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12月29日,周五,晚9點31分
周未已經在這方小空間裏蜷縮了整整一天一夜,時間在寂靜和黑暗中更是被無限拉長。
他甚至有點期待林木為他注射那種藥物,能讓他毫無知覺睡過去,打發時間也變得容易很多,可以暫時感覺不到饑餓和寒冷,還有那種長久保持別扭姿勢的僵麻感。
現在應該是黑夜,周未用他凍得麻木的知覺略微感受到一些溫度的變化,他們極有可能躲藏在戶外,所以林木只好讓他在白天睡成一個死人。
他撐着手肘稍微動了動,腳踝上結痂的勒傷馬上又被磨破了,熟悉的疼痛順着小腿爬上來,溫熱的血也順着腳踝滑下去。
身下的箱板輕晃,周未立即停止動作。
他在黑暗中睜着空茫的眼睛,隐約能看到一點兒腳的方向湧進亮光,很快又被黑影遮擋掉大部分。
他不動聲色地努力分辨那道光亮的位置、形狀,猜想它是什麽樣的光源,低處的、長長的、水平的……
林木撕去周未嘴上的膠帶,像是連他唇上的皮膚一并扯脫了,他疼得噓着氣。
跟着,一截堅硬的吸管戳進周未嘴裏,他馬上吮了一口,是牛奶、熱牛奶。
周未伸着脖子大口嘬牛奶,他早沒了十歲時“不受嗟來之食”的硬氣,明白“活着才有機會贏”的真理,咕咚咕咚直嘬到吸管裏湧進大股空氣。
還不飽——這可是他自從被擄走吃到的第一口食物,林綁匪永遠那麽摳門,過去一天一萬生活費的待遇被克扣,現在不要錢就更別想了。
溫熱的牛奶下肚,周未感覺自己活過來不少,連凍僵的腦筋也重新轉動起來,他好像知道剛剛的光源是什麽了!
箱內重歸黑暗,林木又把他鎖起來了,但是……他居然忘記再封住他的嘴!
周未仍是不敢呼救的,大黑夜裏荒郊野嶺,且不說會不會有人聽見,恐怕他一出聲林木就會用那只匕/首戳破他的喉嚨。
還是茍活比較穩妥,七哥和警察會來救他的……就快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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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木倚坐在一株三人合抱粗的老楊樹下,他這二十四小時裏居然比周未瘦得還明顯,沒戴眼鏡、滿臉胡茬,幾乎是脫相的變化。
周遭沒有照明,但今晚的月亮不錯,農歷十五和十六交替的夜,旁邊有一條景觀河的引水渠,平靜的水面倒映着月光。
路兩旁生着許多高大的楊樹,沒錯,這些都是楊樹……小時候在墨林,那裏就種了許多的白楊樹,林老師說,如果他能收養自己,想給他改個名字叫“林楊”。
楊,高大挺拔、頂天立地,它的優點是易成活、生長快、耐嚴寒。
不過現在很少有城市喜歡這種樹了,楊樹在春季會飛很多楊絮,那是它延續生命的形态,但人們讨厭它們,甚至想辦法閹割它們。
林老師,他偷偷在心裏叫他爸爸。他經常到林家巷的老屋和林榆林桢玩耍,老屋門前也有一株老樹,要他們三個孩子手拉手才能合抱過來。
那真是一段好時光,他不明白林桢為什麽那麽讨厭父母的管教,因為他非常非常享受那種有人約束他的感覺,剛好和他內心的失控感達成某種微妙的平衡。
如果他是林老師的孩子,他一定是他最聽話的孩子。
林木漸漸長大,他知道自己有許多地方跟別的孩子不同,他并不像林老師期望的那樣,像一株白楊成長飛快,他十幾歲了還會像個嬰兒一樣尿濕床鋪。
他總是不定時就要倉惶地掩蓋那些斑斑劣跡,一不小心便會被所有人嘲笑。笑容,同樣可以不懷好意。
然後有一天,他又恐怖地尿床了,但這一次似乎又與之前不太一樣,帶着某種隐秘的興奮,讓他羞恥又迷戀。
季清是林木知慕少艾的第一個對象,她身上有和他相似的氣味,那種長久腌漬在腐土中不見日光的腥濕。
他們就像在異族中偶然相遇的同類,彼此吸引,很快找到相處的方式。
在那個早戀被視為洪水猛獸的時代,他和她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安全距離,既能感受到對方的溫度,又不至于讓身上的尖刺紮傷彼此。
林木為她沾染了第一潑鮮血,他在高考結束那天夜裏親手結果了她的禽獸父親,那個男人經常打她,那幾天打得尤其狠。
她哭着告訴他,父親以前總是逼迫母親跟別的男人做那種事抵債,所以母親才會瘋掉,才會自殺;她現在長大了,父親也會逼迫她去做那種事,為他賺錢買酒,也許她也會和母親一樣瘋掉、死掉。
林木做了季清的英雄,也成了林家不聽話的孩子,他不敢再面對林老師,他還帶壞了林榆教他撒謊掩護自己,他對不起林家。
但林木沒想到的是,他髒污雙手解救出來的女孩并沒有聽他的話幹幹淨淨留在孤兒院,而是很快就跟姬琎芾來了丹旸。
季清說,他幫了她,她也要幫他,他們這種人想要活下去,就必須互相幫助!
