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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九章 白一珂篇60 (3)

“叫……”我略想了想,然後開口,“你叫他餘大哥就好。”

“啊?”顧衍瞬間懵了,“高人不都……”他支支吾吾半天,也沒成功将自己心中所想表達出來。

“與世隔絕?”我試着問。

顧衍點了點頭。

“他就是嫌棄自己太與世隔絕了,就連名字都有種與世隔絕的感覺,所以才讓別人這麽叫他。”

“他叫什麽?”顧衍問。

“餘夢閑。”我緩緩念出這個名字。

“好名字。”顧衍聲音很小,但我卻聽得清楚,“山水萬重書斷絕,念君憐我夢相聞。我今因病魂颠倒,唯夢閑人不夢君。”

以前總覺得他這名字很普通,現在想來,也怪不得他想讓別人用那樣一個“很俗”的稱謂叫自己了。

“你教教我怎麽背這首詩。”覺得美的東西,我決定了解一下。

“先和高人見面?”

雖然有些遺憾,但我也知道事情得分輕重緩急。我點了點頭,然後推開大門。

“吱喲——”門發出聲音。

我擡腳就要往裏走,顧衍卻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膊:“不通報?”

“沒人通報。”我回應,“進去找他就好,這裏也沒有那麽多規矩,比宮裏好多了。”

前院,一名白發蒼蒼的老人正在連着劍術。顧衍不懂劍術的路數,但看着,就覺得這位應該是高人了。

“多日不見,不知你劍法如何了?”

我接過那柄劍,在顧衍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從他身邊移開到了剛才老者練劍的空地上。

我舞劍的時間并不長。

末了,我停了下來,問那位老者:“如何?”

“沒什麽太大進步。”老者給出了評價。

我也不着急,反而笑了笑:“确實是荒廢了,您這評價倒是高了。”

“怎麽不好好練?”

“忙。”

“忙什麽?你獨身一人的,哪有那麽多事情要忙?”

“我成親了。”我指了指身後的顧衍,“我的丈夫,您可以叫他……”

“蔽姓顧。”

“顧公子。”那老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起來對他并不滿意的樣子。

“您……”

“行了行了別說了,我走了!”老者打斷了顧衍的話,接過我扔給他的劍,立刻就離開了。雖然銀白色的頭發顯示出了他的年紀已經很大了,但他腿腳還是很方便的。

我看了顧衍一眼,見他臉色不好,忽然就想笑:“你是不是覺得這老頭很奇怪?”

“這……高人嘛,奇怪是很正常的。但是……他走了,這得病的人……”

“他不是餘大哥。”我打斷了顧衍的話,“只是一直住在這裏的一位老者罷了。”

“啊?”顧衍一驚,“那……高人脾氣是不是更奇怪?”

我很少見他有這樣的時候,瞬間笑了起來,樂不可支。

“怎麽了?”

“高人他啊……你可以自己猜啊!”我沖着顧衍笑了,“這個時候,他應該在書房裏讀書,跟我走吧。”

顧衍也不再說話,跟着我就往裏面走。

這個宅子總的來說并不是很大。

很快,二人就到了書房前。

“我在這裏等你?”顧衍問。

“不用。”我随意搖了搖頭,腳步卻沒有停下,“一起去吧,他不在乎這麽些個。”

我走進門裏,扭臉對顧衍說了一句:“進來吧。”

“誰?”

“是我,一珂。”我開口,倒是用了自己的本聲。

說着,我們已經繞過屏風。

餘夢閑本來在寫字。

現在,有客人前來,他放下手中的筆,然後站起身來。

他微笑着:“一珂啊,好久不見,這位是……”

“我的丈夫。”我陳述。

“怎麽你不是嫁給遇宸了?”他的聲音冷淡。

“說來也是巧合,我們之間……只是利益關系罷了,不是真的成親。”我說。

“自古成親不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所有的親事都有利益關系。但既定事實就擺在這裏,無法改變。只要我不休了你,你就得一直是我的妻子,這是不能改變的事實。”

第三百五十九 白一珂篇70

我猛地看了顧衍一眼:“休了我?請便。”

我覺得顧衍這是在威脅我。也是巧了,我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別人威脅我!

