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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東安分局局長辦公室裏,蔣孝明雙臂撐住桌沿跟一張臉抽成菊花的老局長對峙。

“……我又不是讓您批捕,就簽個搜查令的事兒……您好好算算,咱要是真能把周家失蹤二十多年的少奶奶找回來,這得多有面兒!周琛立馬給您安排上,錦旗、獎金,指不定還能把咱局裏那破食堂給翻新翻新……”

老局長繃住滿臉褶子:“林木是你們老蔣家的醫生,按說這案子你是不是應該回避?我不吭聲你就老老實實地大義滅親,一切按程序辦。單憑幾個米粒兒就要搜查人家房子?你還不如用你的雇主身份,千萬別說你是我東安的刑偵隊長!”

“小明啊,你還是年輕!你怎麽就知道周家盼着這位死了二十多年的少奶奶回去?他們家缺少奶奶嗎?原配回去了,現在那個往哪兒放?”

“年輕人功利心不要太強,要踏踏實實一步一個腳印兒,我們絕不冤枉一個好人,也絕不放過一個壞蛋……”

電話又響,蔣孝明不耐煩地擺擺手,像是在掃走老局長那串冠冕堂皇的廢話:“說!”

“蔣隊,林木去中介,把他現在住那套別墅挂出去賣了,”小強警官在電話那頭彙報,“我們了解了一下,他委托的價格基本符合近期的市場成交價,還留了一百五十萬的協商空間,應該不難出手。我懷疑,他是不是打算套現跑路?”

蔣孝明略一思索,舉着電話腳跟一磕沖老局長端正敬了個禮,丢下獨自淩亂的老人家快步出了房間飚過走廊。

“讓中介配合我們,先不要帶人去看房,否則現場痕跡非亂得一比!”蔣孝明用力叉了兩把頭發,“現在沒有搜查令,倒是有個別的法子……他別墅賣多少錢?”

小強警官吓得啊了一聲:“不是蔣隊?咱不會為了破案還得買套別墅吧!兩,兩千三百五,十萬!您把自己賣了也買不起吧?”

“我買不起有人買得起,不是,誰要買房子了?我們可以去看看,看房總可以吧……草!”蔣孝明突然在走廊裏跑起來,“是全權委托嗎?鑰匙留給中介了?!我特麽讓你們這幾天盯什麽呢!眼睛都用來吃盒飯了是不是?林木現在人在哪兒?!他肯定把人質轉移了!”

局裏團寵的那輛指南者被蔣隊踹成驚馬風掠出去,電話振鈴不斷。

“蔣隊,”小聞警官彙報,“姬卿那套別墅有動靜,搬家公司正往外拉東西,目标像是青山窪垃圾焚燒廠。”

“把東西都給我截下來,拉回局裏讓技術科的同事一樣一樣過篩子!”

小聞警官支吾着:“那個……有點兒多,上回咱們鏟了滿院子的死貓回去,範科到現在都沒給過我好臉兒……”

“你是看他臉的時候多,還是看我臉的時候多?”

小聞警官一激靈:“保證完成任務!”

四十分鐘後,蔣孝明進了一家連鎖房屋中介的門店,一眼刀飛向不知從哪兒整了套西裝上身的高強警官,後者的土豪人設瞬間崩塌成渣。

“很多別墅都裝有家庭監控系統,現在房子沒賣出去還是林木的,他很可能繼續在運行這套系統監控室內。我是熟面孔不方便進去,你倆等會兒見機行事。”

綽號花姐的女警套上一件水貂毛大衣,小心将吊牌藏好:“放心吧蔣隊,裏面藏了只蚊子我們也能翻出來。”

她翻書一樣翻了張臉孔,跟在中介小哥身後輕佻一笑挎上土豪強的胳膊,嗓音一波三折:“老公~~人家就喜歡大的~~~”

中介小哥迎風打了個哆嗦,還沒開鏡就演上了,怕不是遇上了假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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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別墅裏根本沒有人?”蔣孝期撂下筷子看向蔣孝明,“你們的人最近不是二十四小時盯着那棟別墅麽?他有什麽方法把一個大活人運出去?”

“是啊,有什麽方法呢?”蔣孝明吐出脊骨埋頭扒飯,“可能,早在我們布控之前林木就聽到風聲提前把人轉移了也說不定。”

周未面前的碗筷壓根兒沒動,聽見這話呼地起身将蔣孝明面前那盆羊蠍子拖到老遠:“那你還吃?!還不快去找人?”

“妹夫,警察也得吃飽飯才能幹活兒,我這熬了四十八小時沒合眼了,好容易趕上你家一頓飯……”

蔣隊求告無門,只能把西藍花炒胡蘿蔔拌進米飯裏湊合吃。

蔣孝期把周未摁回餐桌邊,拆了羊脊骨上的好肉投喂他,拆完的骨頭順給蔣隊,蔣隊默默流淚狂啃。

“你們不是還蹲到他買雙人份食材和女性護膚品麽?如果人質已經被轉移出去了,他為什麽還要做這種容易引起懷疑的行為,強迫症?儀式感?”

“誰說不是!”蔣隊氣得舍不得摔碗,“就是搞不懂變态怎麽想!”

蔣孝期覺得,可能自己之前假意拉攏林木讓對方覺察到了什麽,林木會将魏樂融藏到什麽地方去呢?

“如果他提前轉移了人質,那從你們布控到現在起碼也有小一周的時間了,他是怎麽保證對方不脫離自己的控制呢?”

