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兩位警官這邊請,Genie一刻鐘後有個早會要參加,她希望談話可以在十分鐘之內結束。”
女助理将蔣孝明和花菲引領至姬卿的辦公室,泡好咖啡随即掩門退出去。
蔣孝明打量四周,感覺這種裝修風格對女性來說過分老沉了,而且不是正房,只是原總裁辦附帶的一間小室。
這倒和姬卿在牡丹城的尴尬地位如出一轍,老周總雖然很多事情都交代給她去做,卻遲遲沒有給她實際的權利和職位,她也只能用周太太這個身份暫時代管牡丹城,大概連這個身份她也用不久了。
花姐轉過手機屏給蔣隊看,Genie,希伯來語,女孩名,含義是“高貴的貴族”。
“看來她是真的很在意出身和地位。”花菲警官無奈搖搖頭,又有些擔心等下的詢問。
他們這次不算有備而來,只是寄希望于姬卿和林木的隐形共生關系想試試能否從她嘴裏詐出些有價值的線索,畢竟救一個搭一個這種買賣并不劃算。
林木非常狡猾,姬卿藏的那條絲巾和她別墅的鑰匙上都采集不到任何人的指紋,且被他藏在并不屬于自己的一個空置儲物櫃裏,證據鏈上首先要證明東西屬于林木,然後再證明是他從姬卿別墅裏取得的,後面一環尤其困難。
警方手裏握實的證據無非也只有幾粒米、一條布料纖維、疑似姬卿假扮魏樂融的監控錄像、她和林木認識的事實,最硬的一件不過是車輛載重分析。但所有這些如果到了一個經驗豐富的金牌辯護律師手裏,可以做的文章仍有很多,不是警方開天窗的偵查報告壓得住的。
魏樂融從獲救到現在的十二小時完全處于自閉狀态,警方單是想拿到她的小枕頭取證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更別提讓她開口陳述案情或指證林木和姬卿。
林木尚未落網,姬卿的抵賴和拖延可想而知。
五分鐘後,房門推開,姬卿從外面走進來,妝容是看得見的秾麗,像面具也像铠甲,連她衷愛的石榴紅唇膏也換成了厚塗的姨媽色,氣勢淩厲。
她反手撐着桌沿靠在辦公桌上,并沒有坐下來,顯然不打算多談:“兩位警官,有何貴幹?”
蔣孝明同她對視幾秒鐘:“現任周太太,打擾了,警方有幾個問題需要您配合調查。既然您時間有限,我們也長話短說,你和林木是什麽關系?”
“老家都在墨林,如果你們管這叫關系的話。”姬卿顯然給“現任”兩個字激怒了,魏樂融的回歸令她非常不安,情緒像淌在平靜表層之下的岩漿。
蔣孝明點點頭:“看來你知道我問的是哪個林木。”談話的節奏被帶起來,忙中最容易出錯。
姬卿答:“蔣家那個私醫,我只認識這一個林木,外面都在傳他和我們周家失蹤的前任周太太有關,你覺得我該想到別人嗎?”
她回敬了一個“前任”的重音。
“沒錯,”蔣孝明坐下來,喝了口咖啡,“就是他,他涉嫌在二十三年前綁架了周太太魏樂融并長期非法拘禁,作案手段是利用一位身形和魏樂融相近的女性同夥假扮她乘車到橙溪縣赤尾河,并僞造其投河自殺的假象。”
蔣孝明遺傳了蔣家人漂亮的眼睛和犀利的目光,專注看人時不是深情就是審視:“姬女士,您作為魏樂融之前的閨蜜和林木十幾年的同鄉,認不認識林木身邊有這樣一個符合條件的女性嫌疑人?哦,提示一下,這個人應該也同樣熟悉魏樂融,畢竟模仿起她來簡直惟妙惟肖。”
他同時用意有所指的目光打量了一遍姬卿,從頭到腳,是那種警察在辨別嫌疑人的眼神。
姬卿的指甲在桌沿下劃出一道淺痕,她非常非常讨厭有人在她和魏樂融之間使用“模仿”這個詞。
“不認識!不過……你們有什麽證據作這種第三人的假設?至少我就聽到過另外一種版本,”姬卿傲慢地勾了勾唇角,暗系的唇色讓她整個人有種邪魅的味道,充滿惡毒,“說她,很早以前就跟林木私底下好過,還為他打胎什麽的,所以……如果婚姻不如意,借着假死和心上人雙宿雙栖也不是沒有可能。傳言那麽多,孰真孰假還要靠你們警方去調查,不然我們繳那麽多稅養着你們做什麽?”
