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拍攝畫面被手電筒的強光晃出一片炫白,鏡頭直接推向了周未的面部,他沒有被蒙眼和堵嘴,乍見強光本能地眯起眼睛向後躲閃,然而背後并沒有什麽躲閃空間。
周未用力扭開臉,他的臉也被光線晃得蒼白,牽出修長脆弱的側頸。
蔣孝期的呼吸一瞬就亂了,吐納間都是鹹澀的味道,他一眨不眨地看着畫面。
周未似乎只閃躲了一下就意識到有人靠近,他轉回臉眯眼迎着強光,盡管這樣的光線下根本不可能看清對面任何東西,他還是執拗地轉回了臉,跟着動了動嘴唇說出一個字:水——
一條林木的手臂從鏡頭下方伸出去,手裏握了一支開蓋的瓶裝水怼到他唇邊。
周未的唇觸到瓶口沒有喝水,居然扭臉躲開了。這個動作似乎惹惱了林木,他拿瓶的手用力一捏,水噴了周未一臉,嗆得他咳起來。
視頻停止,也是十三秒,強迫症一般的交易。
所有人立即圍繞着這份新證據忙碌起來,視頻被降速循環播放,技偵截圖進行銳化處理以期能發現藏匿地點的線索,有聲音在分析光線折射、分析人質狀态……
蔣孝明走到一邊打電話,請示上級部門協調聯合搜捕行動,安排行動組對目标區域進行地毯式搜排。
“水,”蔣孝期走過來,直接從蔣孝明手裏拿走電話,“他們在有水的地方!讓你的人先去查那三百平方公裏範圍內能看到水的地方——”
“什麽?”蔣孝明愣了一下,馬上反應過來,“你确定?”
“确定,之前在墨林我誤會過一次他想喝水,給他拿了水,他說,排污渠、湖邊、赤尾河……今晚月圓,如果在能反射月光的水面附近,他應該能看得到一些光。”
蔣孝明拿回手機:“各隊注意,立即重點優先搜查目标範圍內所有能看見水的區域,水庫、河流、人工湖、景觀河、排水渠……任何一處水坑也不能放過!”
丹旸是內陸城市,加上臨水這個條件,搜查範圍會縮小許多,能為他們節省出大量時間。
“拘禁人質的地方應該比較狹小,不是房間,更像一個箱體,高度在一米左右、寬度不超過一米,從人質躺卧的姿勢推測,箱體的長度不足以讓他平躺,所以應該少于一米八。”
“人質開口說話時可見少量呵氣,說明環境溫度較低,不排除野外藏匿地點。”
“綁匪露出的袖口類似某種工裝制服,紅藍兩色嵌反光條,應該是他的僞裝身份,建議立即排查配發相似工服的物業、保潔、維修等單位……”
蔣孝明聽着報告,手繪出一個大致的長方體來。
蔣孝期看着他逐個标出數據,說:“接近一億現金的體積。”
所以是同一種交通工具嗎?“快遞車!”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這絕對是城市中最常見、最不容易引人注意的交通工具,可以随意出入各種小區,在任何地點停泊都不會引起過度關注和懷疑!
“聞兒,叫上兄弟們出發!”蔣孝明一馬當先,通過隊內通訊發號施令,“嫌疑人很可能駕駛一輛快遞車藏匿并轉移人質,不排除他本身也僞裝成快遞員身份。一隊、二隊重點排查區域內臨水的、僻靜的地段,留意散放快遞車輛;三隊負責排查所有大大小小的快遞公司,确認車輛收存狀況;四隊負責集結、協調防爆、拆彈和緊急救護,保護非警方人員的安全。”
“嫌疑人挾持一名身體虛弱且夜視力和聽力障礙的年輕男性人質,已知他攜帶一把匕首和爆/炸物,不排除攜帶槍/支可能,請各單位注意隐蔽,務必确保人質的安全。”
分局院內警燈閃爍,蔣孝期直接坐了蔣孝明的車,守在門口的保姆車随即跟了上去。
蔣孝明丢了一件防彈衣給堂弟:“穿上吧,你們都是我的小心肝兒!誰也疼不起。”
保姆車緊緊尾随,小聞警官試了幾次都沒甩掉:“蔣隊?”
