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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上次他這麽緊張還是在第一場巡演開始之前。那時顧旻在後臺等開場,聽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聲,渾身都不自在,一開口,聲音也發抖。

比起那時,顧旻現在沒好到哪兒去。

他整個人僵硬地坐在餐桌邊,感覺手腳都不是自己的,話也不會說了,只好一本正經地凝視着自己的碗,聽中間煮的火鍋燒開時水聲咕嘟咕嘟。陸言蹊還在廚房幫忙端盤子,顧旻和其他三人坐在桌邊,說不出的尴尬。

“我……”顧旻突然來了勇氣,倏地站起身,“我去幫他拿東西。”

見兩位長輩沒表現出反感,顧旻連忙趕在他們開口前幾步小跑竄進廚房。家政阿姨正準備着其他菜,陸言蹊靠在一邊等,見他來了,面露訝異。

顧旻面色陰沉地把廚房門一拉,湊近陸言蹊,壓低聲音說:“你怎麽不告訴我一聲,和你父母見面這種事起碼要讓我提前知道吧?”

陸言蹊知道這種突然襲擊他肯定不高興,只得講實話,無奈地一攤手:“怪我怪我。”

顧旻抓了片胡蘿蔔放在嘴裏嚼,用眼神示意他坦白從寬趕緊招供。

“是去年的事了。”陸言蹊憂愁地說,“我爸剛開始是聽陳叔叔——就是遇生他爸——說我在外面養了個小情人,他還挺開心,覺得我會照顧人了。去年春節喝多了,爸就把這事告訴了我媽,我媽觀念比較保守,不喜歡我搞這一套,當場就要翻臉。為了不被掃地出門,我趕緊說不是小情人,是男朋友,才保住一條小命。”

顧旻橫眉冷對,一言不發。

陸言蹊繼續坦白:“……然後,二老一開始也沒法接受,最近不知道怎麽的偶爾旁敲側擊打聽情況,我們倆的關系那時還沒确認,我就一直跟他們打擦邊球。這下瞞不住,要殺到我家來,我才說是你。結果你猜怎麽着?”

顧旻:“我不猜。”

陸言蹊嘆氣,用餘光瞥過家政阿姨忙碌的背影,單手撐在顧旻臉側的牆壁上,兩人以一個耳鬓厮磨的姿勢說起了悄悄話:“我媽是你的……嗯,親媽粉,說奶奶粉也行,以前她怕我們笑話一直不提,聽說這事後憋不住了——反正特喜歡你,要找你要簽名。”

顧旻:“……”

他沉默地雙手捂住臉,半晌才悶聲說:“你這辦的都是什麽事啊……”

正不知說什麽好,外間傳來陸太太的聲音:“言蹊呀,你們弄好了沒有,這邊等你們兩個過來開席的,快一點別讓之遙餓着!”

“就來!”陸言蹊大聲回了一句,又萬分委曲求全地勸顧旻,“就瞞了你這一件事,真的,原諒我吧小旻。要生氣也好打人也好,起碼先把飯吃完,回頭送走了二老我給你跪搓衣板,別在他們面前跟我一般見識,行嗎?”

他料定了顧旻心腸軟,平時對他連重話都說不出一句,更別提要和他鬧家暴。

顧旻心情也複雜,說不生氣太過假惺惺,他一時半會兒卻也沒轍。這事好像不算特別大,也談不上跟陸言蹊算賬。畢竟過個三年五載,若還相處得當,顧旻說不定也得被他哄去見家長确認關系——橫豎都要見,人家已經上門,倒不如現在先留個好印象。

“算了算了,人都來了,總不好躲起來給你丢臉。”顧旻滿臉都寫着無奈,簡直要哭了,卻不得不跟陸言蹊出去。

他的手腕驀地被陸言蹊抓住,訝異地擡頭,陸言蹊朝他一笑:“放輕松,我爸媽是很好相處的人。我喜歡你,他們知道就不會刁難。”

猝不及防被他塞了滿懷的喜歡,顧旻的臉不着痕跡地一熱,裝作沒聽清,支支吾吾地應了一聲。他任由自己被陸言蹊就這麽拽出去,被按着肩膀坐下,陸言蹊随即在他旁邊落座,伸手把火鍋溫度調低了些。

一頓提前的年夜飯,顧旻突兀地想,接着又為這個念頭感到一絲慚愧。

這頓飯沒有顧旻想象中難以下咽。誠如陸言蹊所言,他父母好涵養好脾氣,否則也教不出這樣的兒子,席間從頭到尾都不問他和陸言蹊的關系,只聊些家常。

大部分話題被陸言蹊接了去,好在顧旻一貫沉默,就算不知道說什麽,他只用在旁邊微笑,偶爾回答陸太太的問題,做出認真傾聽的樣子都足以讓人信服。餐桌上還有個陸之遙要他照顧,分散了大部分注意,自然也就沒有壓力。

火鍋煮到了八點,吃飽喝足,也該依依惜別。陸言蹊拿了車鑰匙:“爸,你喝了酒不好開車,我送你們回去吧。”

陸先生笑着說:“但你不也喝了不少嗎?”