因此,顧衍這句話讓我下意識說了反擊的話語。

許是因為我話裏反擊的意思太明顯,餘夢閑的眼底已經有了笑意——他現在已經完全可以确定,這兩人之間的關系并不像表面看起來這麽好。只是……

“他什麽身份?”餘夢閑問我。

“其實,餘大哥,我們來找你,是有事相求。”

“是你,還是他?”

“準确的說,是我們。”我深吸一口氣,“為了這些百姓。”

“你是為這安林縣的瘟疫而來?”餘夢閑問。

我點點頭:“正是。我們此次前來,是希望……”

“很簡單,只要他休了你,我馬上就可以開始發藥。不出三天,所有人都能好。”餘夢閑馬上答道。

他能這樣說,可以說目的非常明确了。

我沒想到他會說的如此直白。

我瞬間明白了餘夢閑話中的意思。我楞了一下,然後有些尴尬地開口:“餘大哥,你開……開玩笑……的吧?”

“我當真的。”

他眼神堅定。

我看着這樣的眼神,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麽,話剛到嘴邊又被憋了回去。

顧衍說:“餘大哥在這安林縣中居住,跟這裏的人也都是鄰居了。鄰居相處,難道你要眼睜睜看着他們死去?”

“萬物自有其發展和死亡的定數,原本是常人無法幹涉的。這麽多大夫來都沒能找到合适的治療方法,就說明這些人是該死的。”

“你……”

我下意識覺得顧衍可能會把話說的太重,馬上就用更高的聲音将他要說的話壓了下去:“閻王爺一下子要這麽多人也不好安排不是?你就看在閻王爺的份兒上,好好的救人。”

“條件我已經說過了,能答應,我就救人,答應不了就不救人,你們自己決定。”

時間不等人。

若是其他事情,我當然可以選擇放下手邊的一切事情,來這裏,哪怕是跪求餘夢閑出手呢,我都不會有任何怨言!

只是現在人命關天,餘夢閑早一時出手,就能早日救更多的人。

一邊是複仇的大業,一邊是一縣的無辜百姓。

瞬間的猶豫之後,我開了口:“好,我答應了!”這句話,她說的聲音很大,只是為了掩飾自己心中的不安。

“一珂,你……”

“你別說話!”我卻是根本不給顧衍機會,“好了,現在可以出山了嗎?”

“讓他寫個休書。”餘夢閑做事還是很認真的。

“他不要我還用寫什麽休書。我一個普通人,又不是皇後,被皇上攆出宮,也不會有幾個人知道。”

我說完,還扭頭看了顧衍一眼,面上都是不悅:“不是你說的要為了蒼生百姓來的嗎?不就這麽個簡單的要求嘛,就答應了吧!”

“這……”

“不然就看着這安林縣的衆多人直接死了嗎?”我“步步緊逼”。

“這……”顧衍再次猶豫。

“快點兒,沒時間猶豫!”

“好……好吧。”說這句話的時候,顧衍的面上還流露出了十分難過的神情。

看着他這樣的表情,我差點兒沒笑出聲來——皇宮真是個神器的地方,不但能培養出來高素質的治國人才,還能培養出高質量的演戲人才啊!顧衍這戲碼演的,真是天衣無縫了,若不是她對他“演戲”的套路太過了解,只怕也會被他這樣神一般的演技給哄過去。

見餘夢閑還是在猶豫,我明白,是時候添一把火了。

“餘大哥,我其實很想要安定的生活。這安林縣的瘟疫結束之後,我們成親如何?”我看着餘夢閑,十分堅定。

“你……不考慮江遇宸了?”

“我只當他是哥哥。”我回應的很平靜。

“那便好。這樣吧,你們先去休息,我的藥馬上就研制好了,估計明天就能用,我先去忙。”

“嗯,好,最好快些。”

“我知道,你放心。”餘夢閑嘆了一口氣,“這安林縣的百姓啊,确實是遭了難了。”

“你早就開始研究了?”

“還沒開始,不過,很快就可以成功。”說到配藥,餘夢閑倒是不會刻意隐瞞自己的實力。

說完,他就離開了。

書房裏,我們被剛才那位老者請了出來,說是要帶我們去客房。

離開前,老者還特意吩咐了:“這宅子裏哪裏都可以随便去,不過……”他看了顧衍一眼,才繼續開口,“我是要在這宅子裏練武的。刀劍無眼,你沒有武功傍身,最好不要瞎跑。不然受了傷,我可付不了這個責。”

“知道了您放心吧。”我笑着回應。

“哦對了,當皇帝好玩嗎?”

