。
“pu……破,”女人看着枕頭上新出現的一點破洞愣神,有幾粒小米已經灑落到床單上,或許地毯的絨毛裏也撒到一些。
林木放下空碗,握住她僵冷的雙手輕輕按摩:“沒關系沒關系,我會把它補好的,我補得很好對不對?”
女人的目光掃過空碗轉向電腦,意思很明顯。
她不僅雙手殘疾,心智上的障礙也顯而易見,仿佛退化到了四五歲孩童的認知水平,書架上的那些書已經換過很多次,如今只放一些圖案精美的畫冊。
林木坦然接受她的這種認知障礙,對于一個長久不見光明也不與人交流的人來說,這幾乎是必然的結局。
他覺得這樣也很好,她越來越依賴自己了,像個懵懂的孩子,于她而言宛若重生。
女人焦急地推他,沒什麽力道:“看,寶寶——”
“好好,我們看寶寶,看寶寶去咯。”林木将女人從床邊扶起,擁着她走到書桌前打開電腦。
“寶寶……”女人殘廢的雙手胡亂拍在鍵盤上。
林木打開一個名稱是“寶寶”的文件夾,裏面存了一些照片和視頻,他雙擊打開最新一段視頻,手機拍攝的畫面在屏幕上展開。
那是周家古拙韻雅的客廳,周回穿着一身鼠灰色保暖睡衣倚在沙發裏看手機,頭發向後梳成狼奔,光着兩腳搭在茶幾上邊抖腿邊抓旁邊的櫻桃在吃,臉上變幻着迷之微笑。
女人盯着看了一會兒,眉心堆起:“寶寶,要寶寶——”
“這個就是你的寶寶,他回來了,你不認得他嗎?”林木耐心給她解釋。
女人焦躁地拍着鍵盤,不知觸碰到哪個鍵,屏幕退回了桌面背景。女人看着設成壁紙的照片,氣聲呢喃:“寶寶——”
那是一張周未早些年的照片,十三四歲的小少年滿身都是細骨伶仃的稚嫩感,穿着英泰樂津绛紅色的校服趴在草地上逗弄一只剛會走路的白絨球似的小貓。
他翹着交疊的雙腿,沖小貓伸開雙臂,像是要給它一個擁抱。
他朗朗笑着,陽光灑在他的鼻梁和發梢,像一團溫暖燃燒的火,像寶石瑰麗的光,像身後那叢盛放的冠世墨玉……那麽年輕,那麽美好。
“寶寶,寶寶——”
“看寶寶,”女人執着地重複這個簡單要求,似乎這個需求得不到滿足,程序就無法繼續運行下去。
林木沒辦法,只好點開曾經給她看過的幾張周未的照片,還有一段周未走在路上被偷拍的視頻。
女人看得很認真,眼裏湧動着溫暖的光,這時的她才像一位母親而不是幼童。
視頻戛然而止的一瞬,女人的情緒再次激動起來,蜷縮在林木懷裏淚流滿面,不停念着寶寶,寶寶……她有很久沒有看到她的寶寶了。
林木将她抱回到床上,取出一只針劑刺破女人手臂上的靜脈,将半管藥液緩緩推入。
“去了新的地方,小融就能見到寶寶了。小融乖,一點也不疼——”
女人漸漸癱軟在林木懷裏,阖上雙眼。
林木将她放好,站直身體扶了下鏡框,轉頭看向書櫃上方的白貓勾起唇角。
白貓仍然溫熱的身體被塞進一只加厚的黑色垃圾袋,這種簡單粗暴的方式幾乎無法帶來滿足感,但時間倉促他沒有更好的選擇。
他開始清理整個房間,用吸塵器和蒸汽噴霧清潔地毯,帶上橡膠手套沾着消毒液和漂白劑仔細擦拭房間的每一處細小角落,比如曾經發現魏樂融偷偷按了血手印的書櫃側板和她塞過一縷頭發的床墊內膽……
他是醫生,他在清理生物痕跡這方面有專業上的優勢并且信心十足,他做過不止一次且做得很好,從沒有人發現纰漏。
那個叫做魏樂融的女人已經在外面的世界裏死去了,小融只屬于他一個人,他是不會允許任何人發現并帶走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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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客廳裏,蔣孝期遞了一瓶冰水給蔣孝明,抱臂倚牆站在他對面。
蔣孝明坐在客廳的沙發裏,擰開瓶蓋喝了一大口,鼓着腮幫子沖留了一條門縫的卧室指了指。
“他睡了,你吵到鄰居投訴也不會吵醒他。”蔣孝期确認似的向門裏看了一眼,卧室沒開燈,很黑,他之所以沒有把門關嚴也是怕周未突然醒來找不到他會害怕。
蔣孝明灌了涼水,仰在靠背上長籲一口氣,滿身風塵、形容狼狽,連胡茬都冒出老長,處處透着一個勞模刑警的辦案日常。
“收獲很大,讓我捋捋……對,就是林木,最近兄弟們二十四小時跟他。第一,他這個人似乎有下廚的習慣,平時早飯和晚飯都是在家吃,食材提前一天采購,就在診所旁邊那個‘福來氏’,號稱全程有機綠色生态什麽的……就是又貴又少包裝特好那種。蹲點發現呢,他采購的食材應該不只是一個人的量,大米青菜花生油這種看不出來哈,但你總不能一頓吃兩客牛排吧?雙人份的意面?十顆裝雞蛋四天就吃完了膽固醇會不會太高?”
