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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天光放亮, 太陽稀薄的溫度烘幹濕潤的晨露, 早已褪色的樹葉上留下斑斑水漬。

昨天上午, 微博爆出企圖造事逃逸的視頻, 中午全網發酵,下午熱搜遲遲不下,網友議論紛紛,吵得不可開交,晚上熱潮稍稍退卻,開始有質疑的聲音傳出,等到了今天早晨八點, 反轉的新聞又爆了出來。

這次報道的是一家主流媒體, 被采者是親歷了車禍事件的小男孩,小男孩親口否定了所謂舅公的說法,表示媽媽傷勢雖然重, 但是已經蘇醒了,開車的哥哥給了他們很多錢, 那個姐姐當時也是一直陪着他等在手術室門口。

其他詳情有節奏的放出, 有人挖出了那位舅舅的案底, 是個賭博成性被趕出家門的混子。

有業內爆料那家小媒體收了錢, 只為抹黑星耀的藝人。

再然後,星耀的官方微博放出了錄音,證明敲詐的存在。

事件徹底反轉, 再次頂上熱搜。

有人呼籲給兩位當事人道歉, 給傷者道歉, 有人厭惡圈內的惡意競争,把網友當槍鏟除異己,有人反思如今網絡暴力的随意和危害。

烏煙瘴氣的吵過,大衆的視線又被其他新聞吸引,而傷害留在了原地。

姜謠拎着大包小包的保養品,站在病房門口。

她猶豫了片刻,轉過頭去問馮連:“張仲洵來過了麽?”

馮連點點頭:“早來過了,但是對方并沒怎麽搭理他,也沒收他的東西。”

姜謠又看了看自己拎的這些,嘆了口氣。

她扯下臉上的口罩,輕輕敲了敲門,發現房間裏只有尚在沉睡的女人和一旁打游戲的小男孩。

小男孩聽到聲音,擡起了臉,沉默的看了姜謠片刻,然後放下手機,走到了門口。

姜謠一時語塞。

這個時間,正趕上陪護的大人去食堂打飯,她還沒想好該怎麽跟小孩子交流。

小男孩輕聲道:“我媽睡着了,我奶奶還沒回來。”

姜謠點點頭,把手裏的保養品輕輕晃了晃,小聲道:“我給放進去吧。”

小男孩皺了皺眉,然後讓開一條通道:“那你輕聲點。”

姜謠蹑手蹑腳的走進病房,将禮物放在一邊地上,低頭看了看尚在挂吊瓶的女人。

她臉色還沒有完全恢複,頭發淩亂的散在床單上,顴骨高高凸起,嘴唇有點發幹。

粘着醫用膠帶的手背幹燥粗糙,有些水腫。

她看着不忍心,轉過臉往門外走。

不管怎麽說,她比張仲洵要好一點,起碼東西都留在病房了。

出了門,姜謠從兜裏掏出一塊巧克力,蹲下身子塞給小男孩:“不管你懂不懂,姐姐要謝謝你。”

如果沒有那段澄清視頻,那他們所有的工作都是隔靴搔癢,達不到現在的效果。

如果名譽翻不了身,賠進去的不僅僅是她和張仲洵的前途,還有劇組無數工作人員的心血。

但這麽複雜的事情,一個孩子肯定不懂。

她輕輕摸了摸小男孩的頭,起身準備離開。

“你們沒有想逃對吧,你還陪我一起在走廊上等。”

小男孩捏着手裏的巧克力,睜着一雙清澈的眼睛,目光灼灼的望着姜謠。

姜謠頓時一陣心酸,她輕輕眨了眨眼,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昨天那個哥哥臨走送了我一個遙控車,但是爸爸不讓他進去。”

姜謠的嗓子裏像堵了棉花,小男孩的爸爸不讓張仲洵進去,那是因為張仲洵的确想逃。

馮連拍了拍她的肩,沖小男孩道:“對,我們不小心犯了錯,但我們都是好人。”

小男孩似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滿意的點點頭:“我看電視裏,你為了打倒魔教教主,自己犧牲了。”