“不好玩,還是當個普通人好。當皇帝太費腦子了。”

“我想也是!”老者點點頭,“估計是很忙,不然你不能連個練武的時間都沒有。”他邊說便離開。

老者離開後,顧衍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反應實在是太大了,和他平日裏的沉穩作風完全不像是一個人的。看着這樣的他,我忽然就笑了:“有這麽誇張嗎?”

顧衍點點頭,一臉興師動衆的架勢。他嘴裏嘟囔半天,總結出一句:“話痨真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存在。”

他這麽害怕老者,讓我不得不笑出聲來。

“不至于不至于……”

“怎麽不至于了?哦,原來你怕話痨啊——”我故意拖了個長音。

“你是怎麽和餘夢閑認識的?”

顧衍不問還好,他這一問,我又回想起了自己當日的狼狽。想到這裏,我嘆了一口氣,幽幽開口:“哎,說起來都是淚啊!”

“你們倆認識的時候,你是不是比較狼狽?”

“那是……很狼狽。”我開始緩緩講述起了那時的故事——

那是三年前的冬天。彼時我年紀尚小,體量未足,武功也不像現在這麽好……

我已經忘記了那次自己是去執行什麽任務了,只記得回來的時候,身上确實是帶着血的。

帶着血對我來說原本不是什麽大事兒。

但好巧不巧的,大風大浪都過去了,卻在陰溝裏翻了船——我還小,精力不充沛,執行完任務之後真的是太累了,于是在樹林裏找了棵樹就靠着休息了。

第三百六十 白一珂篇71

本來我不想睡着,但困意襲來實在是沒頂住。

“什麽人?”

“你沒事兒?”餘夢閑答非所問。

“誰派你來的?”

“啊?你要是沒事兒就先放開我,我走就是了,真是不太明白你在說什麽。”

“你沒內力?”我皺了眉頭。

“我不會武功,你可以放心。”

我這才放下心來——至少,面前這個男子就算是有對自己不利的心,也沒這個膽子。

我松開他。

“你有內力?”他問。

我點點頭:“不然呢?別想耍花樣!說,你是來幹什麽的?”

“你受傷了?”

啊?

我被餘夢閑跳躍的思緒給震驚到了。一個瞬間之後,我才明白過來,搖了搖頭,指了指身上的血:“別人的血。”

“你殺人了?”餘夢閑問,聲音很平靜。

本沒有什麽要隐瞞的,我點點頭。

“我走了。不管怎樣,還是謝謝你,沒想到會有人關心我。”我說完,下意識要轉身。

正要離開,身後餘夢閑卻忽然開口:“你且等等!”

他聲音很着急,我下意識轉身:“什麽?”

“這藥丸你留着,也許用的到。”餘夢閑從自己的口袋裏拿出了一個白瓷瓶。

我看着那白瓷瓶,再看了看餘夢閑,忽然沒忍住笑出聲:“你給我這個幹嗎,你不怕我是壞蛋?”

“壞蛋?”餘夢閑也笑了,“你是不是壞蛋和我也沒關系,我只幹自己想幹的事兒,不需要理由。”

就這一句話,我發現餘夢閑是很對我脾氣的一個人。

我幹脆不着急離開了,而是對餘夢閑有了更大的興趣。

“在下白一珂 ,敢問足下名姓。”

“餘夢閑。”他也很爽快,“一個普通的大夫。”

“普通?”我搖了搖頭,“恐怕不是吧?”

“什麽?”

“你不像是普通的大夫。”我給餘夢閑下了定義。

他笑起來,嘴角微微揚起,眼底滿是笑意:“怎麽說?”

“你長得太标志了。”我點了點頭,“你這樣的,不可能是一般的大夫。”

他還是笑着:“以貌取人怕是不太好吧?”