“讓他們跟着吧,”蔣孝期說,“到時候應該用得到,我保證他們服從警方安排。”
12月29日,周五,晚11點53分
蔣孝明接到報告,東浚河上游引水渠流經的白楊林發現疑似嫌疑人,男性,身高約一米七七,快遞員裝扮,上身棉服不正常臃腫,身旁有一輛編號為DY11010399748的倍速快遞電動車,目前正在聯系該快遞公司進一步核查。
“就是他了!”蔣孝明發布定位,在平板上放大引水渠周邊的環境地圖開始布控。
那是一片位于丹旸東南方向的防風林,後來城市擴張成了一片孤島,又因修了一條景觀河的引水渠被美其名曰“城市綠肺”,實際上非常荒僻。
這兩年随着地價不斷上漲,呼籲砍伐這片楊林的聲音也越來越多,不少都打着“治理飄絮污染、排除隐形火患”的旗號。
“該區域只有一條南北方向的四級道路,雙向兩車道,寬度約16米。東邊是引水渠,西邊有延伸不少于170米的林帶,所有車輛停靠在林帶西側道路,人員徒步進林。再次強調,嫌疑人攜帶爆/炸物、精神狀态不穩定且多次逃避法律制裁,是極其危險和狡猾的犯罪分子,我們務必全力保障人質安全,必要時直接擊斃!”
漸漸入眠的城市中,若幹條路網上的不同車輛朝着同一個目标從四面八方彙聚而來,那張無形的網開始收緊了。
刑警們的身影魚貫穿過冬日蕭索疏朗的白楊林,像來自遠方蕩滌污濁的風,終将肅清每一個陰暗角落。
&&&
已經迫近到肉眼可見的距離,小路正中,林木立身站在快遞車旁,像一截被削去樹冠的枯朽樹樁,至死也未能在這片土地上紮下穩固的根基。
他敞開的衣襟裏露出綁縛在身前的炸/彈和引線,起/爆器被他握在舉起的左手中。
“不要開槍,他離人質太近了,”蔣孝明在通訊裏沉聲部署,“照計劃老鄭先上去聊聊,拆彈确認下安全距離,其他人原地待命。”
鄭隊壓根兒沒配槍,舉起雙手就上了,他在以前行動中受過傷,走路有點瘸。
“林醫生,今天挺冷啊,你要不要打開車門給他加點衣服,別把人凍壞了,我這兒還有熱水和吃的……”
林木仰頭看了看天空,雪果然越下越大了,他應該快點帶小融回家,小融喜歡窩在暖和的壁爐前看雪。
他揚了下手中的起/爆器:“帶她來,我不和任何人談判!”
蔣孝明耳麥中傳來專家反饋:“目測是一組自制黑火/藥爆/炸物,傷害範圍應該在60到90米之間,安全距離120米,明火、高溫、撞擊、震蕩均易引爆。小心他手上的壓簧起/爆器,一旦他松手或脫手炸/彈就會立即引爆。”
“所有人,後退到安全距離以外。”蔣孝明下達指令,“狙擊手不要動,暫時負責觀察。”
随着蔣隊的命令,手持防爆盾的刑警集體退後。蔣孝期也被遮擋在護盾後面,由專門負責盯着他的小聞警官拖着胳膊向後拉。
小未,他的小未就在他面前,他卻無法觸碰到他……前一晚在診所走廊裏那種咫尺天涯的無力感又深深将蔣孝期浸沒,冰得他渾身顫栗。
他握拳,攥住小未留給他的光,他得用他們的光魔法幫他破除黑暗、驅散嚴寒!
幾個人在護盾和刑警們的遮擋下蹲成一圈兒,那群用手機照亮,蔣孝明用樹枝在土地上畫出示意圖。
“按照剛在車上商量的辦法,我們首先需要将林木引開,至少讓他遠離快遞車100米以上,這樣繞過去潛伏在水渠旁邊的同事才能突上來實施解救。現在比較麻煩的是,怎麽能把人安全引開這麽遠的距離?他太緊張也太謹慎了!”