“更奇怪的是,”蔣孝明将本就沙啞的聲線放得更低,“一個老男人到香奈兒專櫃去買奢寵套裝和邂逅香水會不會太變态了?!”
蔣孝期沉着眉眼:“所以他身邊有個同住的女人,這個女人平時不露面,不能或者不願意,比如身體原因,像之前我們遇到過那個坐輪椅的女人。”
說完他又立即搖頭否定了自己的推測:“不對,他能帶對方去看美術展,應該不會因為行動不便一直讓她待在房間裏,以至于她和外界的接觸少到沒有人意識到這樣一個人的存在。”
蔣孝明捏扁了手裏的空塑料瓶:“第二,我們的人和社區工作人員假借居民調查問卷的名義進入過林木的別墅走訪,詢問中他自稱一直獨居,從始至終沒有提到過那個神秘女子。而且,經過我們對林木所有的社會關系進行排查,包括他的病患,也沒有任何一個符合特征的在籍女性。”
“第三,我們搜集了四處林木居住過的別墅的資料,發現有一個共同特征,就是每一處的車庫都有通往地下室的入口。這個可能在豪宅裏也不能算稀奇,不過還有,他的前三處別墅其中有兩處的地下室都做過隔音處理,第二處別墅的買主稱其接手時地下室剛好整個做過翻修,嶄新到拎包入住的程度,給他省了不少事兒。”
“所以你們懷疑,林木把別墅地下室作為囚禁那個神秘女人的地牢。”蔣孝期心頭湧現出一縷不詳的猜測,身體離開牆壁站直,“有沒有确切點兒的證據?”
蔣孝明:“他上一處別墅,也就是有偷窺狂舉報他殺人分屍的那棟,搬離時最為倉促,新的房主直接把做過隔音的地下室給兒子用來練架子鼓,幾年下來基本原封不動。”
“警方的勘驗進去查過一遍,連人家地板都給撬了,沒什麽收獲,生物信息基本都是現任住戶留下的,唯一可能稱得上線索的就是在地板縫隙裏發現了少量血跡,後來證明不是人血。這事兒還給女主人吓得夠嗆,以為自己這幾年住的都是兇宅,她回憶說搬進來一年左右兒子非要在院裏種一顆櫻桃樹,挖坑時挖出一些骨頭,也挺膈應的,後來兒子的朋友說那些應該是貓的骨頭肯定不是人的也就沒想太多。”
“你猜怎麽着?我們去挖了另外兩處別墅的院子,也同樣挖到了死貓骨頭,”蔣孝明得意地點點頭,“如果殺貓犯法,這老小子夠槍斃十分鐘的了!”
蔣孝期蹙眉:“可惜殺貓不犯法。”真不知道蔣隊臉上的自信從何而來!
“你聽我說完,我們發現,他掩埋貓屍的深度越來越淺,這說明多年來成功的隐匿行為讓他開始信心膨脹,說不定很快就會露出馬腳。對了,上一處別墅的地板縫隙裏還發現了這個東西,”蔣孝明轉了張照片給蔣孝期,圖片上是一些近距離拍攝的細小的黃色顆粒,“認得出是什麽嗎?”
“小米?”蔣孝期想不出這個有什麽特別。
“确切說其實裏面包含了兩種作物,一種是粟米,也就是我們平時常說的小米,還有一種是糜子,也叫黃米。”蔣孝明解釋,“別墅現主人非常肯定這個不是他們撒在地下室的,他們家幹糧從來不會生着出廚房,我想別人家也差不多一樣。那麽這兩種作物的混合顆粒為什麽會在地下室不同位置的縫隙裏被發現呢?很可能是有人故意遺撒的!”
“撒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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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未知道哪個是小米嗎?”保姆蹲下來,問正在廚房地上玩小汽車的周未。
五歲大的周未盯着保姆手裏的兩只米罐猶豫不決,明明是差不多的樣子诶,小米會不會更小一點兒呢?他于是指了指那只顆粒稍小的罐子:“這個!”
保姆咯咯笑起來:“看來小未比媽媽要厲害呢!你媽媽以前就分不清小米和黃米,給你縫枕頭的時候居然每種都倒了一些進去。那個時候她還說,等你長大了可不要像她那樣五谷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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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的門被突然掀開,周未光着腳從裏面跑出來徑直奔向玄關。
蔣孝期怔愣一秒,幾步追上去從背後抱住他:“小未?小未!”
周未像發瘋的小獸,在蔣孝期懷裏拼命掙紮,兩人糾纏着撞上旁邊的矮櫃,稀裏嘩啦帶翻了一地瑣碎的擺件。
“是我媽媽!我要去救她——”
大顆淚水從周未的眼眶湧出來,他猶在不停掙紮:“蔣孝期你放開我!我去救她,我媽媽還活着!我現在就要去救她!”
“他關了我媽媽二十年!他關了她二十年,”周未哽咽不成句,滿臉糊着眼淚,“他會欺負她,他一直在折磨她……不能等了!我一分鐘也不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