“我就以貌取人了,你也不能怎麽着我。”我攤了攤手,一臉無所謂的樣子。

我很快就講完了這段故事。

聽完之後,顧衍給出了這樣的評價:“狼狽?并不。”

“夠狼狽了,畢竟我一開始誤會了他。”我吐了吐舌頭,“那時候小,不懂事兒。”

“還好……”顧衍這麽說。

“休息去吧。”

中午後我去找他。

“你又沒休息?”

顧衍點頭:“實在是睡不着。”

“你這樣下去會垮的,這都好幾天了,天天只是咪一段時間的眼,這哪裏受的了?”我皺了眉頭。

“好。”他開了口,語氣溫柔。

“什麽?”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我會好好休息的,今天晚上。”顧衍承諾。

我這才有點兒放下心來,點了點頭:“你記得就好。”

“對了,你要去街上再看看嗎?”

“正有此意。”顧衍點點頭。

從餘夢閑的宅子裏出來,我們沖着剛才來的那條安林縣主路就往人多的地方走去。

一路上,人越來越多,場面也越來越慘烈。

“這些人,可不只是病了吧,看起來也很餓?”顧衍皺了眉頭。

我知道他雖然是一位好皇帝,但挨餓的滋味肯定是沒有體會過的,懷疑而不能确定也是正常的,所以我沒有嘲笑他,只是點了點頭:“是。”

顧衍本來心情就不好,再加上沒有休息好,看到這樣的場面,原本被壓住的火氣瞬間就竄了上來:“官府的那些混賬是幹什麽吃的,看來是該處死了!”

管理官員這件事兒上,顧衍大概真的是錫國開國以來最狠的皇帝了。

所以,對于他說的這句話,我是百分之百相信的。

雖然我不是好人,也并不同情這些官員們,但有些話還是要說的:“還繼續追查嗎?”

“自然是要追查的,畢竟這不可能是縣令一人所為。”顧衍的決定下的很快,“但不是現在。”

“要等多久?”

“不是等,是給一個自己承認錯誤的機會。”顧衍看了我一眼,“你猜是何人所為?”

“難道是……”一個人名忽然竄入了我的腦海,“丞相?!不會吧,他現在處在風口浪尖,還敢做這樣的事情,不是自己作死嗎?”

“就是他,不然還能是其他人嗎?”顧衍眯縫了眼睛,“看來,處置他的機會到了。”

“你要殺了他?”

顧衍搖搖頭:“不至于,畢竟他有恩于我,但得禁足了。”

“禁足多久?”

“到死。”顧衍說完,立刻擡腿向前走去。

我跟在他身後,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笑出聲來。

顧衍沒有回頭,直接問到:“怎麽?”

“就是覺得很有成就感。”我說。

“什麽意思?”

“你這樣的人,能對我這麽好,能喜歡我,我還是很有成就感的。”

顧衍沒有說話,他無法反駁。

我們就這樣一直安靜地繼續往前走,一路上誰都沒說話。

終于,一炷香的時間後,顧衍再次開口:“官府到了。”

我順着顧衍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那裏确實是官府大門的所在。官府大門旁邊一共有兩個粥棚,內力有衙役,手裏拿着大勺子,面前放着大桶。

很顯然,這裏就是施粥的地方了。

但是和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樣的是,這原本應該是人滿為患的粥鋪前竟然沒有一個人。而就在距離官府大門不遠的地方,就有老百姓坐在地上餓的快要昏倒。

我二話沒說,直接快速走上前。

只見那粥棚的大桶中盛着的根本不是粥,我打眼甚至沒見到一顆米。

這——

分明就是一桶水啊,而且還不是幹淨的水!

怪不得老百姓們寧願餓着也懶得起身來這裏領粥!

“這是粥還是水啊?”我擡高聲音。

一名衙役高昂了脖子,開口恐吓:“小丫頭片子外地來的吧?這裏沒你的事兒,快滾!”

有意思,我還就是看不慣這樣的人!

若是認了錯了,我什麽都不會追究。但現在,似乎有人想和我評評理啊。

我微微揚起唇角,語氣中倒沒有什麽着急的感覺:“滾到哪裏去?”

第三百六十一 白一珂篇72

那衙役見我似乎是怕了,語氣更加的兇狠了:“哪來的滾哪兒去,別在這安林縣待着了!我也不是找事兒的人,看你像是正常人,趕快滾出這安林縣,不然染上瘟疫不要怪大爺我沒提醒你。”

“大爺?”我冷笑一聲,“我家人可都死絕了,你是我哪來的大爺,地底下上來的嗎?”