“他剛才一直擡頭看天,”蔣孝期說,“我猜他可能不斷在出現幻覺,比如天上下雨下雪下花瓣兒。他既疲憊又緊張,附近的可視條件也比較差,這種時候如果讓栀子假扮魏樂融他未必能夠分得清楚,只要距離足夠遠。”
蔣孝明糾結地撓下巴:“用黃栀子引開他,黃栀子會比較危險,萬一被林木靠近……”她就死定了。
“靠不近!”黃栀子攏了一下Jo特意幫她做的假發,裏面還細心地加了銀色發絲,妝容也是精心化好的,不細看有七分相似。
她豪邁地一屁股坐在地上,脫掉厚底內增高的靴子扔到旁邊緊了緊毛襪子,“《校花校草》第二季都沒看過嗎?我可是大學生運動會那期的大滿貫王牌選手!跑贏林老頭還不是分分鐘的事情,太小意思了……哎?我在你們隊伍裏就沒有幾個硬漢粉嗎?那今天必須不能放過這個圈粉的機會!”
蔣孝明還要質疑,蔣孝期直接用手指在示意圖的小路上畫了一條橫線:“你們可以在這裏拉一道絆馬索,只要林木離開車子足夠遠的距離,栀子也只需保證不在這之前被他接近,可行嗎?”
可行!不僅可行,而且有點兒狠!簡直是要直接放林木煙花的節奏。
那邊談判已經進行不下去了,蔣孝明立即部署。
花菲警官跑過來,把運動鞋脫給黃栀子:“腳比你大一碼,鞋帶綁緊點兒,總比你光腳跑要強。還有,我是你粉絲,這鞋簽了名再還我哈——”
黃栀子穿好鞋,脫掉身上的長羽絨服,裏面是和魏樂融視頻中同款的素白長裙,她熱身一般原地跳了幾下:“沒問題!加油!”好像是在拍攝什麽綜藝節目的現場而不是在玩命。
&&&
“小融,”林木幾乎是在黃栀子的身影在刑警之中閃了一晃的第一時間就捕捉到她,進而全部的目光都追随在那一襲白裙的女孩身上。
他垂落舉着引爆器的手,緩緩向黃栀子出現的方向挪動了一步,又一步,所有人的心都被他的動作牽引。
黃栀子像冬日林中穿梭的白/精靈,很快向北離開警力集中的區域,繼續向遠離快遞車的方向移動,她不時轉頭向林木招手。
狙擊手的目鏡中,林木蒼老枯槁的面容像是一瞬間鮮活了,他露出笑容,眼底洇着溫柔的熱泉,如同幹渴的旅人追逐綠洲般挪動腳步向黃栀子的方向追過去。
黃栀子已經跑上了柏油小路,心頭暗自一松:越野神馬的真不是她的強項,公路賽就包賺不賠了!
“林——”她還十分入戲地給自己加了句臺詞,喊出口才想起來魏樂融的嗓子已經壞了,吓得她提着裙擺撒腿就跑。
“小融……”林木踉跄着追了幾步,不知是他雙腿凍僵了,還是乍見這麽活潑的魏樂融驚呆了,竟然追得有些猶豫。
他的小融又在大雪中笑起來,銀鈴般的笑聲灑在沉默的白楊林裏,催開了一樹一樹的飄絮,雪片似的漫天飛舞。
小融,這樣的小融是那麽健康、明亮……這是他最初愛上的那個小融,她終于回來了——
如果還有重新來過的機會,林木想,他還要把小融拖進他陰暗潮濕的地洞裏,讓她陪着自己一起不見天日地腐爛掉嗎?
他,那麽愛她。
蔣孝期和潛伏的刑警一樣,幾乎是一寸一寸地計算着林木和快遞車之間拉開的距離,5米,10米,25米,50米……
仿佛是衆人集中的意念在拉動那每次增加的一分一毫,再遠一點……再一點就可以了。
林木突然停住了腳步,雪好大,迷濕了他的雙眼,淹沒了他的膝蓋,讓他舉步維艱,上天也不想讓他再追下去了,他的小融走遠了。
小融,謝謝你來送我;小融,你自由了——
距離快遞車不足60米外的林木站定,他的衣擺縫隙突然透出飛快閃動的紅光,不知是誰在嘶聲大喊:“隐蔽!全體隐蔽!”
