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番外C
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醫學院艾爾研究中心,2月14日,美國東部時間10:10 A.M
實驗室半透明的玻璃幕牆內,一位身着淡藍襯衫白大褂的老教授微微俯下身,他頭頂那層稀疏且蓬松的白發勉強遮住白種人特有的粉紅皮膚,眼睛是灰藍色,加上純正的英式發音,令他在微笑說話時顯出某種寧肅的溫和。
“我們試着改變了一點接收聲波的參照頻率,”老教授将調試後的助聽器戴到周未右耳上,打開面前的測試儀,“接着你将會聽到生活中常見的幾種聲音,比如新聞播報、音樂、雷雨聲、熱鬧的街頭……如果你感覺比之前聽到的更加清晰、悅耳,就按綠色的按鈕;反之,按紅色。”
周未坐在測試儀前,用點頭回應了對方挑眉的詢問,他略顯緊張地轉頭用視線搜尋蔣孝期,只找到一片被磨砂玻璃氤氲模糊的高大身影。
這裏是實驗室,家屬原則上不被允許入內,他只好在門外等。
今天是情人節,周未不清楚蔣孝期為什麽一定要挑這個日子帶他來複查和調試助聽器,他不喜歡任何讓他聯想到那次生病的環境,尤其是醫院之類的地方。
重點是再有不到兩個小時,中國的情人節就過期了,他們只能留下來蹭老外的時區浪漫一下。
重點中的重點是,他還沒收到對方的情人節禮物!
“……今天是2021年2月14日……歡迎收看《新聞聯播》,今天節目的主要內容有:……多地民政部門延時工作為新人辦理‘情人節’婚姻登記……”
周未一溜號的工夫,測試已經開始了,聽見有關情人節結婚的新聞他莫名其妙有些不爽,說不清是羨慕還是嫉妒,随手就按了下紅色按鈕。
調試後的助聽器音質說不上比之前好或不好,清晰程度變化可以忽略不計,只有聲調上能聽出一些不同,比之前的基準音調稍微低沉了。
周未在想,這群老外是不是覺得蔣孝期人傻錢多,随便調整幾個參數就當是重大改進,好騙他支付大筆的費用,實在太壞了!
接着一段是公共區域采集的背景音,有汽車引擎、鳥叫和人群嘈雜的說話聲,因為基調變低似乎顯得沒那麽吵了,周未随手按下綠色按鈕。
第三段是一首樂曲,後街男孩的《As Long As You Love Me》,周未聽得最清晰的是重音節奏,其餘旋律和唱詞模模糊糊。
其實自從他失去聽力就同時喪失了欣賞音樂的能力,原聲樂曲經過助聽器處理後生成的二手音質不亞于一位小提琴或薩克斯初學者的破壞力。
就沖這條測試素材,周未直接拍紅。
生鏽鋼絲球刷糊鍋底的音樂随着按鈕落下戛然而止,然後……
“小未,情人節快樂,我愛你!I Love You——”
周未忽然脊背一僵,像給人施了定身法,怔怔盯着面前測試儀紅過半邊天的屏幕,裏面隐約映出一個熟悉的輪廓。
他一雙眼睛張得大而圓,跟着蒙上一層薄薄的水霧,帶着難以置信的怔忡和訝然,仿佛被暖風驚擾的湖面散開漣漪。
身後響起腳步聲,周未篤然站起身,撞得椅子向後彈了一下,同時他一個趔趄撐手按在測試儀的綠色按鈕上,屏幕上的綠色迅速以壓倒性優勢鋪滿一片。
周未轉過身,看到蔣孝期手捧一大束紅玫瑰站在他面前,實驗室裏的其他人面帶微笑為他們鼓掌。
周未撲進蔣孝期懷裏,抱住他脖頸:“……你,再說一遍,我剛,沒聽清……”他聲音發顫,迫不及待等一個印證。
蔣孝期低低笑了一聲,像大提琴震顫的弦,用提着玫瑰的手臂圈住他:“沒聽清你還一直按綠色?笨蛋,我說我愛你,小未,我永遠愛你!”
