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小旻,你上熱門了知道嗎?”
聽完蘇夙發來的這條語音,顧旻眯着眼,覺得全身都痛不想動,按住語音給他回:“多大的事……熱門又不是沒上過,大清早喊我起來就為了說這個我打死你。”
蘇夙直接把電話給他打來了,在那頭嘿嘿地笑:“是去黃山的時候,你和粉絲合照了,她們發微博時說‘愛豆的朋友也好帥’。”
混沌的意識突然清醒,顧旻猛地坐起身:“你把微博發我看一眼。”
蘇夙不從,還在那顧左右而言他:“你說話聲音怎麽這麽大?這還不到八點,難道陸總已經起來了,不會吵到他老人家吧?”
“說誰老人家呢?”陸言蹊正刷完牙出來,猝不及防聽到這句人身攻擊,當下反抗。
估計沒想到顧旻這兔崽子打個電話還開免提,蘇夙在那頭渾身一抖,連忙挂了。顧旻舉着忙音的手機,無辜地望向陸言蹊,回答了他之前的話:“不是我。”
陸言蹊拉開衣櫃挑衣服,伸了個懶腰,決定不和蘇夙一般見識:“他說什麽熱門?”
正巧這時蘇夙把截圖給他發來,顧旻瞄了一眼,說:“那天去黃山你給她們拍的照片,姑娘們估計現在才想起來發微博炫耀,誇了你帥,不知道怎麽就刷上熱門了。”
他說着,把手機湊到陸言蹊眼皮底下。
配圖有兩張,一張是合影,另張卻是偷拍。角度稍微高些,應當是她們離開後回頭飛快地拍了張,顧旻看得見正臉,但陸言蹊只剩個背影,腿長兩米。
原文寫得比顧旻方才簡明扼要的概括要波動多了。
小姑娘先表達了對偶遇自家哥哥的驚喜,感謝了錦鯉大王有毒的桃子微笑的熊貓,然後用近一百字誇獎顧旻,從外在誇到內在,表揚他是多麽的和藹可親溫柔慈祥,在感慨過不虛此行後,最後一句裏提到了陸言蹊:
“……和一個朋友在一起的,那個大哥也很可愛,主動給我們拍照,長得像混血輪廓特深邃特英俊,又高!果然好看的人的朋友也是好看的人!”
陸言蹊:“……”
顧旻:“混血,哈哈。”
陸言蹊把手機往床上一扔,慣例鎮壓此人對他的一切嘲笑,将上班的事抛諸腦後。激情暫且支配理智,結果就是陸言蹊上班遲到,顧旻在被窩裏收到他發來的信息,怨念無比地連用三個淚奔表情,差點笑得肚子痛。
評論裏不乏誇獎偶像的朋友看背影都帥的人,顧旻翻到這條微博饒有興趣地研究了下評論,最後手快摁了個贊。
他第一次在粉絲微博互動,樓陌從前百般鼓勵顧旻就是不肯,這下按她說的偶爾下凡一次,很快引起了粉圈的一陣轟動。小姑娘們再次肯定是這位朋友和他關系匪淺,不過陸言蹊的身份豈是她們能識破的?
顧旻玩夠了手機起床,神清氣爽,連帶着看院內的栀子花都順眼了。
按照前一天和錄音老師說的,顧旻把小提琴一起帶去公司。在錄音棚外等候的時候,有個同樣在等的師弟見了他,沒忍住問:“前輩你還會小提琴嗎?”
顧旻伸出大拇指和食指比了個長度,思忖後又縮短,才說:“就會這麽一點點,寫伴奏還要給老師過目才能用。”
師弟笑得前仰後合:“太謙虛了吧。”
顧旻對着他彎了彎嘴角,自己低頭研究譜子。那師弟頗有蘇夙當年風采,非常自來熟,從小沙發挪到他坐的長沙發另一端,對顧旻說:“前輩,學這個難嗎?”
“起步不容易。”顧旻想了想回他說,“小時候練過,後來還是喜歡鋼琴,所以提琴只學了四年。上大學後為了方便編伴奏買了把吉他,練的過程中順便就把小提琴撿起來了。我覺得音色好聽,這都是當時買的琴,好幾年了。”
那師弟眼中流出佩服,感嘆說:“我以前想學都沒機會呢。”
他記起來,眼前這位師弟貌似是獨自一人來上海打拼的,想來從前并不如自己有個考慮長遠的母親,強逼着他學這學那。他年紀還小,好像都沒到二十,此時望向自己的目光明亮,帶着些對未來的期待。
于是顧旻誠懇地對他說:“現在開始起步也不急,你剛出道,想學的話可以跟經紀人說一下,反正公司旁邊都有琴行,請個老師不是難事。”
平素聽旁人說顧旻如何不近人情,這會兒接觸過才覺得他表情冷淡歸冷淡,說的話到底還能讓人心頭一暖。師弟笑了笑:“好,謝謝前輩指點——啊我要去錄音了,以後再見!”
