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蔣桢原名叫林桢,出生在一個默默無聞的北方縣城墨林,父母都是老師,上面有一個脾氣随和的哥哥。
林思遠和妻子對兒女管教嚴格,不知是不是因為哥哥林榆占盡了父母為數不多的好性情,林桢從小就倔強叛逆,承包了父母八成以上的棍棒教育。
“你外公給我們起的名字都是樹,榆:木質堅硬、紋理通達,是雕琢成器的好材料;桢,堅硬的木頭,淩冬青翠、貞守之操。”
蔣桢深吸一口林間的霜寒,恍惚如父母所願化作一株不畏風雪的桢樹,堅守綠意伫立在蕭瑟山間顯出幾分格格不入。
但父母于她,不是孕育樹木的大山,而是專門考驗她的風雪。
她一路向南,去丹旸,去碧潭,一路都在躲避她的風雪,尋找溫暖的港灣。
“小時候很多事情不想記得了,夢裏偶爾想起都是被罰,罰抄書、罰跪、罰晚飯、罰零花錢……我二十周歲才上大學,前一年本來也考上了,志願被你外公偷偷改成師範,他覺得女孩子最好的出路是留在家門口端一只教書的鐵飯碗,然後找個同樣端着鐵飯碗的同行結婚,再生兩個孩子繼續端起父母傳下去的鐵飯碗,這就叫做‘書香門第’……後來我考到丹旸外國語學院,他們很生氣,認為學外語的将來盡幹些崇洋媚外、浮華虛榮的工作,賺的是賣骨頭的錢,那些叫做‘投機倒把’。”
林桢只身去大城市丹旸讀書,林榆只敢偷偷把她送到火車站,父母更是揚言要跟她斷絕關系,沒給她準備行李和生活費。
當時林木已經在丹大醫學院讀到五年級,依然是個成績優異卻獨來獨往的局外人,他沒什麽朋友和娛樂,整天醉心學業。
林桢卻意外地發現,林木的生活條件要比她、甚至比她想象的好很多,他并不需要勤工儉學補貼花銷,甚至連衣着打扮也比在墨林時講究了不少。當時她還半開玩笑地調侃林木是不是交了女朋友,林木也只是赧然一笑。
正值二十歲最好的年紀,外院的女生又多,氛圍難免攀比。
林桢雖不是虛榮的人,也有女孩子愛美的天性和自尊,林榆偷偷從牙縫裏省出接濟她那點錢僅夠維持生存,其餘都是林木在幫她。
林木這人也很怪,他幫人很少直接給錢,吃穿用度都是買好了給林桢送過去。
書籍、零食、日用品這些還都好說,林桢詫異于他連女生的衣服也選得很有審美,常常連外院那些見多識廣的女孩子也非常羨慕。
林桢問他怎麽懂得這些,林木支吾說是朋友幫忙選的,再追問是什麽朋友,他只說是一個人特別好的朋友。
林桢幾乎可以确定那是個林木非常喜歡的女孩子,她應該開朗、愛笑、家世良好、朋友很多,是和林木剛好互補的類型,她像一縷陽光照進林木灰暗的世界裏,哪怕那個封閉的空間只有一條小小的縫隙,也無法避免這縷陽光長驅直入射進他的胸膛。
倘若林桢也是一個老實本分接受兄長投喂照顧的乖巧小妹,或許她的人生不會拐上那條方向不可控的狹路,遇到蔣柏常。
林桢無法心安理得坐享其成,一個學期過後開始打零工賺錢,到了大一暑假,她利用英語專業的優勢找到一份樓盤銷售員的臨時工作。
當時的商品房市場沒有如今這麽繁榮和成熟,但卻處在一個飛速發展的階段,銷售臨時工可以按照業績獲得提成,非常有挑戰。
蔣桢突然翹起唇角:“我就是那時遇到你父親的,他當時四十多歲,看起來比你外公年輕很多。”
“在售的項目是個外國專家公寓,要求英語口語好一點,我每天一有空就背誦樓盤的英文簡介,背得滾瓜爛熟,特別想賣一套房子出去,當時可以拿到三百塊的提成,三百塊是你外公一個月的收入,夠我交一年學費,真的很多。”