他剝了巧克力的包裝,塞在嘴裏嚼了嚼。

姜謠對着他勉強一笑。

電視劇裏的她不是真的她,她也沒有打倒大壞蛋的本事。

人都是怯懦的,就比如她現在,也害怕事情再有轉折而不敢告訴孩子真相。

出了住院部,坐在車裏,姜謠歪過頭看馮連:“張仲洵是真的想逃,也不怪人家不讓他進去,其實行車記錄儀的視頻放出來,就怎麽都說不清了。”

張仲洵是确确實實看到了,所以停了車,片刻之後果斷繞過傷者再加速開走的。

看過那段視頻的人都明白,他沒有現在澄清的那麽清白。

傷者家屬基于某種現實原因,并沒有咬死張仲洵,但事實就是事實。

馮連點了根煙,怕熏到姜謠,把車門拉開了。

“大寶貝兒,孩子願意相信這樣的世界,說明他心裏幹淨,太難得了,我們沒資格破壞。

昨兒我跟姜桃醬過來談判,都做好最壞的打算了,恨不得複印張笑臉貼臉上,怕自己撐不住。

其實家屬眼裏,不會把你和張仲洵分開的,會覺得是你們倆的責任你知道吧。

但這孩子堅持說你是好人,還哭了,把他媽吵醒了。

他媽就讓他心裏怎麽想的就怎麽跟大家說,才有了采訪裏那一段。

到最後他爸爸就沒說什麽了。”

姜謠沒想到,那個怯生生的小孩,竟然會在背後為她說話。

不管是相信了手術室外的一幕,還是相信了電視劇裏的劇情,都挺珍貴的。

對她來說,特別珍貴。

“走吧,別讓雜志社等急了。”

馮連掐了煙,把車門拉上,給姜謠開了暖風,一路開向藝術園區。

姜謠臨時有個時尚雜志要拍,原本是昨天的事,但因為客觀原因,給延遲到了今天。

姜謠長得大氣豔麗,上了妝,搭配了服裝,出片效果特別高級。

雜志編輯和馮連一起挑出了幾張,合作相當愉快。

拍攝完有個簡短的小采訪,主持人當然cue到了這個熱點新聞,問她在裏面是什麽樣的角色。

姜謠沉思了片刻,答道:“無愧于心。”

完成了工作,已經下午兩點了,馮連開車把她送到柳億一住的公寓,讓倆人好好放松放松。

柳億一剛從大山溝溝裏回來。

她受邀參加同電視臺的另一個綜藝節目《叢林探險》,出了點意外,現在腿上還纏着繃帶,走路都不方便。

姜謠一進門,就遭受到了柳億一親切的關懷。

“你腦子是不是壞掉了,我不是告訴你離張仲洵遠一點麽?”

她拍攝節目的時候全程沒有手機,出山之後才看到新聞,索性事情已經解決了。

姜謠面無表情道:“他說最後一次是我師兄了,給我感動了。”

柳億一無奈的翻了個白眼:“看不出來你還挺重感情。”

“是啊,要不我怎麽能來看滾下山坡的你呢。”

姜謠垂下眼睛,看了看柳億一捆成粽子的小腿,還有手背和膝蓋上的擦傷。

冰雪美人戰損,看着确實挺讓人心疼。

柳億一單腿跳着往廚房走,關了竈臺的火:“明明是我撫慰你被車禍吓壞的心靈吧,有童年陰影的小公主。”

姜謠這才發現,柳億一還做着東西,一開鍋蓋,香味兒頓時飄了出來。

“你都傷成這樣了,怎麽還自己做飯呢。”

姜謠皺了皺眉,趕緊換好鞋去扶柳億一。

鍋裏是一大份面條,焖在土豆和豆角上面,土豆炖的爛爛的,黃澄澄的湯咕嘟咕嘟往上冒,源源不斷的擴散着香氣。

案板上還有柳億一切過沒用完的肉片,以及兩個打了蛋黃的碗。

“你不是還沒吃飯呢嘛,正好嘗嘗我的手藝。”柳億一用筷子掐了掐面條,火候正好。

“行了行了,你快坐着吧,我來盛。”姜謠從柳億一手裏搶過筷子,端起帶着蛋液的碗。

“趁熱把面條放碗裏,用餘溫把雞蛋燙熟,然後再澆上土豆和豆角。”