真是惡意滿滿的演義,蔣孝明聽笑話似的噴了個鼻息:“您的意思是,周恕之愛魏樂融愛到非死不離的程度嗎,她只能靠死遁來追求真愛?姬女士一定沒少追劇日間檔,照這種套路下去,應該還有替身梗和回歸打臉、你怎麽穿着品如的衣服之類的情節。”
姬卿唇角收平,臉色冷硬如冰,通身的溫度都化為怒火在眼中熊熊燃燒,下一秒就要強行送客的模樣。
“季女士您在周宅的同一別墅區有另外一棟別墅對麽?”花姐沿用了蔣隊的稱呼,且使用了姬卿的原姓氏“季”的讀音,一切細節都意在增加她的心理壓迫感,慢慢激怒她。
沒等回答,花姐繼續問:“請問您為什麽突然想起對那棟別墅進行裝修?”
“突然?”姬卿冷笑一聲,“從我們周家的大少爺回家我就開始打算了,兩年多能叫突然?”
她借着轉身走回辦公桌後面的時間略微整理情緒,同兩位警察拉開一段距離且中間出現隔擋稍稍緩解了她心頭的壓迫感。
“就是周回,你們可能不知道吧,我們家這位大少爺桃花很旺的,三天兩頭換女朋友,光我出面幫他解決的麻煩就不知有多少……要不怎麽說後母難當,我這不是打算把房子收拾出來預備着,萬一他哪天奉子成個婚也好住得近些。”
啪!蔣孝明拍了一沓照片到她桌面上,全部是刑事勘驗的物證風:“認得這些東西吧?”
姬卿臉色倏然僵了,緩緩将摞着的照片推開攤在桌面上,視線像缺失關鍵詞的搜索引擎般做出随機無序的調焦。
然後,她看到了那條絲巾的照片,瞳仁猛震:“你們這是什麽意思?!”
“您別墅的抛棄物、建築垃圾,我們撿回去研究一下。”蔣孝明挑出那條絲巾的照片,放在最顯眼的位置,“還有這個……”
“這是栽贓!”姬卿猝然開口,随即反應過來,攏了下額發,“我是說,這個不是我的東西,你們到底要說什麽?”
栽贓,蔣孝明和花姐對視一眼。
蔣孝明重新挑出一張照片,蓋在絲巾的照片上:“抱歉,拿錯了,是這個……這個是您別墅裏收納的東西吧,小嬰兒的衣物、被子,還有小枕頭什麽的。”
他又點出另外一張帶有物證标記牌的照片:“我們在嫌疑人林木曾經居住的兩處別墅,和你別墅的這個收納箱中,發現了同源的兩種作物。經過比對,證明這兩種作物與魏樂融那只嬰兒枕裏填充的小米和黃米完全一致。您覺得這是什麽原因?”
“我怎麽知道什麽原因?”姬卿反問,“小米什麽的還不是到處都有,想知道原因不如你們多去查案,何必浪費彼此的時間坐在這裏猜謎?”
“魏樂融的小枕頭是周未小時候她親手縫制的,在她被綁架後這只枕頭存放在你別墅的儲物箱裏,不知什麽原因後來給人拿走了又交回到魏樂融的手裏,她一直随身保存至今。湊巧的是,枕頭取出時刮到了箱子的卡扣,填充物發生遺撒,之後漫長的十餘年,處于磨損或人為的原因,那個枕頭漏過不止一次,分別在林木的別墅裏留下痕跡,也是她多年被拘禁的重要證據!”
蔣孝明肆無忌憚觀察着姬卿的反應:“周家什麽人會在周夫人失蹤甚至‘去世’後,拿走這個枕頭交給她呢?”