這句話明顯就是在挑事兒了。

那衙役怎麽可能忍受的了這樣的話?

他馬上扔下了手中的大勺子,撸起袖子就要抓我的領子。

我怎麽允許他碰到我呢?

我只是輕輕側身,十分随意地就讓開了。那衙役卻是使了勁兒的,沒有撒住,手往前猛地伸去,帶動着自己的身體也向前伸去,差點兒倒到地上。

他扭過臉來,臉上因憤怒已經曝起了青筋。

“你個……”

他話還沒說完,我輕輕絆了他一腳。那衙役根本就沒站穩,被這麽貌似無意一絆,“嘭”的一聲巨響就摔了個狗吃屎。

粥鋪裏另一名衙役高大一些。

哪想他正要有動作,卻看到剛才還站在幾步開外的我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到了大桶前,手裏還拿着同伴剛剛放下的勺子。

這不是——

這不是見鬼了嘛!

“你……你到底是什麽人?”

“普通人。”我冷冷看了他一眼,“糧倉裏一點兒米都沒了?”

“沒……沒了。”他躲閃着我的眼神。

“沒米了?”我冷冷掃了他的肚子一眼,“那你這吃的還是挺抱的,難不成是你自己家的存糧?說,糧倉裏還有沒有糧食了!”

他的聲音顫抖着:“還……還有……”

“有多少?”我繼續逼問。

“夠……夠安林縣百姓吃三天。”

“拿出來。”這句是顧衍說的。

剛才那段時間裏,顧衍一直是在旁邊冷冷看着,直到現在才開口。

“你怎麽也跟着鬧?”

顧衍回答:“這可比命令一層一層下來要快的多。餘夢閑能解決病的問題,但解決不了食物的問題。”

他們的聲音都不大,是正好能被對方聽見的程度,第三個人是聽不見的。

我點點頭,忽然冒出來一句:“沒想到你不迂腐啊!”

“我什麽時候迂腐過?”顧衍的話語中竟然有淡淡的委屈。

這樣的顧衍實在是太少見了。

我确實想笑來着,但是已經進了官府又不能太笑,只能把這笑憋在心裏了。

官府對于我來說并沒有什麽吸引人的地方,畢竟她這麽多年進出官府的時間也長。

很快,我們就見到了這位縣令。

縣令年紀不大,看起來四十出頭的樣子,眼神中皆是精明。“就是這倆人找事兒?”

“就是他們,在粥鋪找事兒!”那衙役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有氣勢一些。

他依舊趾高氣昂的:“擾亂粥鋪相當于擾亂公堂。來人啊,拖下去,重打五十……”

“慢着!”顧衍突然出聲。

他聲音并不大,但自身帶有的氣勢還是将縣令吓了一跳。

縣令看了他一眼,竟然發現自己的氣勢壓不住他的,反而更加不愉快了,說出話來氣兒也更大了。

“重打五十大板,快快來人!”

“是!”周圍的衙役們馬上應答,只是除了剛才那名衙役。

旁邊有兩名衙役分別從兩邊走上來就要壓我和顧衍,我馬上出手。兩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情況下,忽然就發現自己的手像是被什麽東西握了一下,骨頭都要斷了。

人的本能反應,兩位衙役收回了手,開始“嗷嗷”叫了起來,也不管形象了,直接叫着跳着。

“你最好別在我面前耍什麽花樣。”得到了顧衍支持的我覺得自己更加有底氣了,“給你兩個選擇。第一,你自己施粥。第二……”

說到這裏,我瞥了縣令一眼,聲音變得更加冷漠:“我把匕首放在你脖子上,你帶我們去糧倉開倉放糧施粥。”

我邊說,邊緩緩從自己的袖中拿出了那匕首。

縣令慌神的這一下,我忽然将手中的匕首扔了出去。

我是朝着縣令的方向扔的,縣令沒反應過來,衙役們也沒反應過來。

衆人反應過來的時候,那匕首已将縣令頭上的帽子訂到了他身後的牆上,連帽子本身都被壓彎才疊到一起的。

縣令顫抖着聲音:“來人啊,開倉施粥。”

“粥要筷子插而不倒。”顧衍補充了一句,“這是一直以來的要求。”

現在顧衍和我處于上風,縣令處于下風,他真的是什麽話都不敢說。

“好,好……來人啊,去施粥!”