他權當老外們不懂漢語,應景地來了場情人節大放送,一年一句的話估計能補發到周未的襁褓時代。
周未一聲哽咽沒咬住,唇角彎起,眼淚卻刷地流下來:“哥,我聽見……聽見你的聲音了,和以前……一模一樣,是你的聲音!我聽見了……”
他不知是在哭還是在笑,亦或是最後一褶委屈被安撫,再沒有意難平的釋然。
“你今天,得陪我聊夠十萬字的——”
蔣孝期跟實驗室裏的研究人員誠懇道謝,握手告別。
周未始終捧着玫瑰擋住臉,淚珠還挂在眼角沒抹淨,他垂死掙紮那次都沒哭這麽丢人。
蔣孝期笑着牽他的手走出JHU的研究中心:“你在秀恩愛嗎?很多人看我們呢——”
“看不到我啊,我擋着臉了。”周未鼻音齉齉地說,“怎麽做到的啊?!像變聲器一樣。”
“之前他們采集了我的聲譜樣本,然後以那個為基準調整了你的助聽器。簡單來說,就是設備不像人耳那麽智能,它暫時只能較為逼真地模拟出某一聲譜範圍的聲音,範圍之外的就失真多一些。我這是近水樓臺,讓他們以我的聲譜為基準重設,所以你可能會發現小六喵出奇怪的聲音,比如‘汪’。”
周未破涕為笑:“你真當我腦袋壞了?助聽器還能調出跨物種語言翻譯功能,那不如讓小六直接說人話!”“話說回來,上一次他們是用什麽聲譜做基準的,該不會是Siri吧?”
“哈哈哈哈——”兩個黑發黑眼的大男生在異國街頭開心笑起來,燦爛了巴爾的摩陰郁的冬日。
周未明顯比之前愛說話了,一路跟蔣孝期有問有答,還說等到回了酒店要他給自己讀一遍大百科全書中英文版。
“肚子餓嗎?情人節大餐想吃點什麽?”蔣孝期問。
周未把玫瑰塞給他:“拿着,我請客!”
他帶他去了大學東門的聖保羅街,抽出背包裏的鉛筆畫紙給路過的大學生情侶畫Q版素描,一張十美元。
蔣孝期抱着玫瑰蹲他旁邊:“漲價了?給我畫那張還是五美元。”
“不一樣啊,這次是兩個人……你不要說話,沒事幹可以去賣花,這樣說不定我們就吃得起牛排大餐了。”周未畫二頭身小人兒信手拈來,對外貌特征又抓得奇準,居然沒過一會兒就有了等位的。
他也不貪心,賺到七八十美元就收工了,拉着蔣孝期去吃對街麥當勞。
“你不想吃牛排大餐嗎?”蔣孝期顯然對幫他算套餐價格沒什麽興趣。
周未自己掰手指:“你的花一朵也沒賣出去,哪兒來的錢吃牛排……啧啧,好歹從前也是勤儉持家的小賢妻,越來越恃寵生嬌啦……乖啊,等老公成了大畫家,一天三頓給你安排,神戶、沙朗、惠靈頓不限量,配菜只要胡蘿蔔和西藍花,還必須頂纓兒帶梗兒的!”
“老外也太摳兒了,只有兒童套餐才給贈品……”
蔣孝期從身後遞來一張大鈔:“加一份兒童套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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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群幫忙将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塞進蔣孝期新換的大SUV裏,今天是現老板帶前老板回娘家,哦不,回牡丹庭的日子,禮物自然不能少。
不過單看這些禮物的繁雜程度,怕是要以為那邊住了從三歲孩子到百歲老人四世同堂的一大家子,送禮要兼顧到七大姑八大姨三叔四舅小侄女大外甥……所有人的需要和喜好。
蔣孝期将一只按摩兔子塞進後排座椅的拼插積木包裝盒旁邊,瞟了眼盒子一角标注的“5-12歲”嘴角抽動。
周未每次去看魏媽媽都像個在城裏打工許久沒回家的土味小青年好容易一趟返鄉過年,恨不能将所有自己覺得新鮮好玩的東西全部搬過去和她分享,迫不及待想補償魏樂融這二十多年與世隔絕的遺憾。
蔣孝期原來那輛只塞得下兩口子的R8因為裝載容量有限,完全沒有機會出席這種場合。
周未爬上副駕系好安全帶,開始對着鏡子捯饬自己睡得飛揚的亂毛,眼睑下印一道沒退淨的床單褶皺,給人感覺醒得十分不自然。