“很多人,很多人都有可能……二十幾年前的事情誰還記得,周家傭人都不知換了多少,你們還是一個一個找出來慢慢調查比較實際。或者直接去問,問當事人……”
姬卿低頭拉開抽屜翻找裏面的文件,撞得那串挂在鎖眼上的鑰匙叮當作響,她借這個動作避開了蔣孝明的目光。
“那你別墅地下室壁紙上魏樂融的半枚指紋怎麽解釋?!”蔣孝明突然逼問,語氣是斬釘截鐵的篤定,像武士終于亮出寶劍。
花姐迫着自己用全部演技配合蔣隊的“無實物表演”,屁的半枚指紋,明明粘着壁紙的牆皮還堆在分局樓下沒輪到進技術科,之所以說是半枚,一來帶着細節聽聽起來更有具象感,二來指紋不完整就可能比對出錯給自己留個退路。
蔣孝明清楚,一旦這張出千的牌丢出去,他就沒有退路了。要麽炸潰姬卿的心理防線讓她認罪作供,要麽被她硬扛過去,即便後續也能慢慢搜集證據令她伏法,但眼下從她嘴裏挖出林木行蹤是沒戲了。
“不可能?!”姬卿豁然從椅子裏站起身,又帶得鑰匙一通亂響,“她不可能在我的別墅裏留下指紋!我是說……”
蔣孝明也站起身,居高臨下與她目光相對:“你是說,一個指紋被磨平的人,是不可能在任何地方留下指紋的對嗎?”
姬卿咽了口唾沫,眼神顯示她大腦的轉速已經過載:“是,這是一方面……另外,她……她根本沒有去過我的房子,怎麽可能留下指紋之類的……”
“你們警察說話不用講證據的嗎?信口開河污蔑他人不需要承擔責任嗎?下次請直接聯系我的律師,我該去主持早會了——”
“誰告訴你魏樂融的指紋被磨平過?”蔣孝明語速緩和下來,甚至略帶笑意,像終于等到獵物走進擊殺範圍的猛獸,“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至今還沒有去醫院探望過魏樂融,你不關心自己的好閨蜜兼你丈夫的前妻突然活着回來嗎?當然,我們也能理解你情感上的矛盾和身份的尴尬。”
“不過,磨平指紋,誰告訴你的?”蔣孝明走近一步,又轉身繞到辦公桌姬卿的同側,從鎖孔上拔下那串鑰匙看了看,挑出一組串在一起的銀色大鑰匙和金色小鑰匙,跟從褲袋裏摸出來封在物證袋裏的兩只鑰匙并排舉着展示給姬卿,這才說完後半句,“我們立刻去找那個人調查驗證。”
“我聽家裏下人說的,保镖還是傭人,他們經常聊些主家的閑話,最近我也是忙着牡丹城這邊,疏于管教他們!”姬卿盯着鑰匙,有些應接不暇,“蔣隊這又是什麽意思?”
“你別墅的鑰匙,和那條絲巾放在一起,從林木那兒找到的。”
姬卿似乎突然獲得了某種靈感:“他怎麽會有我別墅的鑰匙?所以枕頭就是他偷走的也說不定!”
蔣孝明贊同地點點頭:“有道理,也許他偷走的不止是枕頭。所以……你是什麽時間、什麽地點,從什麽下人口中聽說磨平指紋的事兒?”
他緊咬着不放,跟着從照片裏抽出一張舊書籍的照片舉給姬卿看:“還是,你從犯罪推理小說上學來的?第163頁,那裏有你看書習慣的折痕,是很喜歡的情節吧?”
“警察的想象力比推理小說作者還要豐富,”姬卿咬定他們沒有硬到能一錘釘死自己的直接證據,過去十個小時的心理建設終于後知後覺撐開防護罩。
那麽久遠的事情就算查起來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只要魏樂融不開口、林木沒落網,她就仍有轉機,前提是:拖下去!
“抱歉,”姬卿抱起一本筆記,“早會我已經遲到了,下次麻煩提前通知,說不定我有多一點時間陪二位喝咖啡。”
這時,大門被輕叩兩下,女秘書走進來。
姬卿以為她是來催自己過去開會的,趾高氣昂丢下一句:“讓他們等會兒,我這就過去。”
女秘書似乎有點局促,匆匆對姬卿點了下頭,然後轉向蔣孝明和花菲,遞出自己進門時拿在手裏的一部手機低聲說:“警官,這個是周少爺讓我轉交給您的。”說完,她用比上一次更快的速度飄走了。
姬卿盯着蔣孝明手裏那部手機,身體簌簌戰栗起來,滿臉的不可置信。
她突然上前一步,像是要過來奪回手機,又像打算倉惶逃出門去。花姐跨前一步,擡手攔住她:“請稍等一下!”
