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你愛他
太陽東升西落。
春天,陽光明媚。
不知怎的,和往年比起來,今年的天氣格外的好。
顧衍站在門口,望着天空中飄着的幾朵白雲,嘆了一口氣。
丫鬟捧來藥:“皇上,姑娘的藥送來了。”
“你下去吧,朕來喂。”顧衍一邊說,一邊從丫鬟手中接過了那托盤。
托盤上碗中放着的,赫然是一碗濃稠的藥。
托着托盤,邁出疲憊的腳步,他轉身回屋。
放下托盤,端起藥碗,他坐到了屋內的床邊。
床上,女子呼吸均勻,面色紅潤,不像是又病了,反而更像是正在安穩地睡覺。
“一珂,你怎麽還不醒,這都半個月了。”顧衍說完,用勺子盛了一勺藥,往白一珂的口中喂去。
白一珂喝藥很難,每一次喂藥都需要很長時間,但顧衍每一次都喂的很有耐心。
宮裏人都說,如果這位白姑娘能熬過這一關,一定會成為皇上最寵愛的妃子——雖然她出生低微不能冊封高位,但她救了皇上一命,這樣的恩情擺在眼前,就算是貴妃之位,也是她應得的。
當然,皇宮內外,自然還有太多人等着白一珂去世。
那天,那柄劍其實并沒有刺入白一珂的心髒。雖然距離心髒很近,但皇宮中畢竟網羅了許多名義,經過一番搶救,白一珂的命算是保住了,只是留下了傷疤而已。
但炎症沒有了,高燒也退了,她卻依舊沒有醒來,這讓衆人都摸不着頭腦。
最後,顧衍不得已求助東方淩。
“她一定是在緊要關頭為了救你動用了內力,才會導致現在這樣的局面!”東方淩痛心疾首,“你沒警告過她不能動用內力嗎?”
“我……說過,但是……”
東方淩擺了擺手,根本不想聽顧衍繼續說下去:“皇上,東方知道你把我當真正的兄弟。我也把你當真正的兄弟!作為兄弟,我就告訴你,對于白姑娘這樣從小在武學上極有天賦的人來講,她完全可以提前預知自己在那種情況下動用內力的後果,但她還是用了。這到底是為什麽,你好好想想吧!”
“你是說……”他沒有說完。
“不錯。”東方淩點了點頭,“就是你想的那樣。”
得到這樣的肯定,顧衍的腦中,瞬間一團亂麻——怎麽可能,白一珂恨他還來不及,上次她昏迷之時,甚至要殺了他解恨,怎麽可能真的對他有那樣的感情?
“她曾在夢中都要殺了我。”顧衍幹笑,“咱們多想了。”
“不是多想。”東方淩很是認真,“皇上,雖然你的女人不少,但你真的不懂什麽是愛。我走了,你好好想想吧。”
“她不會有生命危險吧?”顧衍望向東方淩的背影。
東方淩的腳步停了下來。
他沒有轉身,聲音平和:“這要看他自己的求生欲了。若她想活下去,就還能活。若她不想,便是天王老子來了,也是無力回天。”
然而這麽久了,白一珂依舊沒有醒來。
這麽久了,顧衍衣不解帶,每日除了上朝,其他時間都呆在這個屋子裏——從吃飯到睡覺,從公事到私事。
他有個私心:他希望她醒來後第一個見到的人會是他……
白一珂覺得自己已經在這條路上走了很久。
這條路燈光昏暗,但周圍全是盛開的紅色鮮花,光影斑駁,卻沒有人影。
越走,她就越是覺得孤單。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覺得餓,也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麽,于是她只有一刻不停地向前走去。
終于,她看到了不遠處的亮光。
她提起裙擺,向着亮光的方向跑去。
又是不知多久——雖然沒有感覺到勞累,但她确實已經跑了很久了。
亮光的盡頭,一名老妪正在那裏朝她微笑。
“是您?”白一珂認得她,她就是那日拿走自己聲音給了她重生機會的孟婆。
“是我。”孟婆點點頭。
“我這是又死了對嗎?”
“你沒死。”
“可……我沒死的話,怎麽會見到您?”
“這只是你的執念。”“孟婆”回答。
白一珂懵了,不知道“孟婆”是什麽意思:“我……沒懂。”
“是你自己覺得自己應該是死了,也是你自己覺得你就該見到我了。其實是你自己沒了求生欲,不是任何人在害你。”
這下白一珂算是明白了些。
她瞪大了雙眼:“也就是說,我還活着?”
