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周未吃得心不在焉,拿眼角瞟那個中老年人随手拎出門兒裝肉菜、裝雜物、裝垃圾、裝什麽都行的紙盒袋:“在裏面嗎?”
“有可能,”蔣孝期用手背扳他臉,“把這點兒吃完,看什麽呢!”
“那你還不趕緊找一下,就這麽放着?多要緊的東西——”周未聲音壓低,神秘兮兮的。
“沒有你吃飯要緊。”
嗯?周未串臺了,從刑偵推理劇跳到都市愛情片,眨眨瘦大一圈的眼睛,吭吭吭笑出豬叫聲:“可是真的很重要诶,你打算怎麽辦?”
“還沒想好,慢慢想,我現在腦子轉不動了,得陪你睡個午覺才能想明白。”蔣孝期簡單收拾了餐具,把那只像探病送的牛奶紙袋往床腳下随意一放,折疊沙發椅推到病床邊躺上去,閉眼,伸手虛握住周未的手腕,“一起睡。”
周未知道蔣孝期這幾天過得比他還不如,身上衣服都沒換過,更別提合眼休息,就裝睡躺着不吵他。
可他腦子裏停不下來,也知道這事兒不像拍電影刷完boss就皆大歡喜了,後面還有很多問題需要蔣孝期去收尾、抉擇。
林木在白楊林裏将自己放成一朵煙花,具體有多慘烈蔣孝期沒給他形容,只知道蔣孝明為了找他身上可能攜帶的證據,把半裏地之內的血泥碎肉都連同枯葉地皮一塊兒刮回分局刑警隊了,怕是也沒什麽收獲。
蔣家二十五年前的案子,如果林木死無對證,單是蔣桢的供詞怕是不太夠用。
蔣孝騰現在是逼急了的瘋狗,笑面不再、龇出獠牙,他和蔣孝期之間必然要有個徹底的了結,你死我活那種。
周未擔心地看向蔣孝期,他真的太累了,躺下沒一會兒呼吸就拉得勻長睡沉了。
玩心思弄權術這種事情周未不擅長,他自知不是個聰明通透的人物,但他知道那些手段遠比管理一個上市企業還勞心費神,他心疼蔣孝期無端就要纏到這種事情裏來,非決出勝負不能全身而退。
如果林榆手裏拿着林木寄給他的證據,如果那些證據就在那只紙盒袋裏,那蔣孝期就主動得多了。
周未想把蔣孝期戳醒,跟他一塊兒找到東西再安心睡覺,轉念又想,如果蔣孝期現在睡得着,那是不是說明他已經很有把握,不用自己太擔心。
他這麽笨,還真是幫不上什麽忙,瞎操心都是輕的,不添亂就好了。
小護士進來輸液,看見一個大活人就這麽橫在病床前擋着路,還抓住病人一條胳膊看賊似的,驚疑都浮在臉上。
“換右手紮吧,”周未動了下不太靈便的右胳膊,“或者你問問段醫生,可紮可不紮就不紮了。”
小護士繞到另一邊給他紮針:“段醫生出診去了,現在不在醫院裏。”
“是去周家了嗎?”周未滿臉無害地套話,他知道蔣孝期淨會挑好事兒跟他說,“周太太怎麽樣了?”
小護士這兩天跟同事偷偷吃瓜,對周家的情況了解不少,知道這個是從前養在周家二十年抱錯的大少爺,猶豫一下答道:“段醫生正在安排周太太的手術,她手筋斷的時間有些久了,不過還是很有希望恢複一些功能的,康複後就能生活自理了……”
小護士看着周未的表情,意識到自己可能說了不該說的,匆忙收拾器材退出病房。
二十三年,周未想,林木一定在她身上留下了很多很深的傷痕,他不是沒預想過,可仍然無法平靜接受。
或許有些刻在心裏的傷痕遠比表面看到的更難愈合,但魏媽媽是個非常勇敢的人,周未知道她配合警方營救了自己。
萬幸的是,她終于回來了,厄運耗盡之後,剩下的都是好時光……他和蔣孝期也是!