像料到了他會這麽問,陸言蹊自然地攬過顧旻:“沒事,小旻開車比我穩,他平時不喝酒。偶爾我喝多了都讓他來接,我們挺好的。”

三年多來,由于陸言蹊不愛給人添麻煩,顧旻接他的次數屈指可數,他突然撒了個小謊,顧旻不知所措,只是看他。陸言蹊沖他一眨眼,把車鑰匙塞到他手裏:“送二老回家,反正不遠,就當兜兜風。”

相處過一頓飯的時間顧旻放松許多,拿了鑰匙後他又幫陸太太拿外套:“好啊。”

許是這個動作徹底地勾起了陸太太壓抑好久的性子,她突然說:“哎,小顧,言蹊一直誇你生得好看,今天機會難得,讓言蹊給我和你拍張照片,你看好嗎?”

陸言蹊把頭扭到一邊,忍俊不禁。顧旻當然說好,把大衣搭在臂彎裏,站在陸太太旁邊。他比陸太太個子高許多,于是稍微側了頭,對着陸言蹊拿的手機露出得體的标準微笑。

他一連拍了好幾張,陸太太才心滿意足地拿回手機,張羅着走了。

陸家本宅臨近郊區,離陸言蹊住的地方大約一小時車程,陸言蹊一路送二老進屋,顧旻靠在車門邊等他。沒寒暄幾句,陸言蹊就告辭了,他出來時眉飛色舞:“我剛看見我媽在得意地發朋友圈了,肯定要跟她的閨蜜炫耀!”

顧旻失笑:“伯母這麽可愛嗎,她還一直不肯承認是粉絲。”

陸言蹊拉攏車門,他的心情很好:“這怎麽能當着你的面承認,不然我以後不是能在家橫着走嗎?我媽是在食物鏈頂端的女人,誰都讓着她。”

顧旻連聲稱是,把車窗打開一點,讓風吹進來。

冬天已經快要結束,臨海的南方城市不下雪,滴水成冰的嚴寒也即将散去。回程經過的大都是居民區,偶爾穿過一條燈紅酒綠的大道,路邊卻也因為年關将至并未有太多行人,仿佛許多人都如同南飛雁,離開這裏往家鄉了。

陸言蹊把開了條縫的車窗全都放下,單手撐在窗框上,好一會兒突然說:“其實比我想象中的順利,他們對你接受很快。”

“是嗎?”顧旻說,“是剛才伯父伯母跟你講的?”

“老頭說‘小顧什麽都挺好,就是不愛說話,是不是太緊張了啊’,我趕緊解釋你平時都這樣,我媽也幫着你說話。”陸言蹊似是想到剛才的場景,低頭揉了揉自己的頭發,“老頭一直怕我愛玩,不考慮成家,現在是想通了,只希望我有個歸宿。”

顧旻眉梢一挑:“說明你以前玩得很瘋嘛,陸先生。”

他如今一叫“陸先生”總帶着調侃,陸言蹊把頭往他肩上靠,又被顧旻推開,才說:“年輕時覺得自己家裏條件好,我又長得帥,多幾個紅顏知己有什麽。那時候女伴三天兩頭地換,也試過小男孩兒,但都沒多久就分了,我爸如臨大敵,以為我要孤獨終老。”

這些舊事他以前略略提過,顧旻并不意外,“嗯”了聲,看出陸言蹊又進入喝了酒後的廢話時間,半夢半醒十分說的才都是真心。

“後來這不是有你了嗎,我知道你不信,但在你之前,我都不知道什麽叫許諾一生。”陸言蹊仿佛喃喃自語,說得越發小聲,“我當時跟爸媽說謊,怕他們接受不了,但現在才知道我爸不在乎我和男人還是女人在一起,他就擔心我沒人陪。”

他跟陳遇生說過一次,那回洋洋得意,還有幾分炫耀,這次卻顯露出一點脆弱。

顧旻偏頭瞥陸言蹊,見他表情恍惚,便握住了他的手擱在自己膝上:“可惜你沒機會見我爸了,我媽對我已經失望得很,她自己有錢也犯不着找我要,估計近兩年我的家人你只見一個姐姐——她也不愛管我。”

如果陸言蹊還清醒,一定能從顧旻話中聽出羨慕。他喝了酒,又稍微吹了風,這會兒已經開始意識不清,兀自眨了眨眼,話題轉得飛快。

“對了,我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陸言蹊坐直了,帶着幾分孩子氣。

顧旻放慢車速,耐心地問:“什麽呀?”