林木擡起頭,仰望枯楊細密的枝幹,有雪花星星點點從空中飄落下來,下雪了。小融,下雪了——
他仿佛聽見魏樂融銀鈴一般的笑聲,還有她暖陽似的微笑,能驅散一切黑暗和寒冷。
他第一次見到小融,就是這樣一個下雪的夜,只是那晚沒有月亮……不對,小融就是他的皎皎月光。
如果不是姬卿,林木也許永遠都和魏樂融沒有交集,現在回想起來,大概是姬卿刻意制造了他們相識的機會。
姬卿很擅長把握人心,她早就知道自己不過是林木的氣味相投,而魏樂融這種陽光一樣的女孩兒才是他的夢寐以求。
林木遇到魏樂融,就像生命遇到陽光,他無法再理智地保持距離,他情不自禁靠近,像歌唱的夜莺,哪怕玫瑰荊棘刺破胸膛、紮穿心髒,因為分離即是死亡。
林木從懷中摸出被體溫焐熱的手機,第無數遍重看那段僅有十三秒的視頻。
畫面裏的魏樂融身穿素白長裙,抱着她的小包被蜷縮在病床上,一個女傭模樣的人端着食物走近,她喚她太太,要喂飯給她吃。
魏樂融害怕地往床頭縮了縮,眼神警惕,兩臂抱得更緊了。她在小聲呢喃,聲音嘶啞不清,但林木讀得懂了唇語,她在反複念着:回家,我要,家……好家,我回家……
女傭舉起勺子,她晃手打翻了那只碗,湯汁撒在被褥上,弄髒了她的裙子。
魏樂融更害怕了,她啞聲喊了一個字:林——
偷拍視角的視頻戛然停止在魏樂融一個模糊的表情上,那個“林”字還被她含在口中,神态滿是慌亂和求助。
林木倚在那裏笑着流淚,拇指摩挲畫面上魏樂融的面頰,不小心觸碰進度條拖回一點兒。
林,他聽見小融在叫他,他的小融想回家,他喂小融吃飯的時候小融永遠都很乖地吃完,他的小融不喜歡那裏,只想回到他身邊。
你看,以前你為什麽要逃呢?現在回去了才知道,其實你也離不開我的對吧?你也想永遠和我在一起。
“別怕,小融,不怕,”林木對着手機柔聲說,“很快我就接你回家了,我們永遠都不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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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10點19分
“他沒有開自己的車,”蔣孝期面前放着姬卿的口供和十三年前周未綁架案的完整卷宗,“你們也排查了診所當晚附近時段出入或途徑的所有車輛……”
蔣孝明煩躁地隔着包裝袋捏一只蛋黃派:“對!沒有可疑車輛,我們從昨晚事發之後在所有的收費站和高速出入口設卡排查都沒有發現林木和周未的行蹤。上次他有姬卿那棟燈下黑的別墅做隐藏,還拿着別墅地庫的車鑰匙簡直來去自如,可這回呢?老王八蛋究竟有什麽飛天遁地的本事躲過所有排查!”