柳億一在一邊指點着。

姜謠一邊盛一邊嘀咕:“沒看出來啊,你還這麽會做吃的。”

她自己就不會做,在家裏也一般是季老師下廚。

但季渃丞的廚藝也就那樣,完全是留學階段學的最省時省力的做法。

柳億一在一旁漫不經心道:“那當然,我七八歲的時候就開始做飯了。我爸媽跑了,就剩我和我姥姥,她下地幹活,就得我做飯,你嘗嘗,挺好吃的。”

姜謠手中一頓,側過臉看了看柳億一,眼神中寫滿了疼惜。

柳億一原本還沒在意,察覺到姜謠的眼神,當即反應過來,輕輕推了推她的胳膊:“喂喂喂,別亂心疼我啊,我這麽有錢。”

姜謠“呵”了一聲,嘟囔道:“誰心疼你。”

她把碗端到桌面上,柳億一跟着蹦了回來,兩人面對面坐着,吃遲到的午飯。

柳億一的手藝真的好,起碼姜謠吃起來很香,不亞于外面餐館做的焖面。

她一邊咬着土豆一邊問:“你怎麽摔了,節目組的安全措施不行麽?”

柳億一無所謂道:“我自己的問題,沒抓穩滾下去了,出去錄節目受點傷還不正常麽。”

她說的輕松,其實當時山坡那麽高,下面又全是碎石,滾下去之後,當場就疼暈了。

後來随行醫生說,幸虧是運氣好,要是腦袋撞到石頭上,可能會出生命危險。

姜謠咬着筷子,盯着柳億一白皙清麗的臉,問道:“疼麽?”

“不疼,我的大腦皮層沉浸在一期節目一百萬的歡樂中,遲遲沒有下達傷痛的指令。”

姜謠:“......”

說了兩句又開始不正經了。

這人的保護殼太堅硬,不願意把一點脆弱流露出來,也不知道誰能讓她真正軟弱下來。

不過她的确替柳億一開心,因為那個戀愛綜藝的火爆,柳億一的身價已經今非昔比了。

她不像原來在佳喜的時候那麽束手束腳,來到星耀之後,一個接着一個的綜藝資源堆起了極高的人氣,讓她快速成為可以取代張仲洵的頂級流量。

她的前途肉眼可見的光明,針對她的發展方案也更新了好幾個,公司給她配備了最專業的團隊,全力打造清純女神的形象。

最重要的,她還沒有任何黑點被挖出來。

而在這一點上,星耀難得的沒有操一點心。

姜謠想到了什麽,用筷子拌了拌面條,在嘴裏邊嚼邊問道:“哎,我聽馮連說是直升機直接把你從山裏帶出來的,節目組執行力還不錯,調直升機挺快的。”

柳億一聽聞頓了頓,突然不自在的快速眨眼,她把嘴裏的面條咽下去,含糊道:“不是節目組的。”

姜謠一愣,問:“什麽?”

柳億一輕聲重複:“直升機不是節目組的,是朱惟照。”

“他怎麽......”

姜謠神情複雜,問不下去了。

朱惟照能第一時間知道柳億一受傷,肯定不是躺在帝都的大別墅裏刷微博看到的。

那只能說明,那天他跟去了。

只是這個人實在讓人看不懂,要說他對柳億一情深義重,那些數不勝數的網紅嫩模挂的滿網都是,張雅雅的頭發說不定還留在他家的地板上。

但要說他一點也不在乎柳億一,這又是何必呢。

柳億一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遞到姜謠眼前。

“來看看我這錦旗做的行不行,等會兒就郵到他公司。”

姜謠回過神來,身體前傾,眯着眼睛看了一遍。

紅彤彤的錦旗有一人多高,豔黃的八個大字印在上面——

當代雷鋒,時代楷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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