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顧呦微微晃了一下神,原本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自己面前。
隔着實驗室透明幾淨的玻璃,那雙被稱為上帝之眼的鉛灰色眼眸正垂着眼睑注視着她。
甘岑音将實驗室的門打開。作為國內甚至國際上上首屈一指的物理學家,如果甘岑音願意,他的實驗室可以武裝得密不透風,這也是國際上一流實驗室的普遍情況。對于這樣的科學家來說,他們得出的每一個成果都會對人類發展進步産生深遠的影響,每一個理論或者産品的問世,都是無比珍貴的,也都是來之不易的。這些成果對于他們來說就像是巨龍的財富,像是自己的孩子一樣,是絕不會容許任何竊賊不懷好意的窺視的。
然而顧呦眼前的這一座實驗室卻不盡然。
甘岑音的每一座實驗室都是這樣。
簡單、醒目、沒有一大堆紅外攝像儀的監控,也沒有任何避諱他人的想法,甚至連門口的牌子都正大光明地寫着甘岑音研究所。
他為什麽敢這樣做?
他難道就不怕辛辛苦苦研究出的成果被他人偷竊,盜為己用嗎?
全球發行量在千萬以上的科學雜志曾經為此做過采訪,面對這樣的疑惑,甘岑音也只說了一句話。
他說,想要就來拿,能不能看得懂便是他的本事了。
這話一出,整個學術界都震驚了。有不信邪的大佬腆着臉問甘岑音要了一份實驗報告,剛一入眼,腦袋就大了。原因無他,這般天馬行空的思路,匪夷所思的構想,除了同樣具有瑰麗的想象力的甘岑音,換做其他任何人,哪怕拿到這份實驗報告,也猜不出他下一步要做什麽,要怎麽做去驗證理論,去得出成果。
既然這樣,那麽這份實驗報告又有什麽意思呢?這份報告對于其他人來說就是一份無法翻譯的手劄,除非把甘岑音這個翻譯人綁過來讓他親口給自己破解,否則這樣驚才絕豔的報告對于其他庸才來說,也不過是廢紙一張。
顧呦接過來的,就是一份來自甘岑音的實驗報告。
女孩低下頭看了一眼,白紙黑字上每一個步驟寫得極為詳細,好像生怕她看不懂一樣,蠅頭小字的批注密密麻麻寫了一大堆。
這樣的實驗報告,拿出去會讓舉世震驚的。從不在意其他人的眼光,連諾貝爾組委會也不能讓他改變那樣晦澀難懂、天馬行空的實驗報告的甘岑音,好像唯一會妥協的,就只有顧呦一個人。
她擡起頭,甘岑音已經脫下了白大褂,正在擡着手在門禁上點着密碼。從顧呦這個角度,甚至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他從來都不喜歡設置掌紋解鎖,而這樣最原始的密碼設置,似乎也從來不避諱自己。
只是她父親的堂弟,對她有必要這麽好嗎?倘若說他太重視親情,一整個甘家可都還在,何必對一個嫁出去的姑姑的兒子的女兒這麽好?
顧呦有些想不通,暗暗将這個疑惑記在了心裏,她迅速翻了一下實驗報告,全部記在心裏以後,便拿到了焚燒爐邊,扔了進去。
“下一次也請不要再為我重寫一份了。”女孩将最後一片紙扔了進去,轉過身對他笑道,“我可是甘岑音的學生,若是連老師的實驗報告都看不懂,未免也太遜了一點。”
甘岑音也笑了一聲,鉛灰色的眼眸近乎縱容地看着她,很快地便在女孩驕傲而堅定的眼神中妥協了。
“等到你的比賽結束吧。馬上比賽就要開始了,你也該忙起來了。三門學科,可不是這麽好應付的呢。”他說了一個期限,語氣溫和得像春天的微風。
顧呦笑眯眯地坐在他旁邊的沙發上,拖着腮幫子道:“再難也有先例,爸爸在我這個年齡都已經拿了一枚國際生物奧利匹克一等獎了。”
這是她第一次在甘岑音面前提到自己的父親顧衡,女孩的語氣中帶着點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敬佩與驕傲,甘岑音微微晃神,随後才若無其事地笑道:“他只不過拿了一枚獎牌,你可是要拿三枚的。呦呦不用和任何人比較,你會取得比他更矚目的成就。”
顧呦倒也沒有妄自菲薄的心理,只不過話匣子打開以後,她似乎真的開始對自己閉口不談三年的顧爸爸突然感興趣起來,偏過頭興致勃勃地看向甘岑音,“小叔叔應該和我爸爸很熟悉吧?您的物理很厲害,生物數學化學也都不多遑讓,我爸爸十七歲就得到了一枚國際奧林匹克生物獎,想必至少在生物方面也是很有天賦的。您和他一起學習過嗎?我爸爸,他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呢?”
甘岑音沒直接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反問道:“剛剛見面的時候我就等着你在問我這個問題,為什麽當時沒有問,直到現在才問我呢?”