陸言蹊振振有詞:“之遙管我叫爸爸,叫你卻是哥哥——憑什麽啊?我們兩個這不是差輩分了嗎?”

顧旻這次真笑出聲了,他覺得這時的陸言蹊斤斤計較分明幼稚,卻又說不出的讓人想抱住他狠狠地吻。他眼珠一轉,忽然餘光瞥見一個街邊小店,靈光乍現,提議說:“那我叫你陸叔叔就不差輩分,你看行?”

陸言蹊關鍵時候腦子靈光,把顧旻的頭發一通搓揉:“這個便宜我才不占,胡鬧!”

“陸叔叔。”顧旻正經地喊了一聲,尾音故意拖很長。他的聲音實在不适合撒嬌,但刻意拉長了就顯得低啞卻慵懶,像貓爪撓心,又癢又喜歡。

他鬼使神差,被這三個字迷了心竅,擱在顧旻頭頂的手指動了動,拂過他細碎的額發,然後輕輕地應下:“……行吧,你喊。”

逆向而來的車燈映亮了顧旻的臉,陸言蹊一扭頭,就看到他眼底的歡愉。這情感讓陸言蹊很滿足,他不顧有安全帶捆着,還要去親顧旻的側臉。

沒躲,顧旻目視前方,卻歪着身子靠近他,任由他吻上來。

那一刻他确信,有自己在,顧旻真的一點也不想要所謂的詩和遠方了。

“陸叔叔,”顧旻一喊就上瘾,他像憑空小了幾歲,比剛遇到時還要不谙世事,“馬上就情人節了,我送你一張專輯吧。”

陸言蹊嗤之以鼻:“反正你都要送,禮物就不能換一個更有意義的嗎?”

顧旻反駁說:“這個很有意義。你聽了就懂了。”

正式在一起後的第一個新年,顧旻過得前所未有地開心,以至于他重新開工時沒有半分不滿,認真地配合工作,把效率提高了好幾倍。

情人節如約而至,顧旻的新專輯——同時也是第一張全原創專輯——正式上市。名字起得很怪,叫《八封書信與一首情歌》。有心人看出,這好像是仿造了聶魯達的那本著名詩集的标題才這麽起的。

發行當天他和陸言蹊在一家空中旋轉餐廳吃飯,卡座外有隔離帶擋着,他們位置靠窗,一探頭就能從百米的落地窗看見高樓林立的浦西與寬闊江面。

牛排并沒有意料中那麽好吃,還做得稍微過了火。顧旻正憤怒地切着,餐廳裏放完了一首李斯特鋼琴曲,風格一轉,突然切成了他的歌。

“……我靠!誰啊,這餐廳還能點歌?”他差點被刀叉切到手,無比怨念地一擡頭,陸言蹊笑得無比玩味,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顧旻想拿水潑他,陸言蹊卻正色道:“情人節快樂,借花獻佛,這邊音響質量很好。”

他啞然失笑,沒法和陸言蹊再計較,轉身從自己的背包裏摸出個包裝精致的小盒子,放在桌上,輕輕推給陸言蹊:“其實我也準備了禮物。”

說這話時顧旻耳根逐漸變粉了,陸言蹊看着可愛,很想上手摸一摸。但他到底忍住了,低頭拆開那個盒子。

四四方方的包裝,顏色明亮卻不算太花哨,裏頭是個玻璃制品。陸言蹊拖着底座拿起來看了一圈,指尖碰到開關,稍微一扣就打開來——

音樂叮咚如流水,暢快地從金屬小部件之間淌進耳廓。頂上的玻璃球中有樹有石,落英缤紛,像一個即将到來的爛漫三月。

陸言蹊無奈地搖頭:“正好換了我辦公室那個小人……你什麽時候買的?”

