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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12月29日,周五,10點02分

保姆車打着雙閃臨停在銀河路東口的商業街,車子正對着一家名為UniqueU的全球知名珠寶首飾定制店,店鋪剛剛開門營業還沒什麽客人光臨。

裴欽懵一臉,扭頭看蔣孝期:“不是吧你!想結婚想瘋了?這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有心思跑這兒來定戒指,你要結婚也得先把新郎找回來吧——”

“獨一無二的你,”蔣孝期輕聲念出品牌宣傳語,“無論任何時間、任何地點,一個男人一輩子只能憑身份證件在這裏定制一枚婚戒。”

裴欽剛想噴他不合時宜的戀愛腦急性發作,就聽見他電話響了,立即噤聲。

“姬卿拿下了,”蔣孝明壓低聲音,通話音質裏隐隐摻雜着回聲,可能是躲樓道打來的,“她惜命,表面看來是有問有答,正扣隔壁突審。據她交待林木有一部做過反監聽和定位的手機,應該是專門用來跟她、跟蔣孝騰聯絡那些見不得光的事情,號碼她知道。我想,利用姬卿給林木挖個坑,看看能不能誘捕他!”

蔣孝期幾乎立即就想明白了蔣孝明所說的誘捕計劃,應該是讓姬卿假裝還沒暴露主動聯系林木,聲稱為他提供一個安全的藏匿地點或者幫他把魏樂融從周家弄出去。

“試試無妨,”蔣孝期的反應并不積極,“但我覺得林木不會上當,他留下絲巾和鑰匙說明他已經不再信任姬卿了。照你們那個心理側寫專家的說法,除非林木的精神真的開始崩潰開始失去理性,否則他應該比別人更了解姬卿,那個女人絕不會為了他在這種時候冒險。所以,如果你們決定嘗試誘捕最好計劃周密,他一旦上鈎絕對不能再讓他逃了,那樣會激怒他,他會把這種憤怒轉移到人質身上。”

他會報複性地傷害周未,用他們想象或難以想象的惡毒方式,就像他對魏樂融做過的那些。

“孝期,你……”蔣孝明以一個刑警的敏銳,覺察到蔣孝期的語氣不尋常,他像是将自己從這樁綁架案中強行抽離出來一部分,站在圈外以客觀冷靜的角度來幫助警方分析案情,不帶感情的上帝視角,他甚至隐去了周未的名字用了人質這種稱呼。

蔣孝期繼續說:“你們應該審問她關于十三年前綁架案的所有細節,既然都是林木做的,一定有相似的地方可以借鑒。”

蔣孝期挂斷電話,再次轉頭看向UniqueU的店面,神情一瞬間回複到綁架案受害人家屬的狀态,眼底浮出水色。

裴欽沒聽懂他和蔣孝明的對話,或者僅僅聽懂了字面意思,焦急詢問:“怎麽樣了?是不是你給的懸賞金額太少熱心市民反應不積極啊?我就說你這人實在太摳門兒了,一開始還說給一百萬,後面發出去就變成了三十萬,要不然還是改回來吧?再加些也行!你錢不夠的話,差的我補上——”

“好比你們非一簽一個明星來拍電影,他的身價是兩千萬,你們給他三千萬,他會高高興興簽約并且賣力出演,但是如果你們硬要給他一個億的片酬,他反而不敢輕易接下來,他會懷疑你們出這種高價是想讓他‘脫’或者有別的什麽目的。你哥沒教過你嗎?剛好就夠了,比剛好多一點就是最好。”蔣孝期斜乜他一眼,鄙視道,“你跟裴钏,還真是差出不止十萬八千裏啊。”

裴欽倒是對這種比較不甚介意,反而覺得人家誇他大哥他還挺美的,但他也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探手拍了蔣孝期一巴掌,剛好拍到他淤傷的右臂上。

“喂!我問你,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拉着我哥,還有宥榮一起做空了昇騰?”

蔣孝期坦然承認:“不然呢?我一個只能在頭像上土豪的暴發戶,哪兒來那麽多錢跑到港股去玩游戲?不瞞你說,今天懸賞的錢就是這麽賺來的,節省點花很難理解嗎?”