最近他倆都忙得不可開交,蔣孝期那邊既要為蔣生的新掌舵人撐腰、敲打整合原班人馬,又要帶隊拟定Weekend Area商品住宅項目和毗鄰濕地公園的設計方案;周未則要主導《亂道輪回》整個美術團隊根據文案設計電影的具體人物圖和主要場景圖,單是主角的形象就要畫好幾版供裴欽和黃栀子挑選。
昨晚他倆隔着一張工作臺各自忙到淩晨一點才勉強互相督促着爬上床,之後又情不自禁毫無阻隔地忙了一通私事,真正合眼時已經兩點多了。
然而睡下還沒有一小時,周未突然給靈感之夢驚醒,想到一個中意的妖傀形象,非得爬起來畫出線稿才行。
蔣孝期理解這種創作中突如其來的閃光點有多麽稀缺和珍貴,必須馬上抓住才不至于像夢境一般稍縱即逝,于是跟着他一塊兒起床又将自己前面的工作細化了一遍。
戰鬥似的度過一晚上,幸好第二天是周末,他倆從日出東山睡到日上三竿。
蔣桢有預感一般沒準備豐盛早餐,只投喂了他倆一些全麥吐司和蔬果沙拉就将人打發走去親家那邊蹭吃蹭喝了。
蔣孝期開車上路,瞥見周未臭美忍不住笑:“還以為你醉心藝術之後不修邊幅了呢,把你的公孔雀本能養回來我很欣慰。”
“什麽啊!”周未就地取材用靈活修長的指尖給發梢繞出一點兒弧度,扭頭顧影自憐一番又不甚滿意地抓散,“我媽看見我過得好,你不是也臉上有光麽?诶我剛才洗臉了麽,有點兒想不起來……”
蔣總對着偉大無私、為公争光的媳婦完全沒脾氣,抽了張潤膚濕巾糊他臉上:“不僅有光,還有眼屎,湊合擦一下到那邊再洗吧。”
周未放棄治療地扣上鏡子癱回座椅:“可惜潔惠的疙瘩湯沒法帶過去,上次的爆漿蛋糕也有點變形……她很喜歡那套體感游戲,巫阿姨說陪她切西瓜切到胳膊酸疼哈哈哈,好像還學會了一套廣場舞。”
“我看你這次不是還弄了一套VR裝備麽?你們母子倆要是調換位置……呼,幸好我們家裏沒有小孩給你寵壞。”
周未磨牙:“誰敢偷走我的小孩關起來,我一定跟他拼命!”
蔣孝期短暫且深切地看了周未一眼:“我跟蔣隊還有段醫生都聊過魏媽媽的情況,她這些年的确生活在林木的陰影裏失去自由失去很多東西,不過我們擔心的那些最壞的事情并沒有發生。”
周未有些疑惑地轉過視線,蔣孝期投給他肯定的一瞥。
“林木一直在按照他自己設定的标準來做一個合格的伴侶,而且他給自己設定的标準并不低,如果是兩情相悅,他或許是很多女人心目中的理想丈夫。魏媽媽除了雙手沒有虐待傷,林木這麽多年像對待名貴瓷器一般悉心照料她的生活,三餐和起居都親力親為,工作之外的時間都用來陪伴她。周耒也說,魏媽媽對這些年出現的新事物并不陌生,說明林木一直在通過媒介讓她了解外面的世界。”
“我對你說這些,并不是想消減你心裏對林木的恨意,他做得再好也是強加于人,就像給素食者準備一餐豐盛的全肉宴逼迫他吃下去,那和強/暴沒有本質區別,都是違背意志的嚴重傷害。我只是想你能稍微平複一些感同身受的疼痛,不被那些可怕的聯想二次傷害。”
蔣孝期單手握方向盤,空出右手牽住周未的手:“段醫生說,魏媽媽手部的康複能這麽順利,也有林木手下留情的原因。另外,林木沒有事實侵犯過她,他是個功能障礙者,警方找到了他的醫療記錄,取證中也證實了這一點。”
周未被這個意外情況驚呆了,半張着嘴愣在原地:“障……障礙?”
“對,心因性,也許是他的老毛病,也許是面對魏媽媽的自卑和愧疚,林木沒法對她做那種事。二十三年,他們也只是囚徒和獄警的關系,或者患者和看護的關系,沒有更多了。”
“你想讓她慢慢走出來,站到陽光下,自己就不能總是頂着一片陰影做噩夢。小未,一切都過去了——”
周未神色有些茫然,拉着蔣孝期的手放回方向盤上:“哦,我知道,好好開車。”
他面上看不出輕松些許的顏色,但放松的肩膀落下去,像是卸下了一道無形的重擔。
牡丹庭的整片院子都翻新過,時值初春,新鋪的草坪翠綠油潤,周耒正帶人繞着陽光房種玫瑰,帶着手套幫他遞花的助手不是別人,正是展翔。
蔣孝期從後備箱拎出懶人十級交通工具——電動平衡車,周未踩上去張開雙臂奔向親愛的弟弟們:“我來啦!”