嘭!塑封袋給他捏爆了,蛋糕碎渣噴了一桌子。
蔣孝期皺了皺眉,他一定用了什麽方式轉移并藏匿周未,只是他們還沒想到。
扣着耳機的白客小哥突然睜眼從椅子裏坐直,下一秒蔣孝期的電話響了,正是林木那部手機的號碼!
蔣孝期在心裏默數到三,接聽:“林木!放了周未,把他還給我!”
“我早告訴過你怎麽換回他,”林木說,“小融在哪兒?你幫我找到她了嗎?”
“她在周家,保镖和警察都在保護她,我需要時間。”蔣孝期看了眼潘顧問給他注意節奏的手勢,示意他盡量拖延對話,技偵的定位更需要時間。
“讓我看看他,你讓我看看小未怎麽樣了?林木,你是醫生,你知道他身體不好,他做過開顱手術……請你,求你不要傷害他,我什麽都可以答應你,你不要傷害他……”
“那是很容易的事情,”林木的語氣有些得意,像他面對患者時的自信,“你用的那種凝血針劑,只需0.5毫升從他頸動脈注入,兩次,他那顆小小的血管瘤就嘭地爆開了——”
他發出一個調侃的爆破音,顯得很幽默。
蔣孝期撐在桌沿的手五指驟然收緊,咬肌繃緊抽顫,額角青筋暴起,仿佛有巨大當量的核/爆發生在他身體裏,除了銅牆鐵壁的外表在勉強支撐,內裏早已炸成一團血肉模糊。
蔣孝明也被突如其來的供述震驚了,原來周未生病背後還藏着一宗不為人知的罪惡。他想安慰地觸碰一下弟弟終究沒有落手,好像再輕微的力道也會觸發他情緒的多米諾骨牌,進而引發山崩海嘯般的爆發。
林木仍在繼續:“男人和男人之間會有多深的愛?你們根本不懂感情!你對他,能做到我對小融這樣不離不棄嗎?他聾了、瞎了、啞了、殘了……你都能做到仍然愛他?需要我來考驗你嗎?”他輕蔑地笑起來。
“林木,”蔣孝期的眼底洇出血色,有着野獸嗜殺前的瘋狂,“林木,我要看到他,現在,馬上!”
“如果你傷他一根頭發,我保證……保證你這輩子到死、到地獄、到灰飛煙滅都再看不到魏樂融一眼,再不能跟她說半句話!我還會把你對小未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告訴她,她那麽愛她的孩子,她一定會非常恨你,恨到你死生不複相見、永世不得超生!我、說到做到。”
“小融不會恨我!她想見我,她想和我在一起,是你們不讓,都是你們!你們先錯,逼我退學,拆散我們……”
林木低吼着反駁,俨然完全無法接受生不能見、永世遺恨的結局,也明顯對過去和現在發生的事情出現了混淆,他的心理狀态在迅速崩潰。
潘顧問向蔣孝期舉提示板:不要再刺激他!冷靜!
“沒錯,魏樂融的确很想見你,她一點兒不喜歡留在這兒。”蔣孝期一次又一次深呼吸,盡量讓語氣顯出平和,“你別傷害她的寶寶,我可以試着幫助她逃出來。”
林木似乎接受了這個提議:“我可以給你看他。我再給你四個小時。”随即挂斷了電話。
技偵的電腦上仍在進行着普通人無法看懂的複雜運算和搜索,白客小哥依然沒有放棄:“範圍不夠具體,大概涵蓋了三百平方公裏左右,相當于1.5個東安區那麽大……擦!”
電腦畫面歸于平靜,一塊位于丹旸東偏南的區域被紅色虛線動态圈畫出來,橫跨了四環和五環路,并非東安的轄區,住宅、商業、娛樂、公園各種功能區塊拼疊交雜,聯合搜捕難度很大。
蔣孝期雙臂撐着桌子一動不動,垂頭看着自己的手機屏幕,他在等待周未的視頻,也在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覺得自己像一塊燒得冒煙的主板,開啓任何一項錯誤的進程都有可能導致系統的徹底崩潰。
他得為了小未撐下去,他要親自帶他回家——
“來了!”技偵将視頻投到幕布上,所有人轉頭看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