“可是怎麽都沒想到,半個月下來唯一認真聽我介紹房子的客戶就只有你父親。他前後來了三四次,第一次是聽我對着牆嘟嘟囔囔背簡介,他讓我給他介紹一下,我緊張到忘了面前站的是個中國人,噼裏啪啦飚了一通英文,他忍着聽完了哈哈大笑。後面幾次漸漸聊到些別的,我那會兒一心想賺錢,心說這個人怪讨厭的,只看不買純粹浪費我時間,但和他聊天又有點……放松、有趣。”
“直到我快給零業績掃地出門了,你父親突然說他要買一套公寓,我當時不是開心狂喜,而是震驚。他每次都穿一身普通的襯衫西褲,我以為他買不起那裏的房子,根本不知道他就是開發商的老板,我在把他賣的房子賣給他。”
“然後……故事就不新鮮了,他有我夢寐以求的所有,而我只是個二十出頭除了夢什麽都沒有的普通女孩。周末我會住進那套公寓裏,他不是每周都有空回家,但我終于覺得自己是有家可歸的人了。”
“你當時知道林木為什麽退學嗎?”蔣孝期見林桢轉頭,便陪着她往山下走。
“能猜出一點兒,他沒有跟我正面說過前因後果。”蔣桢将手插進大衣口袋,似乎有些冷,“林木愛戀魏樂融,我和你父親同居,都是不被世人認同的畸形關系,我們注定只能在陰影裏看守自己那片被切碎的陽光。所以,即便當時都清楚對方在經歷什麽和追逐什麽,我們也從來沒有攤開來說破過,算是一種默默的認可和支持吧。”
“聽完你的故事,我才真正想通很多事情。比如當年他經濟寬裕,很可能是姬卿在背後幫助他或者說報答他,包括他退學後能申請到美國的學校應該也是姬卿的功勞。姬卿很聰明,她知道林木是個值得投資的人,她也知道該走哪條路融入那個圈子,魏樂融是她的捷徑。”
“我和魏樂融僅是一面之緣,我想那時候林木給我買的很多衣服,都是魏樂融幫忙挑選的,這可能是他為數不多可以接近魏樂融的借口。那兩年我的身份見不得光,也不喜歡進到那個不熟悉的世界裏,我只是留戀你父親給我的安全感,我喜歡我們的小家。”
蔣桢咬着下唇,似乎在醞釀某種勇氣:“那天……”
她惶然擡眼,望向了枯木掩映的那棟別墅,深呼吸:“……你們猜得沒錯,當時我就在房間裏,我不喜歡這兒,雖然這裏很大很豪華,我還是喜歡那間小公寓。你父親和大伯在争論生意上的事情,我聽不懂,當時懷了你又很嗜睡,在書房裏看着看着書就睡了過去。”
“我被客廳裏什麽東西砸碎的聲音驚醒,想開門出去看看……然後,然後我就看到不知什麽時候蔣孝騰和林木也在,你大伯躺在地板上……他們,那個噴霧被對着空氣,應該是放光了……他給他做人工呼吸,然後用力按壓他,他捏住了他的鼻子,堵住他的嘴,壓的也不是心髒,是胃……他一直在掙紮……”
蔣桢眼眶裏溢滿淚水,身體在不受控制地顫抖,躲開兒子的擁抱,像是怕他沾染到自己身上什麽不幹淨的東西。
“我當時很害怕很害怕,整個人完全空白了,等我終于意識到發生了什麽時他們全都走了,別墅裏只剩下我一個人。你父親發了條消息到我手機上,讓我呆在房間裏別出去,我知道客廳有監控,但只要經過幾個小時前面的內容就會被自動覆蓋,我猜他不想別人知道我當時在那裏。”
“整個晚上我都獨自待着,像等待判決的囚徒,就是那時候開始有逃離的念頭,我想帶着你遠離可怕的事情,找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悄悄生活。但我不确定他們會不會放過我們,所以随便找了段視頻假裝發出去再删掉,我不知道這麽做行不行,可是必須試一試。”