“不是,”裴欽傾身挂在座椅扶手上,嘆為觀止,“你這賺的可是蔣家的錢!你是怎麽說服宥榮的?他最看不起你你可能都不知道。”

“他看得起錢就夠了,握在自己手裏能夠自由支配的錢。”蔣孝期捏着那張定制憑證開門下車,稍一駐步,“主要是,他比他老子稍微聰明那麽一點點,不過有限。”

裴欽看着蔣孝期走進店鋪的背影,生出一種汗毛被人拔光了的涼爽感,他此刻非常想摟着周未的大脖子按頭讓他仔細看看,看看你特麽給自己選了個什麽玩意?!你倆是Beauty and Beast嗎?人/獸戀?

跟着他回光返照般找回了一點智商,悶頭給喻成都回信息,怪不得他丫最近都不怎麽纏着自己了,不會這貨也入夥了吧!

須臾,喻成都果然回複:乖啊寶貝兒,不是不陪你,我忙着攢老婆本兒呢——

裴欽:“……”

“您好先生,”店員雙手接過取貨憑證看了下,微笑道,“是陳末先生上周來店裏定制的,我記得,請您稍等。”

她很快戴着手套捧出一只帶有UU logo的绛紅色方形切角首飾盒,對着蔣孝期将盒口展開,裏面不出所料嵌着一枚亮晶晶的鑽石戒指。

只有一枚,鑲了碎鑽,周未挺窮的,他自己的錢不夠定做兩枚。

蔣孝期視線有些模糊,店員小姐将笑容綻得更明顯些以掩飾困惑。

戒圈上有草編的細密紋理,約有五分之二弧的部分嵌着十一顆瑩亮的碎鑽,在黑絲絨的襯布上綻放柔和微光,像滾在草尖兒上的露。

這是只有他們兩個人能看懂的設計,它代表了周未心裏的光。

神說,要有光,于是,我有了你——

店員舉着戒指:“先生可以試戴一下,這個是陳先生親手給我們畫的設計圖,還跟設計師仔細溝通過,非常用心的。不過陳先生并沒有讓我們在戒圈內側雕刻他的名字,也許只有那個‘獨一無二的你’才能看懂吧?”

蔣孝期取下戒指,傾斜着看了眼內圈的刻字,細小的手寫卡通體:Final Exam

期末考:這個詞包含了他們兩個人名字的尾字,也隐指他們的一場緣分和考驗都源自那場高考。

而現在,他們又同樣都在面臨着一場生死考驗,居然極湊巧地暗合了這個刻字。

蔣孝期禁不住勾唇笑出來,他直接将戒指戴在自己左手的無名指上,那一瞬洶湧的眼淚也随之流淌下來。

店員小姐還在身後叫他:“先生,等一下先生,我們的包裝……還有售後憑證,有不滿意不合适可以……”

小未送給他的東西,沒有不滿意,也沒有不合适,他不需要售後,他會永遠戴着!

蔣孝期是個學霸,從小到大所有的Exam都難不倒他。

小未,我會高分通過的,你也要堅持下去茍過及格線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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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孝期回到保姆車上,轉發了幾張魏樂融被解救後警方拍攝的照片給裴欽:“你看一下,我需要你幫忙找一個可以扮演她的女藝人,應該還要一個高明的化妝師,就像網上糙漢變蘿莉那種,兩個小時夠嗎?他們人必須現在就在丹旸,随叫随到,我付片酬。”

裴欽愣了一下,立即開始打電話各種聯絡溝通,刻意隐去了工作內容只提要求。

“化妝師我定了一個,技術沒話說,能把真人直接畫成阿凡達那種。藝人可能需要再等等消息,我聯絡幾個先讓她們發素顏過來我們篩選一下,不過你得先給我透個底你打算怎麽搞?要是假扮魏樂融去交換人質那可是有生命危險的,你讓我買命換周未我也認了,但我得先有個思想準備——”