“那得看你自己想不想活下去了。”
“我當然想活下去!”白一珂迅速給出了肯定的答案。
“不,你不想。”“孟婆”眼光毒辣,“你恨自己,所以你不願醒來。”
“什麽?”白一珂皺了眉頭,然而說出話來卻有些結巴,“我當然是想活下去的,我已經死過一次了,死是多麽吓人的事情,我當然是知道的。”
“我說你不想活,是因為你在後悔。”
“後悔?”白一珂十分疑惑,“我後悔什麽?”
“你明明那麽恨他,然而關鍵時刻你卻放棄自己的命,就為了救她。你愛他,你卻不願意承認。”
“不,我沒有!”這一次,白一珂拒絕的幹脆利落。
“你有!”
“我沒有!”白一珂的聲音一次高過一次。
“你有!”
“我沒有……啊……啊……”
她捂住雙耳,尖叫出聲——不,她才不是“孟婆”說的那樣。他就她,只是因為……
只是因為……
他不想讓他這樣死罷了!
這樣死也太便宜他了!
“我不愛他,我不愛,我不……啊……不要……”
顧衍剛喂她吃完藥,就聽到白一珂的驚聲尖叫。
他的眼神忽然亮了起來:“一珂?”
忽然之間,白一珂睜開了雙眼,入目便看到顧衍充滿了驚喜的神情——然而這一刻,她最不想見到的,就是他!
“一珂,你終于醒了!”顧衍說的每一個裏,都崇高着十足的驚喜。
白一珂看着這樣的顧衍,差點沒認出來——他看起來很沒有精神,和平日裏的他完全不是一個人,讓人心疼。
但嘴一張開,白一珂脫口而出的還是……
“你滾!”
九十七章 失去內力
受傷當然是疼痛的。
白一珂醒來的時候,傷口雖然已經好了許多,但只要稍微一用勁兒或者是說話,還是能感覺到悶悶的疼痛。
但這一切,都比不上顧衍帶給她的傷害。
她這樣的反應,顧衍并不感到意外——他早有預感——雖然還是不明白她為何如此恨他,但可以确定的是,她救了自己,而因此過不了心裏那關。
但顧衍在意的明顯不是這樣。
“傷口還疼嗎?”
白一珂眼中充滿了血絲,嘴上卻是沒有了血色:“疼不疼,與你無關。”
“與我無關?”顧衍并沒有生氣,聲音還是十分溫柔,“總得與大夫有關。太醫讓我在你醒來之後問問,你的傷口只要不是特別難受,說明問題就不大。”
傷口不算什麽,白一珂從前執行任務受過的傷要多得多。
但受傷眼中的,其實是這顆心。
直到現在,她都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出手救他——為了将來親手奪走他所有最在乎的東西嗎?
這樣的解釋,就連她自己,都越來越不相信了。
和顧衍糾纏下去是沒有意義的。她深吸了一口氣:“傷口有一點兒疼,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知道,不礙事兒。你能不能離開,讓我單獨待一會兒?”
她終于表達了完整的意思。
顧衍也沒有繼續堅持留在此處,點了點頭:“好,我去外面,你自己待一會兒。如果……我是說如果有需要的話,你叫我。”
白一珂也算是相對和善地點了點頭。
顧衍走了,出去之前還把門給帶上了。
現在,房間裏只剩下白一珂自己。
其實她腦子裏很亂,但是她還是有辦法努力讓自己安靜下來的。
她知道,現在她要做的,就是養傷——她嘗試了一下,內力依舊不能動用。只是和之前不同的是,現在已經不是一動用內力就難受那麽簡單了,而是根本調動不了內力。
是她自己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才遭到了這樣的後果。
上一世,她身世坎坷,為了在這世上有立足之地,為了不和那麽多生活在深閨之中一輩子只能望着四方小院的女子們一樣,也為了不辜負梁蘊的希望,她開始習武。
從習武的第一天開始,她就是那麽多一起習武的女孩子中最優秀的一個。到最後,她甚至比一起習武的男孩子們還要優秀。
重活一世,當對方說出條件是這一把好嗓子的時候,她毫不猶豫地答應了。那時候她就在想,如果對方要的是她這一身高強內力,只怕她真的不會同意。
——那是她活着最大的資本。
現在,這最大的資本沒了,煙消雲散了。
她想哭。
眼淚順着面頰滴下來的時候,她感覺自己算是白白過了一生——從今往後,難道真的只能泯然衆人了嗎?
不,不要!
這一世的命已經是她撿來的了!如果不珍惜只是安安穩穩過一輩子的話,那還有什麽價值?
人活着,就是該有屬于自己的價值的。
在皇宮中做一個普通的宮女有什麽價值?
甚至就算是顧衍真的憐憫自己,讓自己成為了他的妃子,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那又有什麽價值?
