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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阆苑有書多附鶴

“什麽!”三長老一下子從床上跳起來,就要發作,又猛地想起大長老叮囑的話,努力進行了幾次深呼吸,勉強壓下火來,“囡囡,你,你可是想好了?非他不可?”他一邊說着一邊急躁的來回走,到底忍不住問道,“那小子哪裏好了?風流成性,陰晴不定。你真的了解他?”

“爹爹。”陸淮柔終于鼓足勇氣直視他,認真說道,“現在,此刻,就是他。”

三長老又走了數個來回,心裏天人交戰幾個回合,最後忿忿道,“算他小子走運,騙走了我的好囡囡!”說着拉住了陸淮柔的手,“他要是敢欺負你,你就和爹爹說,爹爹帶人殺上雲宮派,弄死這個臭小子!”

雖然嘴上沒有再為難他們,但是三長老心裏就是咽不下這口氣,直到晚上要就寝前還在嘀咕,“你說姓秦的小子處處風流,咱的囡囡卻是清清白白,真是虧大了!囡囡怎麽就看上這麽個小兔崽子!肯定是這小王八蛋花言巧語的騙了囡囡!可惡!”

大長老聽他念了一下午加半晚上,忍不住嘆口氣,将這人拉進自己懷裏,兩人并排躺着,“他好歹也是宗兄教出來的,沒有你想的那麽無恥。”

“把我的好囡囡騙走了,這還不無恥?!”三長老立刻炸毛,就要蹦起來,半途被大長老武力鎮壓,只好老實的趴在這人胸口,擺弄他的頭發,嘟囔道,“一個兩個的都要走,以後就剩我一個,不得無聊死……”

“不是還有我嗎?”大長老寵溺地吻了吻他的額頭,“我發誓以後不閉關了,天天陪着你,好不好?”

三長老沒擡頭,拿發頂對着他,等了一會才悶聲說,“我也想走,不想留在這裏了。”

他說完這話,氣氛突然靜下來,只有彼此輕微的呼吸聲,過了一會,大長老緩聲說,“等魔教徹底消失在江湖中的那一天,我就帶你走。”

三長老不說話也不動,大長老知道這人在怨自己,卻不能給出他想要的回答,“對不起,你知道的,這裏是我的歸處,亦是我的執念。”

這不是三長老第一次提起這件事,也不是大長老第一次用這些話拒絕他,但是他真的累了,疲于等待,疲于忍耐。

往常的時候,話說到這裏就會停了,三長老不會再接話,第二天早晨,便将今夜的一切統統忘記,又是新的一天。

可惜今天或許命中注定是不同的,大長老用內力一個彈指滅了最後一盞燭火,拉開被子,準備抱着愛人同寝。那人卻突然說了話,“若是我等不到你兌現諾言的那一天呢?”

原本就是黑夜,月亮被雲朵遮住,沒有一絲光亮照進屋裏。加上那人一直埋着頭,大長老根本看不見他的神情,瞬間的恐慌襲來,大長老固執的抱緊懷中的人,斥道,“不許胡說!”

向來開朗火爆的愛人輕輕笑了笑,似嘆息又似自言自語,“在你心裏,永遠有東西遠甚過我。”

大長老還欲說什麽,卻被那人止住了話頭,“不早了,睡吧!好夢。”

秦硯之帶隊的這次的偷襲打了魔教一個措手不及,試藥童跑了一大半,負責制藥的除了小孩子都被殺了,看守丹坊的魔教人無一幸存。待正在入化壇與武林人士大戰的魔教教主得到消息趕回丹坊時,一切早已成了定局。

秦硯之從魔教出來後沒有看見那個找人的少年,想必是為了某人,選擇了留下。

魔教教主對武林人士的這次偷襲極為惱火,在戰場上的手段愈發狠辣起來,戰局連頭帶尾一共三日,最終算是平手,兩邊均有傷亡,但魔教的損失更大。

大戰既已結束,武林各派陸續離開渝州。雲宮派此次無人傷亡,是所有門派裏唯一全身而退的,着實讓武林中人見識了雲宮派的可怕。大師兄率衆回山複命,二師兄打了聲招呼就走了,秦硯之也決定回雲宮派,精進劍法內功,最好能練到可以一劍便斬了魔教教主,救出自己的心上人。

秦硯之自然和大師兄一路,路上宿在客棧,夜晚無事時,便在大師兄的房間裏消磨時間。

大師兄每晚都數次執筆,卻始終寫不下一個字。秦硯之估計他是在猶豫要不要給那個纏着他的人寫信,他确實猜的很準,畢竟回了派中後停留的時間無法确定,若是那人一直等着……想着那人委屈的眼神,大師兄覺得心裏有些不忍。

是夜,大師兄再次執着蘸墨的筆,在紙上懸停了小半盞茶,卻愣是寫不了一個字,不由得長長的嘆了口氣。秦硯之坐在桌旁飲茶,看着師兄猶豫了有一個時辰,忍不住出聲道,“大師兄,你就平常的寫呗,想那麽多作甚?”