“因為我很快就要查清當年的真相,然後很快就能找回爸爸了。”女孩勾起嘴角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小時候的事情都記不大清楚了,所以要抓緊時間向熟悉爸爸的人了解一下,這樣等他回來的時候,相處才不會很尴尬吧。”
甘岑音放在腿上的手指不經意地曲起了一下,他看向正看着他等答案的顧呦,驀地笑了笑。
“和女兒相處這種事交給不負責任的大人來考慮就好了,呦呦是世界上最乖最棒的孩子,顧衡他...一定會非常喜歡你的。”
随後,甘岑音和顧呦說了許多關于顧衡的事情。他喜歡莎士比亞的歌劇,曾經夢想過演戲,小時候在顧家後院裏和同樣年齡尚小的甘岑音一起栽過一顆香樟樹,現在應該也已經枝繁葉茂了等等。
他說起這些的時候,臉上帶着一絲懷念,顧呦認真地聽着,直到日暮西斜,才起身告辭離開。
在開始比賽之前,她還有一個答案需要從戚薄商那裏得到。
顧呦推開門的時候,男人正靠在皮質的座椅前搖晃着手中的一杯紅酒。最後一絲夕陽從巨大的落地窗前褪去光芒,夜幕的降臨為他的側顏打下了深刻隽永的陰影。戚薄商不愧是戚鸩的父親,從這個角度來看,父子二人簡直神似。
“似乎我每次見到您,您都在喝紅酒?”他不招呼,顧呦也沒客氣,随意地坐在沙發上,調侃道。
戚薄商擡起眼瞟了這沒大沒小的姑娘一眼,伸出手扔給她一個U盤,非常趕緊利落地說道:“按照條件,東西給你了,滾吧。”
顧呦接過他卸了力道後扔過來的U盤,卻不立刻起身離開,一副想要聊天的架勢,還給自己倒了杯茶。
“您和我父親從少年時代就是好朋友,那麽您曾經聽他說過自己有一個玩得很要好的堂弟嗎?”
戚薄商對她前半句話嗤之以鼻,而聽到後半句的時候,卻不由得笑了一聲。他晃了晃手中的酒杯,釀造得醇香的紅酒在高腳杯中蕩起好看的波紋。
“顧衡那種人交友滿天下,連路邊一條流浪狗都會去招惹一番,和他玩得好的這麽多,誰知道你說的是哪一個?”
這話說得怎麽感覺這麽酸?
顧呦抽了抽嘴角,并沒有放棄,繼續追問道:“那您知道誰能給我這個答案嗎?”
察覺到她的态度,戚薄商這才擡起眼打量了她一下,似笑非笑道:“顧衡的堂弟就是你那個死人臉的老師吧?怎麽,你懷疑他?”
“懷疑稱不上。”顧呦搖搖頭,堅定地說道:“我相信他不會對我不利。”
“哦?”
“但是我直覺,小叔叔身上有一個秘密。”顧呦回想起從甘岑音出現到現在的三年時間,輕聲地說出了讓戚薄商忍不住前傾的話。
“而這個秘密,将會是我找到爸爸的下落的關鍵。”
顧呦從露出兇狠的興味的戚薄商那裏得到了一個人的信息,望着英皇熟悉的大門,忍不住感慨了一句燈下黑。
萬萬沒想到,她一直想要找到的,和顧爸爸關系最好,最有可能知道他的過往和下落的人,竟然就是英皇的校長朱文封。
敲開校長辦公室的門時,朱校長正坐在辦公桌後低着頭看一份文件,聽到她推門進來的動靜擡起頭,将文件放在了一邊,露出了了然的笑容。
“來了?”他胖乎乎的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指着一邊的沙發道:“不急,坐下慢慢說。只要我知道的,都可以說給你聽。”
朱文封顯然知道的要比戚薄商多得多,他年少時便和顧衡相遇,很快便成了好朋友,彼時還心比天高的少年朱文封誰都看不起,但是唯獨面對顧衡的時候,服氣得不得了,在顧衡衆多的迷弟迷妹中,也能堪稱第一顧吹。
從他嘴中那一連串文采斐然的修辭和華麗辭藻中,顧呦深刻地認識到了彩虹屁的最高境界。
雖然夾雜了個人的情緒,但是顧呦仍然從中聽到了很多關鍵的信息。
有一個三十五歲就把顧家甩給繼承人然後去闖蕩娛樂圈的夢想。
有八分之一的混血,在E國度過一整個小學時期,最喜愛莎士比亞四大悲劇之一的《哈姆雷特》。
喜歡枝繁葉茂的香樟樹,曾經想過在顧家後山栽上一大片的香樟樹。
和甘岑音說得幾乎一模一樣,顧呦暗暗将這些記下,随後便聽到他不經意地又說了幾句。
“說起來,司徒徹最近怎麽樣了?自從顧老大失蹤後,這小子就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我都快忘了這家夥當年和我一起明争暗奪地搶顧老大的注意力的事了。”
“除了我以外,他應該也很清楚顧老大的事情吧?畢竟是在E國的時候就是同班同學。啧,想到這一點就覺得莫名不爽,竹馬這個人設居然被一個愛哭的二貨給搶先了。”
作者有話說:本章高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