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周未送到醫院的時候,蔣桢還沒睡,陪着兒子一起在治療室外面等。
蔣孝期心裏繃着那根弦直接也給炸/彈轟斷了,回程中抱着周未哭了一路,段醫生怎麽勸都不行,直到這會兒還緩不過來,眼睛下面淚濕一片。
檢查處理過後,周未給平床推出來,脖子上套了個頸托,右肩也戴了固定的器具,遍體鱗傷,人昏睡着,瘦瘦的一只看着好可憐。
走回病房的幾步路,蔣孝期不時動手摸摸他臉,拉拉他手,但凡病得輕點兒都能給他騷擾醒過來。
“問題不大,”段醫生用他慣常的無所謂式開場白,“頸部和右肩有肌肉韌帶拉傷,固定一下有利恢複;後腦這裏撞了個包,和腳踝上的都是皮外傷,更不用擔心;他昏睡的原因主要是身體裏的麻醉劑沒有代謝幹淨,加上失溫和缺少熱量補充,簡單說就是饑寒交迫,慢慢過兩天就能養回來了。”
“倒是有個需要特別注意的事兒,”段醫生終于神情凝重,盯着豎耳朵細聽在腦中記筆記的蔣孝期,指了指他的胳膊,“你的手,一定要按時用藥,千萬不要再碰傷了,感染會很麻煩!”
蔣桢在周未病房裏陪着兒子坐了一會兒,感覺這時候并不适合聊什麽話題,起身輕輕向門外走。
“他死了。”蔣孝期坐在燈影裏,靜靜看着周未沒有回頭,直白的陳述不帶任何安慰。
蔣桢點點頭,像是在和自己确認什麽意料之中的猜測:“照顧好小未,等他醒了我再來看他。你……也照顧好你自己。”
蔣孝期的視線粘在周未臉上移不開,像是怕一眨眼的工夫人就會憑空消失。
周未睡得不安穩,想動一動又給器具固定着,也可能是扯到了傷處,委屈地抽噎了兩聲,眼角滑出一滴淚。
蔣孝期俯在床邊,擡手幫他擦掉眼淚,用目光仔細描摹他的五官:“是不是還在氣我來晚了?我保證,以後和你的約會永遠不再遲到,謝謝你一直都在等我。”
他虛虛摟着周未,輕輕親吻他眼角和臉頰,一定是很愛很愛,才會連擁有都怕弄疼你,才會在你睡着的時候我仍疼得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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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庭魏樂融的卧室門外,周耒走了幾個來回,擡起想敲門的手又落下。
忽地,他手機響了,慵懶的藍調爵士“La vie en rose(玫瑰人生)”突兀響徹走廊,屏幕上亮起白菜包啃書的頭像。
周耒手忙腳亂摁斷,再擡頭,門開了。
“少爺?”貼身照顧魏樂融的女傭全無睡意,把門敞開一些,裏面的燈光洩出來,“夫人還沒睡,您找她有事?”