顧旻說:“你穿過幾條街去洗手間的時候。這個裏面風景好看,曲子也別致,我打聽過是小樽當地一個藝術家創作的。想找他買個版權,看能不能以後用在編曲裏,我給你寫一首情歌,你的鈴聲該換了。”

那首鋼琴曲陪了陸言蹊一千多個日夜,他把玩着八音盒,忽然見景致中的細節,好似暗藏他的名字。陸言蹊不由得感慨,顧旻玩起花樣來他自嘆弗如。

專輯發售後反響很好。

歌都是顧旻寫的,除了他和蘇夙那首合唱,剩餘八首的內容能串成一個故事,書信體,都是“我”寫給“你”。顧旻寫了篇随筆,裝訂在歌詞本的最後一頁,解釋了這張專輯的來龍去脈,只是沒點名“情歌”指的哪一首。

首周銷量創了顧旻個人的記錄,網上紛紛猜測他到底寫的哪首是标明的情歌,覺得哪首都像,又都不像,朦胧卻暗潮湧動,說不出的隐晦暧昧。

實體專輯的發行是限量的,因為第二周數字專輯就上市了。比起實體專輯,這張數字專輯沒有那篇随筆,卻額外贈送了一段獨白音頻。這手段是樓陌想的,她做媒體這行多年,深谙怎麽營銷才能達到最好的效果。

不出光華的宣發所料,數字專輯銷量不斷上漲。不少人只是路人粉,20塊錢又不貴,就買來聽聽,結果卻因為高質量的歌被徹底圈死。

此前顧旻的歌在樂評界毀譽參半,這回卻是贊賞大大地超出了批評。他最大的毛病——沒有辨識度高的風格——在這張專輯中得到了跨越式的進步,所有的歌或輕快,或舒緩,有的激烈有的平靜,表達的主題不盡相同,樂曲風格卻十分一致。

這種一致雖然看上去太過刻意算計,但總比之前大雜燴似的二專更有整體感。

“南飛”“雁過”“不系舟”“晴方好”……這些歌名都從古詩詞中拿來,旋律卻不是中國風。聽來仿佛有畫面,春來秋去,夏雨冬霜,踽踽獨行過山高水長,天遠海闊,終于在某個港灣遇見一片白帆。

放在最後的那首歌裏唱,“以背影抱擁至死別或生離,還好有你成為我最好風景。”

顧旻的人氣達到了出道以來的頂峰。他沉寂了快一年,總是像打醬油一般出現又突然消失,現在終于正式回歸。

他咬着吸管喝奶茶,刷了刷幾個社交網站上對這張專輯的評價,對着大部分好評笑彎了眼,長腿一伸,在陸言蹊背上踢了兩腳:“你聽過了沒?”

“沒聽過那天我專門買了去餐廳點歌,傻啊你?”他說,正兢兢業業地削一個橙子,“我發現你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居然還敢踢人了?”

顧旻裝沒聽到,給陸言蹊念一段評論:“有個叫‘紅花小棉襖’的網友說,‘這張專輯讓我很驚喜,每首歌統一的編曲形式是他歌裏沒見過的。當中我最喜歡的是《飲歌》,雖然調子好像和以前那首《南有喬木》一樣帶點憂郁,但歌詞卻非常甜,有種遇見一生所愛的感覺,再次猜想他是不是談戀愛了。’”

陸言蹊“噫”了一聲,把橙子幹淨利落地切成八瓣,伸手搶了顧旻的奶茶:“這麽專業,像我這種俗人只會說好聽——跳什麽跳,奶茶裏都是香精,吃水果!”

被他強行塞了一盤橙子,顧旻委屈地盤腿坐在長沙發上,目光可憐地望向那杯才喝了1/3的奶茶:“香精招你惹你了?還有,不用在臉上貼金了,我沒多少鐵粉,像你媽那樣的,出專輯或者巡演了才跳出來說是粉絲……”

“香精長胖——什麽‘你媽’,那以後也是你媽。”陸言蹊嘬着那杯奶茶,無視了顧旻的委屈巴巴,“專輯發完,是不是又要巡演了?”

顧旻吃橙子時塞得腮幫鼓鼓的,聲音就含糊得悶:“不知道,最早也要等年底了,估計中途有一些拼盤和con,剩下跑點通告。非要走的話,我盡量不離太久。”

陸言蹊大度地說:“沒事,你去吧,趁着這幾年多多賺錢養家。”

顧旻不發表任何意見,良久把橙子往茶幾上一擱,才慢悠悠地說:“我一去就十天半個月,然後你好找年輕漂亮的小明星,是吧?嫌沒意思了?看膩了對吧,我知道——啊!”