蔣孝期把周未的新畫從後排座椅小心拎出來交給傭人,畫上是一位系着絲巾的年輕少婦,正帶着一群五六歲大的小孩玩老鷹捉小雞。
肉肉臉的小朋友躲在少婦身後探出緊張又興奮的笑顏,最前面的孩子雙手緊緊攥住少婦的衣襟,若是仔細看上一會兒便覺得每一張面孔都似曾相識。
少婦張開雙臂保護着身後的孩子們,她的裙擺被風鼓起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玉蘭花,仿佛隔着油墨和畫紙都能聽到他們歡快的笑聲。
他記得上次帶來的那幅,周未畫的是一個母親懷抱嬰兒,很有文藝複興風格的古典油畫,透着天使降臨般的靜谧祥和。
周未像是在用這種方式補全那些本應存在卻被魔鬼扼殺掉的幸福時光,畫中的女子會慢慢成熟、安詳老去,畫中的孩子也會漸漸長大,幸福成人。
那是魏樂融和周未、周回,甚至蔣孝期、裴欽他們錯失的歲月,他可以把它想象得足夠圓滿。
“哎!哥——”
斜裏忽然蹿出來一頭熱情的羊駝,醞釀口水歡迎客人的架勢。
周未毫無防備,腳下的平衡車在石子路上受驚一颠,拐了個神經質的弧線軋上路沿,下一秒,他整個人四仰八叉摔進草坪裏。
羊駝大概沒想到這位客人慫得如此利落,毫無挑戰地溜達遠了。
展翔和蔣孝期幾乎從兩個不同方向同時趕到,提頭拽腳把周未拉起來。
周未撥了撥頭發,簌簌掉下幾片草屑:“……誰設計的,這玩意不應該只有兩個輪子,還不如草泥馬穩當。”
“四個輪子的那是旱冰鞋,”展翔确認他哥沒摔傻,放下心來。周耒提着花鏟站在他身後笑,莫名覺得展翔說話帶了幾分自己的冷諷,很合胃口。
蔣孝期趕緊把平衡車送給展翔玩,自己遛着周未走路過去。
展翔顫顫巍巍站到平衡車上,拃開兩手像第一次被踹出鳥窩的雛燕般撲棱着翅膀,旁邊還一守株待兔等着撿笑話的周耒。
然後他只用了半分鐘,就特別打臉地踩着它飛奔起來,嗖地從周未身旁超車,跟着一個急剎懸停,再欠揍地拐着S彎兒在前面帶路,恨不能每一道弧度都是用圓規畫過的一般均勻。
周未氣不過,在他背後擡腳照着屁股比劃兩下,親的,沒舍得真踹,轉而挑釁周耒:“大冷天種花?看來今年又要收獲一地枯枝敗葉啦!”
“陽光房下面有地暖,這些玫瑰都是連根帶泥一起種下去,成活沒問題。這會兒種,一個月左右就能開花,谷雨的時候魏姨過生日,應該就能吃到新鮮的玫瑰餅了。”
周耒難得心平氣和地解釋這麽多個字,周未聽着反而有些不适應了,尴尬地挖了挖他擺設似的耳朵,懷疑這耳機調試後可能還多出語義轉化功能,能把“滾蛋”轉化成“請您慢走”之類的。
人家當了霸道總裁脾氣都見漲,他反而比從前溫和了許多,周未覺得自己可能又要犯賤,居然冒出絲絲拉拉的心疼來。
正午的陽光正好,巫雲殊陪着魏樂融放養小動物。周耒不知從哪兒弄來兩頭羊駝,屋後的池塘裏還養了一群野鴨。
“生産隊裏養了一群~~~”周未提着竹竿撩撥小鴨子,氣得鴨媽媽沖他嘎嘎叫,拖泥帶水沖上岸要跟他一決高下。