既然活着,就要獨一無二不是嗎?
就算是沒有了過人的內力,她依舊有多數女子都沒有的勇敢和機敏,有她們聽都沒聽說過的易容之術。
她,尚有一戰之力。
想到此處,她深吸了一口氣,稍微放大聲音:“有人嗎,我……”
推門而入的是顧衍。
“怎麽了?”他一邊回應,一邊走到桌邊倒了杯茶,“剛才着急,忘了先讓你喝口水了。給,先潤潤嗓子。”他前所未有地貼心。
白一珂沒有拒絕,接過杯子喝了茶,然後又把杯子遞回給了他。
顧衍接過杯子,等着她開口。
終于,她清了清嗓子:“我沒辦法動用內力了,你知道的吧?”
顧衍點點頭:“我知道。”他低下頭,看起來情緒不好興致不高,很明顯是在愧疚了。
白一珂一看他這個樣子,原本還抱有的一絲希望也徹底破滅了。
“所以說……我的內力……還有辦法……”
沒等她說完,顧衍就搖了頭。
晴天霹靂,白一珂眼前一片黑暗。但她的手此刻正扶在床上,整個人勉強才沒有倒下去。
“我……怪我。你有什麽要求,我都會滿足你。”顧衍愧疚萬分,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好一遍一遍重複這句話。
白一珂從剛才的震驚中緩過神來。、
然後她似乎是用盡了全身的所有力氣,才把嘴角扯出一個并不舒服的笑容:“沒辦法了,雖然我很想怪你,但怪你也無濟于事。”
後悔是有用的,道歉也是有用的,但是內力卻是回不來了。
但她心中還是抱着最後的一絲希望的——也許,只是顧衍沒找到真正的高手罷了。她的內力,終有一天應該是可以恢複的。
雖然不是現在,但未來可期。
想到此處,她原本緊繃的臉終于微微放松。
“你想要什麽,盡管說,我一定會滿足你。”顧衍再次重申。
“我……”白一珂擡起眼眸,血絲消失不見,眼神清明,“我想安安穩穩在潛龍宮做你的丫鬟,你教我讀書寫字,可以嗎?”
這要求乍聽起來不高,但顧衍畢竟身為皇帝,平時很忙。
但他還是猶豫了一個瞬間之後點了頭:“既然我已經應了,就沒有反悔的道理。”
白一珂沒有回應。
顧衍繼續開口:“一珂,收收心,當個普通人。”
普通人嗎?白一珂的嘴角撇出一抹冷笑,但她還是表現的很認真:“好,我聽你的。”
“既然這樣,我也沒什麽好擔心的了。梁蕊在外面,你要和她見一面嗎?”
梁蕊已經來了,白一珂斷然無法拒絕,不然梁蕊想的更多。
白一珂點了頭。
梁蕊是一個人進來的——和以前在宮中不同,她現在打扮的略微樸素,但是人看起來卻是精神了很多。
雖然懷孕的時間還短不怎麽能看出來,但是仍可以從她身上多多少少感受到屬于母性的光輝。
“一珂,你現在到底是什麽身份?”
九十八章 身份
“一珂,你現在到底是什麽身份?”梁蕊的每一個字都是一個懷疑,一個個紮在了白一珂的心上。
“我……”白一珂也沒有猶豫,只是看着梁蕊眼神中的憤怒,實在是替她覺得不值得,“只是普通宮女罷了。”
“普通宮女?那你為什麽能在潛龍宮的主寝中待這麽長時間?”梁蕊在質問,“你說啊!”
吃醋的女人是難以用常理衡量的。
梁蕊已經被醋意蒙蔽了頭腦——整個人仿佛一只熱鍋上的螞蟻,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更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做什麽才是對的。
“你大概不知道吧?這間屋子,沒有任何女人晚上進來過。這張床,別說是過夜了,甚至沒有一個女人上來過。你倒是有這個本事。白一珂啊白一珂,還真是我小看你了!我本以為你跟着我來到錫國,真的是為了保護我。還是我太單純,與虎謀皮,最後被這只老虎啃的連渣都不剩!”
梁蕊的憤怒已經達到了極點,但理智告訴她不能沖動——她甚至對白一珂動了殺心。她覺得,白一珂現在雖然傷口愈合了,但身體虛弱,她若下手,完全不成問題。但如此一開,別說她自己的命會沒有,楚國也會危險。
所以,她能做的,只有控制自己憤怒的心。
其實,白一珂從醒來的第一瞬間開始,便發現自己躺在潛龍宮的主卧裏。但是她并沒有多想——她是為了救顧衍差點死去的,顧衍雖然在很多方面有問題,但畢竟是個有良心的人,這樣對她并沒什麽奇怪的。
這張床沒有任何女人上來過,那是這一世的事情。
然而上一世,顧衍與雲斓大婚那天,睡的就是這張床,她怎麽能忘呢?