顧衍打眼一掃,看到只有三名衙役動了腳,下意識皺了眉,立刻開口:“人手不夠,都去吧,做事兒快點兒。不然……你們大人可不好過了。”

顧衍話都說到這裏了,那些衙役早就知道縣令許多事兒,知道他們是綁在一根繩子上的螞蚱,根本不敢有任何動作,馬上就要一起去準備施粥。

但也有人心中想着要去找人幫忙。

然而顧衍似乎是把什麽都預料到了一般,在這些衙役身後幽幽開口:“對了,最好別告訴任何人,不然,你們大人會怎麽樣可不好說了。我可不怕死,這位姑娘也不是你們能殺死的。那你們說,死的會是誰呢?”

衙役們聽到這句話,瞬間被吓的顫抖,馬上前往糧倉,幹起活來也快得很。

不過一個小時的時間,第一批粥就從官府內運到了粥棚。

安林縣并不是特別适合農作物生長的地方,當地産的糧食也不是非常好,所以今天拿出來的盡管是庫存最好的,也還是粗糧。

不過盡管只是粗糧,對于很長時間沒吃到糧食的老百姓來說,也是香氣撲鼻的了。

人在餓着的時候對事物的敏感度就會特別強烈,更何況是這麽長時間沒有吃到糧食的老百姓呢。

但是當我看到那些老老少少眼巴巴看着粥鋪聞着這味道卻不敢過來的時候,才終于察覺到問題出在哪裏。

我正要開口,顧衍卻先一步說話了:“百姓們是真的害怕官府。真是……我的失誤,我錯了。”

他的錯誤承認的很真誠。

雖然我一直堅定地認為顧衍在感情的事情上不是個好人,但不管怎樣講,他是一位好皇帝,尤其是在和老百姓攸關的問題上。

第三百六十二 白一珂篇73

從前,我接觸的皇帝雖然不多,但高官厚祿還是很多的。這些人,表面上關心老百姓,其實心中哪裏有給老百姓的一點點位置呢?

只有顧衍,是真的對每一位老百姓好的——這也是白一珂一直以來對顧衍十分佩服的一點。

我搖了搖頭,張了張嘴,猶豫半天,就要安慰顧衍。

我搖了搖頭,安慰顧衍:“你也別太自責了。這不是你的錯。錫國大大小小這麽多個縣,每個縣的縣令雖然都是你親自考核的,但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你難保有才做官的人人品上是不是正常的。”

“哎,也罷。”顧衍搖了搖頭,“現在這些都不重要。”

“還是先想辦法讓老百姓們來喝粥吧。”我點點頭,又接着補充了這麽一句。

顧衍點點頭,沒再說話。

這個時候,兩人的勁兒是要往一處使的。

我無意識看了顧衍一眼的時候,瞬間被他有些發紅的眼眶吸引住了目光。

這樣的顧衍可是從前從來沒有過的。

這要是平時,看到顧衍這樣,我肯定是會打趣的。但今天,在這樣的場面下,顧衍發紅的眼眶甚至勾起了我的心緒。我也是紅了眼眶,眼淚差一點就要流出來。

我覺得,不管怎樣,今天是一定要試試的!

想到這裏,面對着聚攏在不遠處一直抱有懷疑态度的老百姓們,我用了內力大聲開口:“各位,請聽我說一說。”

衆人毫無反應,我看着他們的眼神,确定他們至少沒有防備自己,便繼續說下去:“你們确實是得了瘟疫。我跟你們保證,三天之內,你們就能痊愈。”

“真的?”人群中終于有人出聲,“你是哪裏來的大夫?那麽多高手都說得了瘟疫是沒救的,只能等死,你就能救我們?”

“我不是大夫,但我認識一位高人是大夫,他肯定可以讓你們在三天內痊愈。不然,我可以以死謝罪。”我為了讓老百姓們相信她,當真是口不擇言了。

也許是我話說的太重了,這種時候,衆人竟然都不說話了。

我想,他們應該是相信了的。

這樣,我接下來的話也許就能吸引衆人的注意力了。她再次擡高了語調:“只是還是有條件的。”

“什麽條件?我們可沒錢了!”