“今天中午就烤這只了!”周未躲到蔣孝期身後狐假虎威放狠話,像個仗勢欺鴨的衙內。
可惜鴨媽媽沒有跨語種翻譯功能的耳機,愣是大無畏地追着周未跑了個環湖馬拉松,“嘎——”
這場争端最終以周未偷了人家倆鴨蛋的精神勝利法和平解決,不識數的鴨媽媽大度地游回池塘哄孩子去了。
周耒招呼大家準備開飯,還特意差人去樓上喊了人明明在卻一上午沒露面的周回。
陽春無風的好天氣,藍天裏雲卷雲舒,陽光房側門前支起一排燒烤架,傭人們依次擺好腌入味的蝦蟹魚肉和新鮮水靈的菌菇青菜,各種BBQ食材、工具一應俱全。
為了營造輕松的家庭小聚氛圍,周耒沒讓傭人随身服務,他和蔣孝期兩個霸道總裁化身史上身價最高的烤肉工負責給大家烤串。
周未湊到蔣孝期旁邊預備吃小竈,他肚子早餓了,無奈由生到熟需要時間和過程。
蔣孝期給他烤了幾只和風明太子牡蛎:“男人的加油站,女人的美容院,特別為忘記洗臉的愛美男士量身打造……小心燙。”
“那你不要吃了,”周未捏着牡蛎殼吹氣,“你又兇猛又美麗,再加油可能會喪偶,我不甘心把你留給別人。”
蔣孝期:“……”
展翔對自己的定位是小碎催,自打被周耒半哄半騙帶到這種位于他想象力外太空的巨大花園豪宅就不斷緊張,遇見個傭人都控制不住站直溜才打招呼。
本來他是周家家主的客人,也算周回的弟弟,傭人們尊稱他一聲先生、少爺他還要臉紅半天,渾身不自在。
展翔給大家倒好各自适合的飲料,在褲縫上蹭了蹭手心,看見周耒系個圍裙在旁邊烤得臉色透紅,好容易平穩的緊張感又浮上來,類似那種好手好腳卻賴着不勞而獲啃老的廢青。
“我,那個……我烤一會兒,你去吃吧。”
周耒一側身,把展翔往飄煙的反方向擠開一點兒,後背對着他:“帶子松了,系一下。”
“哦,”展翔乖乖扯着圍裙的系帶在周耒腰後打了個整齊的蝴蝶結,随即才想起來自己本意是要替下他的,又伸手去解,“我想烤一會兒,挺好玩的。”
周未叼着一串烤蘑菇看倆弟弟拉拉扯扯,杏核眼倏地在陽光下眯成一條線,就差把瞳孔豎起來了。
他感覺到左右眼皮同時禍福不詳地蹦跶了幾下,自己原地僵成一根不正的上梁,我我我……不會把他倆都帶彎了吧?!
天不怕地不怕的周未給這個念頭雷蒙了,捂着心口飛速盤算了一番。
周家好歹還有個周回,管他下出的是什麽王八蛋都還是周家的種,相信為了牡丹城那孫子也能床耕不辍、三年抱倆;至于陳家,算了,反正也沒礦非要繼承。
周未只用了不到一分鐘便走完震驚、擔憂、釋然、接受的全套心路歷程,兩口叼光了簽子上有滋有味的蘑菇,順手又撈了串蒜香烤翅。
他沖展翔擺手:“小翔,來來,你蔣哥的攤位讓給你玩。”
周耒:“……”這是親哥?
蔣孝期和周未一脈相承地無情無義,下崗之際卷走了烤架上所有烤熟的串串端到旁邊投喂自家媳婦,又扔了兩串牛眼肉上去:“七分熟,別烤太老。”
展翔:“???”
周耒撈過胡椒瓶,沖着牛肉咔啦咔啦一頓磨,又刷了兩層小米辣。
展翔:“!!!”