周未一下午都保持着這個被擒拿的姿勢,接受了各界愛心人士的好幾波圍觀。
裴欽帶着喻成都一塊兒來的,喻成都挂一張寫滿“幸災樂禍”的臉,要不是周未唯一一條好胳膊給蔣孝期抓着,恐怕要撿起杯子丢他。
裴欽繞着病床轉了兩圈,沒找到下嘴嚎的地方,硬是把眼淚憋回去了。他瞅着占據有利地形的蔣孝期十分不爽:“裝的吧?這麽大動靜都不醒?”
周未噓他小點聲,裴欽更來氣,要手動直接喚醒。
“先別招惹他,”喻成都給人牽走了,“蔣總還沒給我結傭金呢,拿了傭金也給你定一輛柯尼塞格,保準比撞我那輛還好!”
周未眼刀子飛喻成都:“可以,這回保證把你撞得妥妥的!”
“不是,你們究竟賺了多少錢?”裴欽好容易抓住重點,喻成都斜睨周未一眼:“夠他在這兒住八輩子了!”
“滾犢子吧你!”
裴欽短暫且慌亂的探視為了避免一場發生在身殘智障人士之間的第三次世界大戰被迫終止,也因為時間不夠情緒沒醞釀上來,反而較十歲那次少了很多爛漫童真,多了幾分俗世銅臭。
之後是黃栀子來,門口等着經紀人和助理,還不斷接到編輯催稿的電話。
周未去她文下投了幾個雷表示大恩不言謝,就把人放走了。
再後是蔣桢和舅舅林榆,實誠的舅舅聽說要探病還真去樓下小超市買了兩箱常溫酸牛奶拎上來,跟之前那個放在一起如同三胞胎。
“這,”蔣桢看自家兒子這睡姿哭笑不得,跟周未說,“你也太慣着他了,一動不動多難受……”
周未心說,逮着他不放這位也一動不動呢,可能綁定就是這種關系吧,兩個人都變得不自由,偏偏還被對方管得舒舒服服的。
但他當着長輩的面兒還是不好意思,拉了兩下想把手抽出來,這一動蔣孝期就醒了。
二十多年未謀面的兄妹倆不知聊了些什麽,眼睛都紅紅的。
原本林榆以為過來就能給林木簡單入殓,他也沒什麽親人朋友,權當這一世蓋棺定論,下輩子重新做人,沒想到公安那邊事情沒完暫時還辦不了。
林榆說話總帶着些讨好的小心翼翼,跟自己親外甥也不例外:“……他沒幹人事兒,你們怨恨他都是應該的。”
“我這就回去了,主要是來看看你們母子倆,你們都好好的家裏就放心了,有空多回家看看……還有小未,葉兒總念叨你們,她明年五一結婚你們都去吧,一定去啊!”
“林……到時候警察那邊要是把他燒了,你們就随便找個有水的地方把骨灰揚了吧,但願江河湖海裏能給他好好洗幹淨,真有來世好好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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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多,展翔過來了,進門還背個大書包,像是直接從學校出來的。
“哥,你……這是怎麽弄的?”展翔看着被裹成木乃伊的周未,脖子、胳膊、腳踝沒一處好地方,擔心得發毛。
周未笑嘻嘻:“沒事,給車撞了一下,都是皮外傷。”他自己又把床頭調高一點,半坐着。
“啊?什麽車撞的?”展翔職業病發作,湊近了開始檢查他哥傷處,端茶遞水的。
蔣孝期剛在盥洗間湊合着洗了澡,換上助理送來的衣服準備要出門,順嘴答了一句:“快遞車。”
周未險些把水噴出來,又就着展翔“你也太不小心了”的哀怨眼神咽回去。
蔣孝期系好領帶,走過來雙手撐在周未身側罩住他:“我有事出去一下,讓小翔陪你,乖乖聽話——”
“小翔看着你哥,八點以後再讓他吃一點東西,不許亂吃零食!”蔣孝期扭頭叮囑展翔。
“哦,喔。”展翔點頭,把大書包朝背後藏了藏。
周未伸手扯蔣孝期的領帶,把人拽回來:“你帶着那群他們,多帶幾個人,注意安全。”
“知道了。”蔣孝期刮他鼻子,忍住沒把唇落下去,轉身帶着東西走了。