“生命危險不至于,”蔣孝期手指在屏幕上飛快敲字,應該正和什麽人交換消息,“小未不會覺得他的命比別人的命更值錢,所以我不會用犧牲另一個人的方法來換他,那樣他後半生都不能好過。我現在就需要一個能在鏡頭裏扮魏樂融做到以假亂真程度的演員,無論是化妝、打光、後期處理……裴導你能拍得像就行,很短,十幾秒左右。”

半小時後,非一的首席化妝師開一輛超跑過來跟他們會合,三人用一臺筆電逐個看女藝人發來試鏡的視頻。

蔣孝期對于自己外行的部分不予置喙,只在接打電話的空隙聽一聽他們的讨論進展。

“這個最像,骨相什麽的也近似,”叫Jo的化妝師說,“但她微表情不行,潛意識總在裝嫩,單純和幼稚還是有很大區別的……”

“……這個膚色不行,粉底上多了就顯不出肌膚那種自然的紋理感,會比較僵硬。”

“到時候直接用手機拍,不能開濾鏡,否則畫面給人的感覺會失真,包括光影也是越自然越好……怎麽還有這個?鼻子裏墊太多矽膠了……”

果然最難扮演的不是角色,而是真實人生。

啪啪!車外突然有人拍門。

所有人轉頭看過去,車門滑開,是黃栀子!

黃栀子叉腰,瞪完老板瞪金主,跳上車一屁股坐下扯掉口罩:“你們搞事情找這個找那個的,為啥偏偏沒人通知我?!”

Jo眼前一亮:“她可以,相似度一般般,不過這種長相很吃妝,只要願意可以畫成随便哪一個都行。”

“你這算誇我嗎?”黃栀子主動轉過電腦看原型照片。

半晌都沒發表意見的蔣孝期突然插了一句:“她是不是有點兒矮?”

“這個的确是,化臉無法改變身材比例,只能通過服裝找補。”Jo說。

“要不,咱們拍坐着的鏡頭怎麽樣?找好角度應該區別不太明顯。”裴欽說。

黃栀子捶地:“哎!你們沒聽說過內增高這種黑科技嗎?要不要我脫了靴子給你們現場展示一下?”

蔣孝期看向專業攝制團隊:“可以嗎?”

裴欽:“可以吧。”

Jo:“試試吧。”

“那我帶栀子去見見她,”蔣孝期示意打開車門,讓那群進來。

那群左手提着貓籠,右手拎着倉鼠,兜裏還揣只刺猬:“都帶過來了。”

保姆車秒變寵物箱。

蔣孝期似乎還覺得不夠熱鬧,問裴欽:“你家裏還有什麽寵物麽?可愛溫順點兒的最好。”

“我爸有一只老拉布拉多,整天打瞌睡,家裏還有對兒特別愛吵架的藍帽鹦鹉。”裴欽打電話讓人去取。

黃栀子說:“我有只兔子。”

周五,12點36分

蔣孝期帶着黃栀子和一座迷你動物園出現在周家一處別名“牡丹庭”的私邸,魏樂融被從醫院轉來這裏,由那守義親自帶人嚴密保護起來。

那群開着保姆車被攔在別墅門口,保镖來回請示了一圈兒,周耒從裏面出來:“跟我來吧。”

警察的便衣也在,看蔣孝期的眼神充滿警惕。

牡丹庭有一片占地很大的玻璃花房,裏面四季常春,種了許多名貴品種的牡丹花。

日光直接從玻璃穹頂灑落下來,地面覆着青青碧草,翠綠的爬藤沿竹骨架蜿蜒攀上屋頂,織成木桌椅和秋千籃上的一方翠蓋。

環境的确比醫院好很多,是個非常治愈的地方。

他們剛到門口,遇上周回帶着人從裏面出來。

周回手裏捏一枝紫紅間粉白的洛陽錦,低聲抱怨:“……那種眼神看着我也太瘆得慌了,哪兒還吃得下去飯?她剛說什麽,我半個字也沒聽懂……”