哐當!一聲晴空霹靂炸裂開來,草坪上打盹兒的一窩小奶狗齊齊彈起來嗷出了隊形不整的汪星六重奏,貓兒叼着從零食袋裏扒拉出來的小魚幹滋溜鑽進光禿禿的玫瑰叢。
所有人的目光被聲源牽引過去,位于陽光房上方別墅二樓的一扇走廊窗戶開着,下面鄰近的草坪上散落一地木條碎屑,還有一片割裂僵硬的布料刮在含苞的玉蘭枝丫上,垂死掙紮般随着微風輕輕掀起一角,那一角布料上恰好畫了張嬰兒的面孔。
陽光房的防暴玻璃紋絲不動,在陽光下反射着熠熠冷光,像在無聲控訴剛剛的高空抛物行為。
周未自然一眼就能認出那是他上一次帶過來的油畫,年輕的母親懷抱襁褓中的嬰兒,雕花的柞木畫框也是他親手裝裱的。
正在此時,周回大步流星從別墅裏走出來,匆匆幾步跨下臺階的同時将拎在手裏的皮衣甩到身上,半眼也沒往這邊看。
兩個女傭從樓裏追出來,其中就有周耒派去叫周回吃飯的那個,她倆瑟縮地猶豫着是該先去攔下那個長腿兒的垃圾,還是先打掃樓下這些垃圾。
魏樂融披一條披肩站在風裏,身形依舊非常單薄,看見這一幕嘴唇哆嗦兩下并沒有開口喊住周回,眼底浮上一層愧疚和悲傷混雜的情緒。
巫雲殊站她旁邊,安慰似的握住她一只手。
周未怒了,把雞翅往炭火裏啪叽一丢,撸着袖子就要追上去教訓人。
難得的是,蔣孝期這次并沒有攔他,甚至都沒有跟上去,完全放手他獨立去解決問題,好像對沒人敢在他面前動周未一個指頭很有信心似的。
檐下放風的藍帽鹦鹉大叫:“小未來啦!小未來啦!”“再見,傻哔,再見——”
周耒扯下圍裙向前跑了幾步攔住周未:“我跟他說。”眼神帶着篤定的說服力。
随即,周耒在停車區追上周回,離得有些遠,聽不清他倆說了什麽,只能看到周耒在不斷嘗試勸解周回,沒有動手揍他,反而多出幾分從前沒有的耐心。
周回一路躲瘟疫似的想避開周耒,不明顯地推搡了他幾下,但顯然他也沒有向一家之主揮拳的勇氣,最終把自己塞進跑車開出去。
周耒走回來,臉上挂着無奈笑了笑:“沒事,他跟同學出去玩,我會叫人盯着他。”
周未吐掉咬在嘴裏的草葉,憤憤道:“你還挺有耐心的!”
“你之前對我也有耐心,”周耒重新在一串雞翅上塗了蜂蜜遞給周未,“我欠他的,他也鬧不出什麽大事兒,就是花點錢到處玩玩。”
周未聽得懂那句“我欠他的”是什麽意思,确切說是姬卿欠了周回,她颠覆了他整個人生。
曾經的周未躺在雲端尚且痛苦掙紮過,而對于周回來說,就算他擺脫了泥淖也依然還有雲中的煩惱。
從這個層面來說,世界似乎又很公平,無論起點在哪裏,幸福都要靠自己争取。
蔣孝期把周未從某寶淘來預備彩衣娛親的喵星直立裝給小六兒套上,鳳穿牡丹的貴妃袍,配它一張高冷的禦姐臉莫名契合氣質。
女裝大佬六公公邁着六親不認的步伐翩然而至,往人群中一站睥睨衆生。
哈哈哈哈,展翔第一個捂着肚子笑蹲了,跟着大家都笑起來。
周未拿鞋尖撞了撞蔣孝期,傾身問他:“姬卿是不是快判了?”
“嗯,”蔣孝期咬了一塊牛肉,臉上露出詭異表情,不動聲色掩唇噓氣,“十幾年吧,小周總找代孕的話或許她出來之後還能看着孫子,當然前提是小翔不反對。”
周未心說,原來你早看出來了居然沒有告訴我。“哼,你在暗示啥?也想代孕一個蔣宥啥?”
“宥啥,名字不錯。”
“不錯個屁!我反對!”周未一本正經面向蔣孝期,像在跟他探讨銀河系的未來發展,“我是說我反對叫這個名兒,不過我不反對你隔空造個小孩兒,反正就養着呗,有你一半基因也差不到哪兒去……”
蔣孝期看着他醋兮兮地嘟囔,憋不住笑:“你這一天天撿貓撿狗撿刺猬的,我還要什麽小孩兒,指不定你哪天就給我白撿一個回來。我的那一半基因載體全都上交給你,不做他用。”
周未踢了踢被他揪禿那小片泥土,斜了蔣孝期一眼:“開什麽黃腔呢?聽不懂,完全聽不懂!”
他眼神溜達到對方手裏的肉串上:“你牛肉不吃了?”
蔣孝期順手遞給他:“哦,小舅子烤太好了,舍不得吃完留給你嘗嘗——”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0-05-06 13:57:18~2020-05-12 08:57:1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ue 2個;一只洋桔梗、杉抹微雲、20474143、Depression、、FEIsheng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yue 10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