顧旻沖他點點頭,一直目送他進了錄音室才收回視線。
得知這個插曲,Johnny對顧旻說:“小柏的确很有才華,他崇拜你,我本想建議他再等等,可秦總把他塞進一個男團了,太可惜。”
“但願他能把我的話聽進去。”顧旻把提琴放回琴盒,開始擰松弓,“我知道是最近公司要力捧的那個六人團,還沒出道就腥風血雨,現在是等回歸?”
Johnny嘆氣:“是啊,首專成績不錯,上頭說要趁熱打鐵給他們出二專——秦總一點都不懂可持續發展。”
從假洋鬼子嘴裏聽到基本國策,顧旻覺得好笑:“各人有各人的造化,你總說他心急,卻也天天催我寫歌,我不是苦力嗎?”
Johnny突然被他饒了進去,一時百口莫辯,找不出合适的詞,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顧旻帶上勝利的微笑告辭。他愣在原地,半晌後破罐破摔:“你可不能慢下來,多少人想把你踩在腳下,快點做出成績啊!”
顧旻遙遙地沖他揮手,示意自己明白了。
在二樓等車來的時候顧旻認真地想過Johnny的擔心,其實并無道理。
他出道三年,迄今為止只有兩張專輯,成績固然不錯,但比起幾乎每年都有新專的蘇夙和全年無休開巡演的洛喬安,實在拿不出手。
首專知名度還不算高,當年年底發行的二專大獲成功的同時,也有了非常極端的□□,說他自诩原創,卻妥協給了商業化。後來公司忙着給他安排另外的事,以至于後來的兩年裏顧旻時常給旁人寫歌,自己卻只陸續發行過幾首單曲。
榜單成績一騎絕塵,無奈出現的時候太少,路人緣固然重要,死忠粉也不可或缺。那些與光華交惡的樂評人等着挑他的刺,顧旻越沒動靜他們越得意。
尤其他出道就是原創曲,走的路線和普通偶像不一樣,粉絲更加覺得顧旻在本分地做好一個歌手,這樣的成績怎麽能令人信服呢?
如此一想,不怪Johnny心急,顧旻自己也有點按捺不住了。
當天陸言蹊下班回家時夜幕低垂,他在客廳裏看見一個安靜畫畫的陸之遙,問她說:“你小旻哥哥呢?”
之遙頭也不擡,朝琴房指了指,繼續在空白的紙上塗顏色。陸言蹊對便宜女兒時冷時熱的态度習以為常了,随便揉她兩把,就往琴房去。
他新裝修過的房子專門為顧旻隔開一間來練琴錄音,買的設備和隔音效果都是頂好的。陸言蹊擰了下門把,發現從裏面反鎖了,心下不由得升起一點疑慮:“顧旻以前不管錄歌還是練琴,都不會鎖門來着,今天這是怎麽了?”
陸言蹊敲了敲門,不一會兒顧旻就出現在面前。他看上去沒有任何異常:“回來了?”
“我以為你鎖着門在搞創作呢。”陸言蹊朝裏頭看了一眼,燈和電腦都開着,屏幕下方還有幾張譜子,“……看來沒猜錯?”
顧旻推着他出去:“寫歌呢,別搗亂,我今天又被Johnny催了——遙遙,吃飯!”
客廳裏的陸之遙歡呼雀躍,看來等得肚子都餓了,怪不得對陸言蹊一臉深仇大恨。等顧旻把熱好的菜端上桌,陸之遙才總算給了陸言蹊一點好臉色。
陸言蹊夾菜給顧旻,說:“你們怎麽還等我吃飯啊,小孩兒不能餓肚子。”
顧旻毫不在意被他一起歸到“小孩兒”那個類別,扒了口飯說:“打電話給你的時候不是說沒應酬嗎,你又不愛吃盒飯。等一下就是了,之遙剛才吃過雞腿,她不餓,就是對你老回來得這麽晚有意見。”
突然慘遭揭短,陸之遙秀氣的眉毛擰起,抱怨說:“小旻你答應我不告訴他的!”