“就是就是,我們什麽都沒啊!”

“還有……”

雖然聚到這裏的百姓們說的都是喪氣話,但我心中還是比較開心的的——至少,老百姓們現在願意和她溝通了,這比剛才要好得多。有突破不是嗎?

我壓住了所有人的聲音,那聲音用了內力,仿佛響徹雲霄:“你們今天得好好吃了飯。”

“我們和官府有仇!”

“對對對,不共戴天的!”

大家都這樣說,一時間,就連我這樣聽力十分好的人都沒挺清楚第一嗓子到底是誰說的。只是他們說的如此整齊,讓我确定了一點——很明顯,這些人對官府都是心存恨意的。但因為不敢出頭,所以大家一起這樣說,也能保護所有人。畢竟法不責衆,官府的人就算再有本事,也不可能将她們所有人都抓起來或者殺了不是嗎?

我早就想到百姓們會這樣說,便繼續回應:“我答應你們,只要你們好好吃飯,好好吃藥,治好了病,這官府的人馬上就能換個遍。”

“不可能!”

“騙我們!”

“官官相護,你們之間……”

衆人聲音很大,我害怕他們說着說着會太過激動,幹脆在半路上将他們的話給攔截了下來,開口到:“各位,我做不到,我身邊這位可做的到啊!”說着,我指了指身邊的顧衍。

顧衍本來就是一個旁觀者,忽然被點到名字,還吓了一跳。

“啊?”

我說:“這位,可是皇上派下來的欽差大臣!”

這倒是沒有傻到直接暴露身份。

顧衍袖子中拿出印章,舉起印章,高聲開口:“此乃當今聖上親賜,見此印章如見當今聖上,各位可是信了?”

不知過了多久,終于有人反應過來。

衆人也跟着反應過來,都跪了下去,山呼萬歲。

末了,還“代替”自己喊了一聲“平身”。

“各位來喝粥吧!”我再次盛情邀請。

這一次,百姓們總算開始相信了,主動在粥鋪前排成了長隊。

施粥對于顧衍來說可是個力氣活,畢竟除了要盛粥之外,還要對老百姓們笑臉相對。

這幾個時辰下來,看到顧衍正在活動着自己的臉,我“噗嗤”一聲就笑了出來。

“怎麽?”顧衍看了我一眼。

“這些人待遇真好,比那些官員們的待遇都好,是吧?”我撇撇嘴。

“你啊……算了。”

我看着最後的米粥,忽然生出一個新的想法:“你要不要喝點兒?”

“還是留給他們吧。”顧衍搖了搖頭,“我還不餓。”

“這可是粗糧,你很少吃吧,真的不嘗試一下?”我循循善誘,“其實……味道和你想象中不一樣。”

顧衍卻有些不以為然:“粗糧而已,不是沒吃過。”

“那你嘗試一下。”我繼續開導,“他們餓的時間很長了,一時半會兒的胃也不能接受那麽多東西,這些食物壞了也是壞了,你吃了豈不是更好一些?”

不知過了多久,顧衍終于在我的“威逼利誘”下答應了。

他忍着惡心的感覺強行咽下最後一口粥,擡起頭,卻看到不遠處,老百姓們狼吞虎咽,仿佛吃的是天底下最棒的美味。

那不過是粗糧熬成的粥啊!

顧衍不是那種脆弱的人,但這一瞬間,他的眼睛,立刻就開始發酸了。

他的這些表現,我都看在眼中。

我幽幽嘆了一口氣:“你還是吃完了。”

顧衍點點頭,也看了她一眼,倒是沒有流露出多少情緒,但話語中明顯有了要哭出來的感覺:“是啊,他們都能吃完的東西,我有幸吃到,肯定要吃完的。”

“好吃嗎?”

“好吃。”說這句話的時候,顧衍明顯感覺自己的喉嚨又痛了一下,“他們真是太久沒好好吃東西了,不然怎麽會這種東西也能吃的這麽香呢。”

“不是的。”我看着顧衍,十分認真,“這和餓太久其實沒什麽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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