從梁蕊的眼神中,白一珂甚至看不出一點兒這麽多年的情誼了,不管是作為主仆還是好友,梁蕊都已經把從前的情誼忘的一幹二淨了。
既如此,白一珂覺得自己沒有繼續對她客氣的必要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移開自己的眼神:“請你出去!”
話說的很是堅定,讓正在長篇大論的梁蕊愣了一下。
“我為什麽要出去?”梁蕊站起身來,但嘴巴還是再瘋狂地輸出信息,“你以為皇上會對你好一輩子?別做夢了!等我肚子裏的皇子出生……”
實在是聒噪!
什麽時候梁蕊變成了這樣一個人,她可只有十幾歲啊!
“閉嘴!”白一珂大吼出聲。
也許是這吼聲太過吓人,梁蕊停住了那個一個瞬間。
趁着這個空隙,白一珂一聲冷笑:“公主怕不是忘了,你肚子裏這個孩子,是不能在皇宮中長大的。一個不能在宮中長大的庶子,成為儲君的概率能有多大,公主應該比我清楚的多吧?”
一句話,把梁蕊噎住了。
白一珂本不想如此對梁蕊,但現在很明顯,梁蕊來了,就不是想來好好說話的——她的目的,就是赤裸裸的威脅!
梁蕊沒有說話。
白一珂也不說,就這樣等着。
不知過了多久。終于,梁蕊忍不下去了:“一珂,我在宮中待了半個月了,你昏迷的這半個月。我原本前來,是因為太多擔心你,但你可知我為何現在對你有如此敵意?”
這個問題的答案太過明顯。
但這個答案也是白一珂不願承認的事實。“我救了他,他對我略微好些,也是正常的,你多想了。”她回答。
“不,不是我多想,一切都是真的!”這一次,梁蕊十分堅定,“你救了他,他只需要召集所有的太醫來為你醫治日夜不分守着你就好,為什麽要自己守着你?除了上朝,他幾乎是白天黑夜都沒有離開那個屋子。他是個皇帝,讓你睡了他自己的床,甚至給了你後宮女子最高的禮遇。你覺得……這只是因為救命之恩?”
梁蕊說的很有道理。
他……守了她半個月?
白一珂咽了一口吐沫:“你說的都是真的?”
“是,都是真的,我倒希望這都不是真的。”梁蕊的眼眶中,淚珠閃爍,“白一珂,你說,為什麽我想要的東西你都要從我身邊搶走啊?好,你搶就搶吧,嘴上為何不承認?虛僞!上次也是,這次也是,有意思嗎?”
她給了白一珂這樣的評價。
白一珂毫無反應,只是低着頭,沒有回話。
但梁蕊并不想放過她。
梁蕊猛地用手捏住白一珂的下巴,将她的下巴用力向上擡起,讓她不得不看向自己。
動作粗魯,是白一珂從前從沒見過的。
“你說啊,你是不是虛僞?”梁蕊執意想讓白一珂承認。
白一珂懶得糾纏,撇開頭,讓自己的頭擺脫梁蕊手的控制。
她目光森寒:“梁蕊,我尊重你,請你也尊重我!我不想跟你折騰,也不想因為咱倆的恩怨影響楚國,你……走吧!”
“我走?該走的是你,白一珂!”梁蕊越說越激動,簡直失去了理智。
這聲音實在是太大了——原本門就沒有關嚴實,吼出這麽大的聲音,只要是個正常人,在屋外都能聽見。
“砰!”
一聲巨響,門被踢開了。
白一珂和梁蕊都下意識向門口看去,入目果然是顧衍的身影。
看到顧衍,梁蕊有些慌了,剛才喪失的理智現在又回來了:“皇……皇上,臣妾……”她努力組織詞彙,想說些什麽,卻是半天都沒說出一句有用的信息。
顧衍快步走到了兩人中間,皺着眉頭看向梁蕊。
但他說出的話并不重:“你動這麽大的氣,小心傷到胎氣。”
這一句話,讓梁蕊驚了一下。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整個人的身體都十分僵硬——她知道,顧衍還是在乎這個孩子的。所以,她還是有資本的。
只是,當她看到顧衍看向白一珂的眼神時,心中還是有什麽東西打碎了。
“躺會兒吧,說話這麽長時間容易累,你身體還虛着。”
說完,顧衍轉頭看向梁蕊:“這半個月你雖然在宮中,但朕太忙,沒時間問你,你……在別院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