蔣孝明點了下屏幕,手機屏鎖應該被取消了,于是直接打開,背景是一張彩鉛人像素描,周耒帶着極少示人的燦爛笑容,因此第一眼看上去有些陌生。
這一頁桌面上僅有一個音頻文件的圖标,蔣孝明拇指點開,貼在耳朵上細聽。文件的名字叫:只有這麽多。
姬卿一瞬間就失控了,粉底彩妝也掩蓋不了被瘋狂表情撕裂的層層假面,她掙紮着要沖出門去,尖聲叫喊:“小耒!你給我進來!周耒!我是你媽啊周耒——我是你媽啊——”
短短十數秒的音頻文件早已走完了進程,蔣孝明沒有立即将手機拿開,依然舉在耳畔,塵埃落定般擡手沖花菲示意:“直接上铐帶走吧,回到局裏可就算不得立功自首了,別怪我們沒給你機會。”
“是林木!”姬卿的妝容已經花了,油膩膩糊在臉上,半身被花姐托扶着,趴跪在茶幾旁去抓蔣孝明的褲腿,“聽我說,我自首、我立功……是林木逼迫我的!他是主謀,都是他的主意!”
“我是被迫的,他威脅我如果不肯幫忙就揭穿我在墨林的身份,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媽是個瘋子,我爸是個酒鬼,我是個克死父母的掃把星……我是,我還是姬琎芾的……我所有的事情他都知道,他威脅我的!”
“你們知道嗎?”姬卿頭發散亂,有種複古倫理劇中惡毒姨娘求放過時的既視感,蔣隊的褲子都快給她拽掉了,“我一個苦命的孤女,能到這個地位不容易……我配合你們,你們說怎麽做都可以,我自首,我立功,我認錯,我自首,我立功……”
門外,周耒靠着牆,重重仰頭磕了下後腦,閉上眼關住淚水。
媽媽,我知道你做這些都是為了我,但太沉重了,我接不住、扛不起……我只想你早點回頭。
十分鐘後,姬卿在衆目睽睽之中被戴上手铐由花菲拉出辦公室。
經過周耒面前,她不知是想擡手扇兒子一記耳光,還是再摸一摸他的頭,但只是一動,鐐铐清晰的撞響仿佛驚醒了什麽幻境,母子倆終是相視無言地錯過了。
蔣孝明将手機直接還給了周耒,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一下,”周耒叫住他,聲音微啞,“她,這樣算不算……坦白從寬,可不可以從輕處罰?”
“給她找個好律師。”蔣孝明又拍拍他,疾步追着人走了。
人群散開,走廊裏只剩下周耒一個人,他有種落入窄縫的錯覺,明明不是沒有出路,卻進退都那麽艱難。
他昨晚随父親一同探望過魏樂融,只是遠遠看着,他就知道母親犯下了多麽深重的罪孽,那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光陰,二十三年,也是一輩子。
他也許是最沒有立場去主持正義的那個,但他清楚這一次遲到的正義不會缺席,他希望哥哥能平安回家——
周耒縮在牆角,把自己蜷成一團,頭埋進膝蓋裏。
不知蹲了多久,忽然有腳步聲緩慢靠近,然後他的後腦被戳了一下。
周耒擡起頭,從窗口/射/入的陽光有些刺眼,他看見一個蒼老的身影仍然山一般立在面前,向他伸出一只手。
周耒擡手,握住爺爺枯瘦卻溫暖的掌心,站起身,他比周琛高出一個頭來,山早已不再那麽高不可攀。
周琛牽着孫子的手,像他小時候來不及做過那樣,走過灑滿陽光的牡丹城走廊,牆壁上綻放着花團錦簇的富貴顏色,這是他畢生打造的錦繡江山。
“小耒,你今天做出了選擇,爺爺也是,我相信我們都選對了……準備好了嗎?拿出你種玫瑰的勁頭兒來耕耘我們的牡丹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