“哎,”周未在身後叫了半聲。蔣孝期又推門轉回來,走到床邊眸光深深看着他,也不催問什麽事,像被馴服的大型猛獸拿出狩獵的耐性只為等一句誇獎。
“沒事,就是……你要小心。”周未自己經歷過那些事,他永遠也不想讓蔣孝期有機會親身體驗,滿眼藏不住的擔憂。
蔣孝期轉頭看了眼展翔。
展翔:“???”“哦,我……我去廁所!”他嗖地尿遁走,鑽進衛生間關好門。
蔣孝期俯身給了周未一個長吻,分開時兩人都有些情不自禁,眼中籠着盈盈水汽,周未擡手摸摸蔣孝期的臉。
蔣孝期又低頭輕輕吻他:“別怕,我不會讓你擔心的,我舍不得。”
“你安心做事吧,也不用擔心我,我就在這兒哪也不去。”
“好乖,”蔣孝期退着走到門口,敲了敲盥洗間的門,這才轉身走了。
展翔小土狗似的蹭在周未床邊:“哥,周家是不是出什麽事兒了?網上說……周耒他媽經濟犯罪什麽的,還有說失蹤的周太太回來了……他爸媽是要離婚嗎?”
在普通家庭的孩子眼裏,父母婚變已經算得上大事了,展翔很擔心周耒的樣子。
周未想了想,決定選擇性地告訴展翔一些真相,省得他跑去網上亂吃瓜:“原來的周太太的确回來了,她叫魏樂融,是我的養母。姬卿因為想取代她嫁入周家,跟人合謀偷換了她的孩子,又用一份親子鑒定把她從周家騙出去,僞造她自殺的假象……現在,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的軌道上,所有人的軌道也都被改變了。”
展翔被這顆實錘大瓜噎得半天說不出話來,所以……是周耒的媽媽害了周太太、害了周家,同時也害了他們陳家骨肉分離二十年再難融合。
“可是,周耒……”
“小耒是很好的人,你不會因為知道這些就不跟他做朋友了吧?”周未問。
展翔用力搖搖頭,拽過自己的大書包,拉開拉鏈向外倒出一堆零食,又一包一包往回塞。
“這些都是他拿給我的,我覺得吃不完想給你分一些,蔣哥說你不能吃……哎,你不能搶……碰到手了嗎?還是我幫你拆開,你不能多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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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31日,這年的最後一天
牡丹城突然宣布,自次年1月1日起,周琛辭去集團總裁職務,僅以董事身份參與牡丹城的管理和經營,新任牡丹城執行總裁為一向行事低調年僅二十一歲的周家孫少爺周耒接任。
所有人都沒想到,周耒成了他們這些世家中年輕一代裏第一個接掌家業的人。
新晉的年輕霸道總裁繼續保持低調,即将任職之際既沒有發表什麽公開的新年口水話,也沒有接受媒體訪談來提高曝光度,而是花了大半天時間在醫院陪了一臺手術,直到确認魏樂融的手術成功才打算悄悄離開。
周耒剛走出兩步,擡頭看到那個他一直覺得沒臉再見的人,正被展翔攙扶着慢慢向他挪過來。
展翔也有些納悶,不知為啥他哥剛剛還溜達挺好的,突然就跟躺了兩天乍下床那會兒一樣半挂在他身上,腳步虛浮,還在溜光水滑的醫院走廊裏莫名其妙絆了個踉跄,差點兒把他扯得一齊趴到地上。
“哎?你是不是走累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周耒被那個踉跄驚得幾步迎上來,手裏大衣往展翔那一塞:“笨手笨腳的,我來吧!”
他伸手把人接過來扶住。
周未套着頸托,轉頭十分僵硬,偷笑比較困難,憋得表情崩壞,還是順勢挂到周耒胳膊上:“小耒,我專門下來叫你上去……吃火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