剩下的話全咽了回去,陸言蹊重重地把奶茶一放,朝他撲過去按在了沙發上,不由分說地堵住了顧旻的嘴,一通亂七八糟地親吻。他微微喘氣,雙唇分開,手伸進針織衫的下擺摸到褲腰往下褪。

“沒看膩,”他那句是玩笑,陸言蹊卻說得認真,“你是我的寶貝,一輩子都看不膩。”

他俯下身,從顧旻眼中看見湖光山色,不由得吻上他的眼睫。顧旻雙手環抱陸言蹊的脖子,身體交疊,壓力卻只讓人安心。

陸言蹊的親吻離他很近,落在臉頰上,像一片悠悠的羽毛。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莫須有的緋聞:“你跟我說說,《南有喬木》到底寫給誰的?”

顧旻閉上眼,聽他們的心跳聲,短暫地沉默了。

那年他二十二,在解約和繼續忍氣吞聲中反複拉扯,不知道前路在何方,獨自一人留在北京的冬夜裏。

機緣巧合,他被學弟約去某間livehouse唱了三首歌,離開時已經淩晨,街上車流變少,雪停了,北京晴朗的夜空看不見星星。

他在站臺等車,思考是坐通宵的公交還是打滴滴,被夜風吹得鼻尖失去了知覺,從站臺的廣告位上看見自己模糊的影子。

然後某個人就在他發呆的時候突兀地出現,搖下車窗,朝他笑笑說:“小同學,沒聽完你最後的歌,為表歉意,送你一程吧?”

這人問了他很多東西,送他回家,遞給他一張名片,要他擇木而栖。

小區門口,風好似漸漸地平息了,寧谧的冬夜,聖誕近在咫尺,到處都有紅白相間的聖誕老人和綠色的、挂滿禮物的樹,看上去熱熱鬧鬧,顧旻也感受到很久不曾遇見的安心。

蒼穹底下,他還說:“會再見的。”

第二天有人送來一捧害他過敏的紅玫瑰,陰差陽錯的誤會,像他們不合時宜的開始。

這些回憶在腦海裏不斷翻湧,顧旻歪在陸言蹊懷裏,聽他在耳邊念叨,不依不饒想要個答案,懶洋洋地撫過他的臉,湊上去親他的眼睛:“寫給你。”

“不光《南有喬木》,還有別的,好多首。”顧旻在他的愣怔中輕聲說,指尖揉着陸言蹊耳垂上一顆痣,“都寫給你——想到你我就有說不完的話,但不知道怎麽跟你講,只好全部寫進歌裏,希望你能聽見。”

漢之廣矣不可泳的無邊距離,放不下時過境遷的牽腸挂肚,點燃詩行照亮歸程的銘心刻骨,還有……“偏心一生等你”。

顧旻湊在他耳邊,宛如夢呓般的聲音:“言蹊,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愛你。”

漫長的一生裏,他們就算朝夕相處也不過一千個日夜,比起永恒的銀河與宇宙更不過是彈指瞬息。可這個世界那麽大,相遇的概率是奇跡,相愛也無法預知,能夠坦坦蕩蕩地說一句“愛”好似已經很奢侈了。

遇見過形形色|色的人,知道這個星球只是浩瀚宇宙中的一枚塵埃,正因這樣,才更想把握時間,讓短暫一生不留遺憾。

陸言蹊因他的話前所未有地心動,只覺得近在咫尺的這人哪裏都好看,滿腔熱忱快要溢出來,囿于言語表達的匮乏,只得身體力行地證明一番。

“顧旻同學,”陸言蹊倒在沙發裏,讓顧旻趴在自己身上,拿一條毯子把兩個人裹起來,嚴肅地一邊摸顧旻頭毛一邊說,“問你一個問題。”

顧旻剛被他狠狠地翻來覆去一遭,手指都懶得動,從鼻腔裏“唔”了聲,示意有話快說。

牆上的挂鐘走過整點,陸言蹊說:“很久很久以前我問過你同樣的話,那時候你沒說要還是不要——你願意以後給陸之遙小朋友當小爸爸嗎?”

顧旻忍俊不禁,趴着聽了一會兒陸言蹊的心跳,确認無誤某人剛才确實緊張了,才慢條斯理地拖長了聲音:“行啊,反正你也不是親爹。”

他笑起來,拍了拍顧旻的後腰:“那陸之遙小朋友的新爸爸,快起來吧,差不多到點去美術班接她了,我得趕緊告訴她這個好消息。”

手忙腳亂地穿好衣服,顧旻拿着墨鏡出發。

微信裏許多圈內合作過的同事正在紛紛發消息抒發他們對新專輯的感想,樓陌提醒他第二天的工作還是要繼續。而顧旻坐在陸言蹊的車裏,扒着窗,目睹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日新月異,滿心都是趕緊去接他新認的便宜閨女。

新歷已經開了春,南方回暖,吹面不寒楊柳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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