“……”周耒還沒想好怎麽開口,就見魏樂融披了件毛線衣從裏間走出來,目光期待又小心地看着他。
她走得急,一側的肩袖滑落下去,她擡手撥了兩下沒能拉起來,索性不去管了。
周耒走過去,幫她拉好毛衣,後退一步站得恭恭敬敬:“我是想跟您說一聲,我哥找到了,他沒事……您以後也不用擔心,魔鬼不在了。”
魏樂融的表情有一瞬怔忡,跟着露出一個生疏的笑容,仿佛做出這個表情的肌肉險些遺忘了本能的動作,眼中泛起水光。
她轉身看了看,又看向另一邊,書架、小桌、沙發、茶幾……像在找什麽東西。
周耒反應過來,開了手機給蔣孝期發了視頻請求,那邊接通了。
周耒把手機舉到魏樂融面前:“他傷得不重,醫生說過兩天就能恢複,您別擔心。”
魏樂融盯着屏幕上青年的睡顏點點頭,舍不得移開目光。
周未也似有感應般不安地動了動,在夢裏叫了聲“媽媽”。
蔣孝期的聲音傳過來:“魏媽媽,我會照顧好小未的,您放心,您什麽時候想看他都可以,等他好一點兒我帶他去牡丹庭看您。”
“謝—”魏樂融對周耒說。
周耒趕忙搖頭,咬了咬下唇:“對不起——”
自從收到周未出事的消息,他馬不停蹄轉了一天兩夜,想辦法幫忙找他哥,想着讓母親回頭是岸,和律師溝通姬卿的案子,安排周家的大事小情……好像這短短兩天比他過去的二十年成長還要快,到此時的塵埃落定,他終于稍微松開一口氣。
傭人泡了熱牛奶端過來,魏樂融指了指沙發,然後将一盤淡奶曲奇推到周耒面前,靜靜看着他。
周耒鼻子有些酸,坐下來,就着牛奶吃了半盤餅幹。這兩天吃的唯二兩頓飯,碰巧都是跟魏樂融一起。
小六翹着尾巴傲嬌地溜達過來,嗅了嗅曲奇滿臉嫌棄,跳到魏樂融懷裏蜷身趴下。
“我讓段醫生明天過來,”周耒喝光牛奶,“他說您的手可以治療,需要做個手術,然後慢慢複健一段時間。”
段醫生的原話是可以治,但肯定恢複不到健康水平,負重和精細動作都要差一些,滿足大部分日常生活還是很有希望的,值得嘗試。
“您要好好休息,不然我哥見了您會心疼的——”
周耒從牡丹庭出來,坐上車回周家大宅。
他手機裏有好幾通展翔的未接來電,這會兒總算有空給對方撥回去:“喂!”
還是一樣遭人恨的語氣,展翔卻聽出些強撐的疲憊,底氣瞬間不足了:“今晚輪到我占座兒你買吃的……你,為什麽沒來?還,挂我電話……”
周耒這才想起他倆的通宵自習室之約,他完全忙忘了:“樓下販售機的餅幹又賣光了?等下我讓人給你送吃的,你去一樓走廊窗口等。”
餅幹和泡面特別搶手,考試周的通宵自習時供不應求,其他諸如華夫餅、提拉米蘇和泡芙蛋糕,展翔覺得太貴了不舍得買。
“不用,我就是問問,”展翔支吾着,“你沒事吧?哥也沒給我回電話,你還說他出什麽門兒忘帶手機很快就回來……你們是不是有事情瞞着我啊?明天放假了,之前還說好一起吃火鍋……”
“小翔?”
“啊?”展翔聽周耒這麽叫自己,忽然覺得臉有點兒熱。
“對不起,”周耒感覺這三個字說過一遍,再出口就沒那麽難了,“家裏有點事我忙忘了,不是故意的。我現在讓人過去給你送吃的,你半小時後記得下來拿,不然送東西的人會一直等。”
“喔。”展翔感覺哪裏很不适應。
周耒拍了拍司機肩膀,用口型對他說“回學校”:“你明天再打哥的電話吧,他不一定能吃火鍋,一起跨年可能也嫌你礙事兒。”
所以這是個什麽人?剛刷完好感就迫不及待地敗掉!