“有幫手吧,”蔣孝明冷哼一聲,“但願不是咱們家的人才!”他在暗指蔣孝騰。

“我跟隊裏的心理側寫專家聊過一嘴,他的意見是像林木這種帶有某種情感偏執的嫌疑人往往有着異于常人的占有欲和控制欲,他不會接受人質長時間失控,那樣他自己的心理也會瀕臨崩潰。比如六七天這樣,絕對不正常,也許他的購物行為已經表現出了某種類似幻覺的精神狀态,幻想自己仍然和人質一起生活。”

蔣孝明看着兩個聽高數似的小學生:“聽不懂吧?我也覺得有點兒玄幻,林木自己不就是個心理專家麽,可能是醫者不自醫。”

“今晚我們的技偵會黑他別墅監控,只需兩個小時,我帶人進去搜證,不信釘不死他。到時候不管他把人藏到哪裏,上天入地我也會挖出來!”

蔣孝期問:“你們什麽時候行動?我可以幫忙拖住他,保證他不在你們搜查的時候突然回去。”

“我也可以!”周未急着咽下一口飯,筷子舉成V形,“我可以突然暈倒,然後七哥把我送去林木診所,裝病是我強項,拖延兩個小時問題不大。”

蔣孝期一票否決:“不行,不能讓他随便往你身上用藥紮針,我有辦法,看在外公和我媽的情分上他不會對我做什麽。”

“感謝熱心市民對我們警務工作的支持哈,”蔣孝明探身夾了一大塊肉骨頭,“放心,我們安排人預約了他一個鐘的心理咨詢,他開車回別墅需要二十五分鐘到半小時,還有碰瓷預案這些……保證他兩小時之內打擾不到我們。”

“吃飽了!味兒不錯,鹽再重一點兒更下飯——”

蔣孝明轉身要走,被蔣孝期叫住:“等下,我想起林木診所裏那間心理治療室,窗簾一角好像有個攝像頭。如果沒記錯,心理咨詢過程中的錄音錄像需要征得咨詢人同意。”

這句果然引起了蔣孝明的興趣,啪嗒一個響指打過來:“明白了!你是說他的心理治療過程可能涉嫌侵犯當事人隐私,我讓技偵查一下,如果屬實我們也可以根據這個傳訊他!”

蔣孝期有種模糊的感覺,他倆的思路似乎并不完全在同一頻道上,只不過蔣孝明說得也有道理,但查無妨。

而後,事情進展超乎順利,林木不僅沒有在行動的兩小時內突然返家,且整晚都沒再回去直接住在了診所裏。

他這樣的表現又太過坦然淡定,倒像個拼事業的單身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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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蔣孝期去見了蔣桢,畢竟如果蔣桢肯在這時站出來指證林木二十五年前涉嫌殺害蔣柏平,那麽警方就可以順理成章拘捕林木,蔣家不得不避嫌撇清自己,丢卒保車。

目前這種情形警方還不能急着攤牌,因為手裏沒有足夠拍死林木的王炸,一旦蔣孝騰出手保他,人質有被滅口的危險。

新雪過後,天氣愈發幹冷,母子倆吃過飯在園子裏散步。

蔣桢攏唇呼出一口白霧:“好快啊,又要過年了——”

蔣孝期從車裏取出一大只禮盒,打開,裏面是一件绛紅色的長款大衣。

“小未送給您的新年禮物,他怕元旦的時候還是見不到您,就讓我提前帶過來。這是他自己攢錢買的,暗搓搓攢了好久呢!”

蔣桢摸着大衣柔軟的絨毛,眼眸澄亮笑得溫暖。

她也不說什麽,直接将自己身上的外套脫下來丢進車裏,蔣孝期趕忙幫她将新衣服穿上。

“很合身,很漂亮。”蔣孝期看着開心轉了一圈的母親,“媽媽,謝謝你又多陪伴了我一年。今天我來,不是想逼你開口講故事的,是我有個很長的故事想講給你聽。”

不知什麽時候,雪又落下來,安靜的。

母子倆沿着楓樹林中的小路往半山腰走了很久,肩頭漸漸披了層薄雪,身後一路長而崎岖的腳印,像他們相依為命走過的二十五年。

蔣孝期攙扶蔣桢邁上幾級積雪的臺階,停下來等她休息,他講的故事卻沒有停:“……那天在美術館,他撿起對方掉落的鞋子追上去,跪在她面前幫她穿好,現在他一想起那天,就連在夢裏也會自責地哭出來,後悔自己撿到了水晶鞋卻沒認出他前世的公主。”

“小未很小的時候,非常愛姬卿,卻沒想到姬卿喂給他的糖顆顆帶毒,當他是個注定要犧牲的工具。後來他回了陳家,拼命賺錢給父母寬裕的生活,他的媽媽卻無時無刻不在想念自己養大的小金,在他快死去的時候擔心人財兩空。”

“魏樂融和他沒有半分血緣關系,但他從小到大看了那些照片和錄像無數遍,他記住了她的每一個笑容,一路想象着她還活着,腦補她多麽愛自己……他就剩下這麽一個執念了,我不忍心讓他再失去一次。”

“媽媽,無論你想保護的人是我、父親,還是林木,我只想讓你知道,究竟誰才真正值得你去保護——”

蔣桢緩緩擡起頭,清冽的淚凝滿雙頰,她顫聲說:“小期,二十五年前那件事我手上沒有任何證據,并不是我不想說出真相,也不是我在保護林木……而是林木,他曾經保護了我們母子倆……”

作者有話要說:

打完boss就該完結了,所以最後這部分需要把所有邏輯和線索交代清晰,收到一起,寫得特別艱難,每一章都要改來改去寫好久。

我盡量日更,感謝寶寶們佛系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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