大師兄看了他一眼,放下了筆,“要真有這麽簡單就好了……”

“你若是對他毫無感覺,就不要給他希望,若是心裏有不舍,那便是有可能。不管你們最終能不能修成正果,起碼要試過才能知道。妄下結論,于你于他,都不公平。”秦硯之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既無法決定,那就去試探一番,看他是不是你要的。”

不過幾日,這勸人和被勸的位置就掉了個。

大師兄抓住他不停倒茶的手,強硬的奪過茶壺,“明神靜氣,不易睡。怎的如此煩躁?”

秦硯之揉了揉額頭,“藥沒有了……”

大師兄噎了一下,“見不到面你還如此有精神?”

秦大俠瞅了師兄一眼,唉了一聲,“師兄沒有媳婦,不懂……”

大師兄徹底黑下臉,“既是如此,師弟便在夢中一親芳澤罷了。”說着便将這個厚臉皮的師弟打出門去。

秦硯之像只泥鳅一樣竄出來,老實地回了房,臨走前,看見大師兄又拿起了筆,終于寫了字。

在魔教丹坊一朝情動,再想壓下來并不容易。秦硯之一夜未睡,念了一夜的清心經,晨起雞鳴,他覺得自己大概還要再念個三四天。

大師兄的信删删改改寫了七日有餘,才終于大功告成,送了出去。秦硯之清心經原本念到第四日已經差不多了,不曾想當夜裏他做了個夢,夢裏陸淮柔嬌俏的喊了聲相公,害的秦硯之又多念了四日清心經。

渝州和微州其實挨着一角,但是兩州交界處盡是綿延的高山河流,罕有人至,行路不便。秦硯之一行尋常速度趕路,繞着山水而過,行了□□日,便能看見雲宮山了。

雲宮派有規矩,派中人上山不得走石板鋪就的大道,只能走兩邊陡崖或叢林,因此經常能看見雲宮派弟子在峭壁或樹林間上上下下。秦硯之與大師兄輕功卓絕,自然輕松。身後的弟子們也不俗,緊随其後。踏着樹林頂端繁密的枝葉,腳下一個竹葉飛就能前進幾十米,過了一會便到了山頂。

雲宮山分為前山和後山,後山不大,與前山之間有一道天險,大約二三十米寬,江水穿行而過。宗潮音和他的三個弟子便獨居後山,平時除了掃灑的弟子,沒有人敢去打擾。

宗潮音喜好清靜,派中事務基本都由段偕和李澤危兩位長老處理,若有大事,段偕才會去知會宗潮音一句。

段偕是宗潮音的故友,也是宗潮音帶上山的。此人手段不凡,為人精明,最讨厭別人說他不仗義,因此人送外號段仗義,但他其實不怎麽仗義。他與宗潮音一文一武,一內一外,讓雲宮山牢不可破。

段偕除了嘴上功夫了得,同樣在丹藥方面造詣頗深。他與宋神醫的師父柳尊者是師兄弟,雖沒有師弟那麽逆天,倒也不差。柳尊者沒有雲游前,經常帶着宋神醫到雲宮派蹭吃蹭喝,宋神醫和秦硯之年紀相仿,兩人因此成了冤家摯友。

不過宋神醫長大後一直很後悔,早知道這人是個缺德不帶冒煙的流氓無賴,當初打死他也不和秦硯之做朋友。

宗潮音的日子過的極其單調,每日除了練功,便是呆在書房裏。後山哪都可以去,唯獨宗潮音的書房不能進。秦硯之曾經偷跑進去過,被宗潮音一頓收拾,趴在床上一個星期沒下床。

三個弟子中,宗潮音對秦硯之最好,連秦硯之都被揍得半死,其他人也沒有膽量去觸碰宗潮音的底線。

秦硯之的父母是宗潮音的救命恩人,因此故人去世後,宗潮音親自下山将秦硯之接回了雲宮派,那時他才五歲。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秦硯之的脾性很對宗潮音的胃口,所以雖然秦硯之小時候調皮搗蛋,惹了許多麻煩,宗潮音也照舊幫他收拾爛攤子。對他的關懷,比對其他兩個弟子的要多,對他的教導,也更多。

宗潮音的教導方式與衆不同,基本看過一次的人就再也不敢惹他生氣。秦硯之卻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戰師父的權威,最後完美的繼承了師父的教導手段。師兄弟三人裏,他是被宗潮音養的最歪的一個。

兩人回後山的時候,宗潮音正坐在庭院的石椅上品茶。宗大師今年四十有八,面容卻相當年輕,彎眉鳳目,陰柔相當,鼻挺唇削,冷漠幾許,刀劈斧砍般的利落線條,加上看不出情緒的清冽雙眼,叫人心生畏怯,不敢直視。他常年居于雲宮山頂,皮膚細白,但內功深厚,使得氣色紅潤,只是不知為何竟是一頭白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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