“天亮的時候你父親帶人回來了,那些人拿走了客廳裏的監控錄像,然後他過來房間看我。我求他放過我們,求他看在你的份兒上放過我們母子,我發誓永遠不說出去,我還用假視頻威脅他……那個情景,我像個演技拙劣的小醜,他像個無可奈何的觀衆,很荒唐。”
“然後他摘下自己的圍巾給我戴上,把我送了出去……他問我需要他做些什麽,我說我什麽都不要,但我帶走了他的圍巾,除了你,我只拿走他一條圍巾。也許是不想蔣孝騰察覺出什麽找我們母子的麻煩,他找了關系給我改了名字,用了蔣姓。”
所以許多年後,蔣柏常收到蔣桢織給他的那條帶着榛形凸紋的圍巾,才會有一瞬的怔忡恍惚。
她給了他一個優秀的孩子,也把她拿走過的唯一一樣東西還給他了,他們之間僅剩的牽絆和情份都只有這個兒子。
“那件事之後,你見過林木嗎?”
蔣桢點頭:“見過,是我去找他的,我想問清楚他為什麽要那樣做。”
那是林木從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回國後蔣桢見他的第二面,而第一面,他褪去了昔日兄長的溫情,變成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鬼。
“他說他沒有別的選擇,是蔣孝騰讓他這麽做的,蔣孝騰還不知道我和林木的關系,也不知道當時我在別墅裏目擊到那一切,他讓我盡快離開蔣家、離開丹旸,走得越遠越好。他說蔣孝騰這個人心狠手辣,無論是知道我懷了蔣家的孩子,還是知道我那天在場,他都不會放過我。”
“他不許我提問,我問什麽他也不會回答。他只說他手裏有蔣孝騰主謀的證據,你父親最終也一定會站在長子那一邊,所以他用那個證據要挾了你父親放我離開,如果我出了意外,他就和蔣家魚死網破。”
“他還說,”蔣桢看了眼山路上緩慢迎過來的人影,語速飛快,“你父親永遠都把蔣生放在第一位,豪門裏從來只分勝負不分善惡,贏不了的人還是早些離場最好。”
人影已經近到看得清面目,母子倆停下腳步,蔣桢轉頭對兒子笑笑:“告訴小未,今年也許有兩位媽媽陪他過年,我,還有魏樂融。”
人影終于來到近前,女傭抱着駝絨披風氣喘籲籲幫蔣桢穿好,才倒着氣兒說:“夫人、三少,先生過來了,說這麽冷的天您二位出來爬山可真是冬練三九,夫人凍着了會感冒的,快回去吧。”
蔣桢愛惜地順了順新大衣的下擺,跟着女傭往別墅回去了。
&&&
周四
東安分局法鑒室門口的走廊裏像在開奢侈品跳蚤市場,衣服鞋襪、文玩字畫、書本玩具、鐘表香水一應俱全,甚至還有輛保養一新的女式自行車。
大家出來進去都得見縫插腳,活像勇闖雷區。
花姐隔着物證保護膜驚嘆:“……這就是傳說中的巴寶莉男香,好想吸一口……天啊,這表上的鑽摳下來得有一克拉,不走字兒也不能扔吧……我去,跟這件比我那天沒舍得拆吊牌的貂兒簡直就是耗子皮……哎呦……啊啊啊……我的媽呀……”
蔣孝明對自家沒見識的崽兒視而不見,一個三級跳蹿進法鑒室:“老範!什麽結果?”
範科二話不說揪着蔣隊的衣領把人往窗戶上一按:“看樓下,早上新運來的建築垃圾,足有半噸,你的人是不是把我這兒當垃圾處理廠了?!不瞞你說,就這個體量,我們科室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全幹完了也得十天半拉月!到時候可別說我故意拖死你。”
“範科長,範哥!”蔣隊賠笑,“我這兒真指着你續命呢,您給想想辦法?三天之內不釘死那老小子救出人質,劉局要扒我的皮,您不忍心看是不?”