忽然撞見周耒他們,周回立即噤聲,将手中花丢進半化的污髒雪水裏揚長而去。

蔣孝期他們三人走進花房,被溫暖濕潤的氣息瞬間浸沒,幽香浮動,這感覺竟然和周未那麽相似。

魏樂融仍然抱着裹嬰兒枕的小包被蜷坐在秋千椅裏,目送周回離開的方向,居然對走近的三個人視而不見。

旁邊木桌上擺了七八樣飯菜,給周回準備的碗筷還沒收,一位和她年齡相仿的女護工正在絞盡腦汁哄她吃飯,提着勺子怎麽也等不來她張口。

蔣孝期不說話,和黃栀子一起把帶來的貓和狗放出來溜達,兔子丢進草地裏吃草,鹦鹉挂在秋千架上,倉鼠的籠子擺到長桌另一邊,刺猬球順手放進一只透明的空碗裏。

他還在方便魏樂融看到的角度支起一個Pad,See You Again的樂聲中不斷播放着周未的視頻。

做完這些,蔣孝期在秋千椅對面的木凳上坐下來,黃栀子有樣學樣,周耒讓傭人新添了碗筷,三人默默坐下開始陪着魏樂融吃午飯。

魏樂融的注意很快被周未的視頻吸引,幾乎是一眨不眨地盯着電腦看,護工趁機喂了她好幾口飯菜。

黃栀子大概知道這個就是自己需要模仿的對象,于是偷偷觀察她。

幾乎整個下午,他們就陪着魏樂融耗在這間花房裏,一開始魏樂融把他們當作空氣,他們也不刻意去跟魏樂融交流。

沒過多久,小動物們熟悉了新地盤,拉布拉多趴在木箱上曬太陽,小六跳上桌子扒拉開倉鼠籠子放出灰小倉開始做追逐日常。

那兩只藍帽鹦鹉,一只炫耀地扯着嗓子循環高唱“死了都要愛,死了都要愛……”,另外一只在它換氣兒的時候抽冷子來一句“傻哔——”

也不知都是跟哪兩個缺德玩意學來的!

漸漸的,魏樂融會在他們小聲交談時轉過目光來看一會兒,再轉回周未的視頻上若有所思,也有時會盯着從旁經過的小動物。

甚至有一次黃栀子将兔寶寶放到魏樂融的裙子上,她也沒有受到驚吓反應異樣,還探手摸了它的耳朵。

最先沉不住氣的是周耒,低聲問蔣孝期:“你們覺得這樣行麽?這麽冷的天,我哥撐不住的……”

蔣孝期不時就要接打電話,這會兒坐在草地上透出強撐的疲憊感,問黃栀子:“你呢?可以嗎?能不能擊潰林的心理防線就全靠你了。”

“可以!”黃栀子身上有種迎難而上的絕勇,“你們怎麽要求我就怎麽演,大不了十遍百遍一千一萬遍,直到你們滿意為止。”

“那好,我們準備走,小動物就先留下。”

蔣孝期站起身來,他知道魏樂融剛剛一直在看着他們,他極其自然地走過去,就像他每次走近蔣桢,沒有刻意放輕腳步,也不擔心對方受到驚吓。

蔣孝期在魏樂融面前蹲下來,高度恰好讓她微微俯視。

他仰頭對魏樂融說:“媽媽,我下次再來看您,麻煩您幫我照顧一下這些小東西……下次,我争取帶他一起來。”

說出這句話時,蔣孝期是沒有任何私心雜念的,他知道如果換成周未也是這樣做,他只是替他先叫出那聲“媽媽”。

魏樂融看着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眼裏并不是蒙昧不知的混沌,她聽懂了他的話,甚至感覺到了他的難過,眼裏含着淚。

蔣孝期站起身,轉身,黃栀子跟了上去。

周五,下午5點07分

“等——”嘶啞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魏樂融被護工攙扶着站起身,雖然小聲卻很用力地說,“救寶寶,回家,我……救寶寶,回家——”

最後一縷陽光跌落地平線,天邊殘留一抹嫣紅霞光,那是留在這片大地上永不消逝的光明和溫暖。

作者有話要說:

Darry Ring是UniqueU的原型,這裏借鑒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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