那一瞬,蔣孝期全身的血液都湧上頭頂,他猛地掙開拖住他的小聞警官,沖破擋在身前的護盾,向着小路上孤零零的快遞車飛奔過去。
小未,他的小未還留在爆炸範圍內,他不能丢下他……小未,等我啊——
緊随蔣孝期之後,那群身披一張防爆毯也沖了出去,像個暗夜裏掠出森林的大蝙蝠。
12月30日,周六,淩晨0點21分
轟——
熱浪裹挾着巨響傳來,小路上火光沖天,午夜寂靜的白楊林被塗上血色,幹枯枝條簌簌顫動,不知是什麽的碎片如雨點般落在鋼鐵護盾上劈啪作響。
剛剛跑到路邊的蔣孝期被那群一個虎撲摁在身下,防爆毯劈頭蓋臉遮下來,收窄的視線中,他眼睜睜看着那輛快遞車被氣流的巨力掀翻,沿着小路滾了整一圈才側滑着撞停在路旁的行道樹下。
“小未!”蔣孝期踹開那群從毯子下爬出來,周遭響起嘈雜的人聲和車聲,各種光影閃爍、呼喊四起。
他的視野劇烈傾斜晃動,口鼻間都是泥土的腥鏽味,全憑意志支撐着踉跄到快遞車旁。
快遞貨箱的車門摔散了,斜挂在旁邊,一雙染着凝固鮮血的腳從車門滑出來,被捆紮帶勒縛的傷口處汩汩冒出新的血液。
這畫面的沖擊力遠比他在案卷中看到的照片要強烈千百倍,蔣孝期的心髒劇痛,那是一種心情映射在身體上真實的痛感。
蔣孝期跪下去,将周未從貨箱裏抱出來摟在懷裏,他好涼,整個人沒了溫度似的,凍得蔣孝期的心髒也要跟着裂開了。
他錯過了他十歲的那場劫難,他終于把那個虛弱無助的孩子也一并抱在了懷裏。
警察和醫護圍上來,他們七手八腳剪斷了束縛周未的捆紮帶和膠帶,呼叫救護車靠近。
“哥,”周未呻/吟着發出沙啞氣聲,“我在等你——”
“我知道,”蔣孝期的喉嚨被濕熱的淚梗住了,他輕輕撥開擋在周未臉上的亂發,俯身将一個輕柔綿長的吻印在他滲血的唇角,“我來了——”
咔嚓!現場取證的實習小警察手一抖,相機真實記錄下了這說不好是留證還是留念的一幕。
“拍得不錯!”蔣隊走過來,拍了拍沖鋒衣上的土,又拍了拍小警察的肩膀,“回頭你把這張照片拷貝一份賣給蔣總,他應該舍得出個好價錢。”
一群鐵血直男圍觀吃瓜,個個不忍直視的表情,沒等蔣隊催促就都主動閃人找活兒幹去了。
黃栀子已經跑了回來,套上羽絨服和那群一起蹲在旁邊圍觀。
“你百米多少?”
“不知道,反正上學那時候能跑過我的男生一個豬蹄兒就能數過來。”
那群掰了掰手指頭,隐約覺得哪裏不對:“下次咱倆試試?你是女的,讓你三步。”
“好說!”黃栀子一巴掌拍了那群一個屁墩兒。
周未右臂垂着一個別扭的姿勢,蔣孝期抱他時稍一動作就讓他疼得哼出來。
蔣孝期不敢再動:“哪裏疼?”
“脫臼了,肩膀。”那群說。他猶豫一下沒忍住,蹲着向前蹿咕一步,托起周未那條胳膊一拉一轉,咔嚓。
“啊呃!”周未被掰得叫出聲,跟着更是哼哼唧唧哭出來,他這一哭反而比剛剛多了許多活氣兒,右臂也能稍微活動了。
蔣孝期爆瞪那群:“你去送栀子回家!”
救護車繞過來,蔣孝期将周未抱上去。
等在裏面的段醫生大略看了一眼,檢查了蔣總重點關注的右臂:“嗯,沒有骨折,脫臼的複位手法挺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