“我很忍心!”老範坐回顯微鏡旁邊,換上新的載玻片,“畢竟我剛看過十幾只腐皮爛肉的死貓,心理承受能力顯著提高。”
年輕女法醫從裏間比了個OK的手勢,範科長立即抛卻個人恩怨打開電腦:“說正事兒,我們對比了別墅2地板縫隙和別墅4花盆土壤中發現的作物樣本,确認分別是粟米和黍米,且分別屬于相同産地、具備同源基因、保存時間均超過二十年,也就是說,嫌疑人曾經居住過的兩處別墅裏先後出現了來源相同的作物顆粒。”
範科長敲擊鍵盤,屏幕上畫面更換,顯示了一只裝滿嬰兒衣物的整理箱,細部放大圖同樣出現了熟悉的黃色作物顆粒。
“這個箱子來自別墅5,也就是周夫人別墅裏運來的抛棄物,經過比對,也是同源的兩種米粒。先別激動,看這裏,”範科長用鼠标圈畫整理箱的卡扣位置,“這裏提取到一點織物纖維,是紅色的棉線,所以我們推測那個裝有米粒的嬰兒枕應該曾經被收納在這個箱子裏,取出時不慎被卡扣邊角刮破,才發生了少量遺撒。”
蔣孝明手指快速叩擊膝蓋,腦內飛轉:“幹得好!這說明撒米的人曾經出現過在這三處別墅裏,如果是魏樂融,她極有可能是故意留下的求救信號。可是她為什麽要用這種方法呢,留下指紋或血跡會不會更直接?”
“暫時沒有發現魏樂融的生物信息,指紋和血跡都沒有。”範科長否認得很無情。
“證據還不夠硬,”蔣孝明撓着下颌茁壯的胡茬,“老範你幫我想想,如果你是嫌疑人,會用什麽理由解釋到處撒米這種行為?”
範科長頗沉思了幾秒鐘:“em~~~我其實是在進行一組小米和黃米的無土栽培對比試驗,分別以柔軟織物和複合板材為培養基,對了,花盆裏那些是對照組。”
蔣孝明站起身,同情地拍了拍老範的肩:“範哥您還是專心法鑒這塊兒一百年不變比較好,違法亂紀的事兒就不要考慮了。樓下那些真不是我故意的,趕巧人家扔完東西轉頭就重新裝修,拜托!拜托了!”
“蔣隊!”小聞警官抻着脖子站門口隔山隔海地往法鑒室裏看,正猶豫You jump還是I jump的問題,就見蔣孝明一個飛躍差點兒把他哪兒來的撞回哪兒去。
“蔣隊,林木診所監控的技術分析出來了,根據服務器上恢複的部分信息數據來看,他并沒有對咨詢對象進行無差別拍攝,不過每次與周未就診時間相同的錄像都被同步傳送到一個固定的IP終端上,具體位置應該就在林木現有的那套別墅!”
“你說這人可真夠變态的啊?”小聞警官晃頭慨嘆,“非法囚禁人家養母二十多年不說,還偷窺年輕隽美男子這是什麽奇葩的取向?!”
“不是林木在偷窺!”蔣孝明突然停住腳步,調轉方向沿步梯向下疾行。小聞警官不明所以順腿兒跟了上去:“那是誰,誰在偷窺?”
蔣孝明直出大門解鎖指南者:“魏樂融,是林木在給魏樂融看周未的錄像,這很可能是他控制魏樂融的手段之一……我突然有個想法……”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0-04-08 11:00:00~2020-04-15 11:00:0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留三衣 7個;一只洋桔梗 3個;yue 2個;Depression、、杉抹微雲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yue 20瓶;浮生若夢、沖沖沖啊、simeo 10瓶;比 5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