顧旻舉手投降:“那你明天再吃一個,我保證不告訴他。”
旁邊陸言蹊目瞪口呆地看着顧旻這句拙劣的哄騙居然真的把陸之遙哄得服服帖帖,不由得暗自給他比了個大拇指。
夏天炎熱,晚上又不宜吃得太飽,顧旻從公司回來後熬了一鍋綠豆粥,佐以春卷、藕盒還有糖漬番茄,又涼拌了個三絲,為着開胃解暑。既然是他做的,陸言蹊就絕對會說好,何況菜本身無功無過,春卷還算得上好吃。
陸言蹊端着粥碗,感嘆道:“還是家裏有人好,不用跟着他們吃外賣。”
顧旻笑了一下,說:“也就今天我閑着,明天開始要忙了,可能得帶遙遙出去吃——”
聽到出去吃,陸之遙連忙響應號召:“我想吃麥當勞。”
陸言蹊:“不行,小孩子不能吃太多垃圾食品,會長胖。變成了小胖子,教畫畫的王老師就不喜歡你,就去帶別的小朋友看金魚了。”
猛然遭到這種程度的恐吓,陸之遙先是一愣,随後以她的經驗判斷陸言蹊又在說謊,振振有詞地反駁:“你不在家的時候小旻也吃麥當勞,他還拉我一起吃。”
陸言蹊一把摟過顧旻,十分雙重标準地說:“他是大人了,自己知道吃多少,你不行。”
被差別待遇的陸之遙氣不過,但顧旻這次都沒替她說話。陸之遙孤立無援,盯着碗裏的番茄和綠豆粥,突然有一種“爸爸不愛我”的錯覺。
吃過飯又洗過碗,他們陪陸之遙玩到九點半,陸言蹊把她帶進房間講故事,千辛萬苦哄睡着。他出來時,顧旻正坐在落地窗前發呆。
“對了,你剛說明天開始要忙……是什麽事啊?”陸言蹊拉過一張凳子坐在他旁邊,裝作不經意地問出這個徘徊在他心裏很久的問題——之前不是還說放長假了麽,怎麽突然又要忙了,公司到底知不知道人性化。
顧旻陷在懶人沙發裏,聞言坐直了些,抱着自己的膝蓋,目光仍然游離在窗外的花園:“就是在準備給我出專輯。公司宣發和錄音的資源有限,有個師弟團最近準備回歸,蘇夙的單曲也在錄,我要是不趕緊,又要被他們搶去先機了。”
從前公司的決定顧旻絕不會告訴他,兩人也并非朝夕相對,故而陸言蹊第一次聽他說工作上不那麽如意的事,顯出一點驚訝:“我以為你衆星捧月呢。”
顧旻笑了笑:“虛假人氣,你被秦總騙了。”
陸言蹊随着他的目光,也借着夜色欣賞花園。盛夏時節栀子花開了,落地窗打開一個縫隙,花香便一絲一縷地潛入室內,充盈在四周,令人心曠神怡。這味道不似玫瑰濃烈,也不如茉莉清新,卻無端能安撫人的情緒,洗刷掉滿身浮躁。
“嗯……”陸言蹊思來想去,沉聲問,“有我能幫你的嗎?”
顧旻訝異地看向他:“陸總,你以前從不說這些。”
陸言蹊的眼在客廳溫暖燈光中呈現出琉璃一般的質感,他認真地看向顧旻:“以前不說,是你也不跟我說,我就以為你一帆風順。但之前去接你那時候,你好像也不太開心,今天又這麽講了,我怎麽說也得對你好,這不是應該的麽?”
他小心翼翼地避開了某兩個聽起來不太入耳的字,顧旻卻能領會他的意思。他伸了個懶腰,慢吞吞地說:“不用幫,這是我自己的事。”
“小旻,我知道你對專輯很上心,但有時候我也希望你能稍微不那麽獨立,懂麽?”陸言蹊摸摸他的頭發,居高臨下,這角度他能看見顧旻唇角略微下撇。
顧旻:“不讓你操心,這不好嗎?”
陸言蹊啞然,他想說的許多話好像在這句面前都潰不成軍了。而他嗫嚅良久,也沒能講出後半句——我希望你能多依賴我些。
他還少一個立場。
“好吧,”陸言蹊最後說,“但不要太累,出專輯我買一面牆。”
顧旻把臉埋在膝蓋中笑,然後拍了他一巴掌:“你別浪費錢,我送你就行了,簽名版,你還能拿去倒賣二手。”
陸言蹊狠狠地捏了把顧旻的臉,上樓辦公去了。他離開後,顧旻坐在原地戴着耳機聽了一個多小時歌,動手改了改黃昏寫好的地方,哼過三遍,總算滿意了。
以往他都會把歌發給旬肇寧或者蘇夙,讓他們幫忙把關,或者可以的話直接約一下檔期和作詞。但顧旻反複捏着手機裏的旋律,思考半晌,還是不想給任何人聽。
他重新開了個備忘錄,把剛寫好的歌藏了進去,接着預備寫首新的。
陸言蹊給他的靈感,顧旻不太願意與別人欣賞。他對自己說:“就越陷越深吧,和他的回憶總應該留給我一個人。”
作者有話要說:
外軟內軟,我們旻。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