周耒沒回學校宿舍住,只在附近24小時營業的便利店給展翔買了足夠撐過整個考試周的零食送進去,吓了他一大跳。
“……我會被打劫的!”展翔茫然提着兩個大號購物袋戳在走廊裏,像個碰巧挖到寶藏的暴發戶,一臉提心吊膽。
周耒掏出紙筆寫了幾個字,撕下那張便箋往展翔胸口一拍:“貼上這個,別人就不敢搶你了。”
他轉身帶着司機走了,心裏冒出點兒久違的小得意。
展翔拉下粘在衣服上的字條看了看——這是周耒的。
什,什……什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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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未昏昏醒醒,有時睜開眼看見蔣孝期在旁邊,被他摸摸腦袋親親臉安撫幾句就又安心睡着了;有時是醫生護士進來檢查換藥,被弄疼了還會哼唧着抽噎兩聲掉幾顆眼淚。
直到午後一點多陽光正好的時候,他才徹底清醒過來,動了動,感覺身上給綁得也沒比當人質時輕松多少。
他一動一睜眼,蔣孝期就發現了,趕緊探身過來,臉貼得極近,像L&R那只細嗅玫瑰的獅子。
周未順便在他瞳仁裏照了個鏡子,對自己這副尊榮不太滿意。
“……媽媽,兩個?”周未嗓子還是啞的,發聲都困難。
蔣孝期給他戴上耳機:“都很好,丈母娘很好,岳母也很好。我媽就住在隔壁,她來看過你三……四次了,魏媽媽回了周家,住在牡丹庭,她很安全,昨晚周耒幫她用視頻看過你,看你睡得像小豬一樣……”
其實關于媽媽的狀況,周未昏睡前在救護車上就問過一次了,可見他當時有多麽不清醒。
蔣孝期用棉簽沾了橄榄油幫他擦破皮裂口的嘴唇:“還覺得哪裏疼嗎?”
周未眼神閃了一下,委屈地哼哼:“嗯疼,渾身都好疼……七哥,你抱抱我。”
倏地,有一滴眼淚毫無征兆就順着蔣孝期眼角滑下來,啪嗒砸在周未側頰上。
周未懵了,像抽冷子給人扇了一記耳光,震撼卻不氣惱那種,滋味兒怪複雜的,可能他對弄哭蔣孝期有什麽不能宣之于口的隐/癖,像總也玩不過關的一局消消樂突然莫名其妙解鎖了。
“哎?哥——”周未想翻個身面向蔣孝期那邊,無奈感覺自己像帶了殼兒的小烏龜,翻身成了高難動作,“我逗你的,我哪兒也不疼,真的……我就是怕你罵我,夢裏你都罵過了,我知道錯了行嗎?”
“怕挨罵還不老實躺着,”蔣孝期一個手指頭将人摁回去,仿佛剛剛掉的是眼藥水,“還亂動!”
他兇他什麽呢?是冒險做餌解救魏樂融,還是拼死換回蔣桢?
蔣孝期喂他喝了點水,之後大致給他講了一遍他被林木帶走後發生的事情。
周未聽得唏噓,發了會兒呆。
“我……為什麽要戴這個?”他垂眼看自己套的脖圈兒,“小六兒切那個啥的時候才戴這玩意……”
“別擔心,我幫你檢查過了,你的還在。”蔣孝期打開保溫桶給他盛粥,“段醫生說你不需要忌口,我媽就讓那群去買了魚,用醫院小廚房給你熬的魚片粥,剛送過來還熱的。”
“你手怎麽了?”周未半身不遂地調高病床,剛靠坐起來一點兒就瞥見蔣孝期纏了繃帶的手臂,夠着去拉他,“流血了嗎?止得住嗎?老段包的?能讓他給你包成這樣……給我看看!”
“沒事,皮都沒破,撞了一下有點淤血,我就讓段醫生給我弄了個你的同款。”
周未:“……”
他突然想起什麽來:“我衣服呢?外套、錢夾……今天30號啦,我……”
蔣孝期沖他晃了晃另一只手,鑽戒閃閃發光。
“還想給你驚喜呢!”周未有點兒小失落,并不真心在意,反倒有些害羞臉。
蔣孝期坐下來喂他喝粥:“我很驚的,也特別喜歡,以後驚和喜記得一塊兒給我,我可不想有裴欽同款心髒。”
病房門被輕叩兩聲,蔣桢推門進來。
她将一個用常溫酸牛奶硬紙殼手提袋裝着的盒子遞給蔣孝期,對他倆說:“你舅舅剛到了,我去和他說說話。小未乖乖吃飯,阿姨晚上給你做糖醋小排,舅舅特意從老家帶來的黑豬精肋。”
“嗯,”周未乖巧答應,轉頭問蔣孝期,“你舅舅怎麽突然來了?”
“我讓他來的,”蔣孝期幫周未擦嘴,跟着再喂一口,“他來送林木一程,順便把他這些年寄回墨林的東西帶給我,除了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