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章節
此,與其等高城問,不如自己說,成才不是個拖泥帶水的人,一鼓作氣早死早超生。
成才不能回五班,溯流而上得看看他為什麽去五班。
上次在醫院遇到高軍長成才就有所懷疑,獨行慣了總是對危險有超乎常人近乎神經質的直覺。成才本以為是自己心裏有鬼見到高城的父親才覺得哪裏不自然,但既然起了疑他就不會置之不理,如果猜測是真的,那麽成才所認知的一切就都是假的。成才當然知道隐藏在帷幕後的恐怖,但他必須得擊破籠罩自己的幻象回歸真實,即使無知是福成才也不能容忍渾渾噩噩被人玩弄股掌之上。
剛起了念頭随之而來的就是無力,無跡可尋無從下口,成才本想這個謎題先擱着有機會再說,但如果事情會朝着壞的方向發展那麽機會就會迅雷不及掩耳從天而降,突然的讓人發懵。
三連長去看他時發了好一通脾氣,到最後不知是惱成才還是惱自己。原本成才提士官安排的是某班副班長,待個一兩年就有副排的缺等着他,大家都以為順風順水的時候原來的五班長李夢突然調走,這國不可一日無君,難道班就可以一日無主?送走成才就跟從三連長心上拉下塊肉似的,但三連長也說了,這都是命,李夢在軍報上就發表過一篇文章居然還真被咱們軍長看上又誇了幾句,團報那邊兒,咳,張幹事聽着信兒還不巴巴的把人要過去?再說全軍文化建設王團也想團報那邊能好看。論人才,十個李夢加起來跟我換你我也不換,這都是命啊。
說到這兒成才停下來,面前的高城沉默不語眼中斑斓變換,成才知道自己不必再說下去了,那些斑斓最終會沉澱于某種篤定。自己明白,高城也不糊塗,有這樣的反應是因為想到了一塊兒,很多事沒有百分之百的證據,但我們都知道那就是真相,哪怕這猜測再大膽再無端。
如果再靠近一點也許成才會感受到面前人的賊去镂空,指尖在抖,腿腳已經感覺不到。
腦中有無數人低語窸窸窣窣,熟悉的帶着回聲的嗓音清晰自天外飄來——
“爸,我剛失戀。”
“我知道了。”
……
“哎,爸,你在醫院看見……”
“成才吧?看見了。”
……
自己兒子都二十六七快三十了才悄沒聲的戀愛又失戀,當父親的焉能一句知道就完事?
穿着軍裝也是父親,最親近最信任的父親,私下裏再順理成章不過的淡化了軍長身份,做兒子的總是忘了一句,我又沒說您怎麽知道他名字?成才再好可也沒到讓父親印象深刻的地步。
眉峰散開眼神發直,高城瞬間白了臉,誰把天捅了個窟窿白熾的光芒傾瀉而下湮沒所有,親眼目睹核彈爆炸眼球被灼成漿糊只剩空洞眼眶,血肉滋啦消磨成灰,然而這一切都不可怕高城也根本沒注意到,真正讓他恐懼到無法接受的是——如果不是自己說失戀父親就不會查,父親不查成才就不會去五班。父親啊,那是他的父親!個頭還沒槍杆子高就在部隊摸爬滾打,白手起家一路抗過了腥風血雨做到軍長,二十七年來他一直仰望着父親的身影,高城想自己也就只能仰望了,整天梗着脖子叫嚷不沾父親的光卻一直心安理得接受父親的愛護,安逸的他都忘了父親是怎樣殺伐決斷手眼通天的人物,這一次父親一反常态如此不着痕跡的處理了這件事,大概就是怕自己知道鬧得不堪。自己活在無知裏繼續心安理得繼續無憂無慮,可他最愛的成才早就成了他愚蠢的犧牲品。當初說那話裝深沉裝悲痛妄圖搪塞父親還自诩專情癡情默默守護,現在看來,去你的專情癡默默守護,你把他害的還不夠慘嗎?!
他沒有勾引你,是你自己喜歡他明明倒貼還道貌岸然講原則!
父親的态度再明顯不過,沒直接讓成才退伍不是婦人之仁是怕你抽風心疼你!
他什麽都沒有,他只有他自己,草原上星辰輪轉長風哀嚎他一個人面對巨大黑暗孤寂恐懼抑郁的快發瘋的時候你在哪裏!
師裝甲偵察營高副營長,英姿勃勃意氣風發,可曾想過他身上所有深可見骨的傷都是為你所累?你是有想起過他,但那叫什麽?單相思相思的不是那個人而是自己感情裏殘缺的部分!哪怕有過一個字問問他過的好不好,哪怕到草原上遠遠看一眼也算實在不玩虛的。名副其實被遺忘的草原被遺忘的角落被遺忘的人,他難道不是已經活生生的被你的遺忘送進了墳墓麽!
你說愛他可你總讓他一個人,你覺得這是信任是尊重,妙極,他“不辜負”你的“信任和尊重”咬牙挺過了漫漫長夜,他清除了冰坨裏的氣泡鋼板裏的縫隙再無弱點,他有一根通天的脊梁無畏風雲變幻,他一個人足以應付人生無常,他也終于淡漠。你說淡漠不好,可你知他為何淡漠?他是大風翺翔九霄之上,飛來橫禍被生生寸斷了翅膀丢向無盡荒原,他本就是天空的鳥兒,你讓他如何不思慕雲端。他想做到最好捍衛自己的驕傲,他想踐行夢想向不公的命運抗議,他有什麽不對?再見面,知道一切的他沒有抱怨,唯有沉默,唯有微笑,高城醒悟,成才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被真正傷透了,全憑着一股血性撐到這裏都沒低頭看看身後拖了一地的鮮血淋漓。
以愛之名冤殺了成才一次,他剛從墳墓裏爬出來自己又迫不及待掄起石杵砸下去。別說不知者無罪,那是懦夫的借口。高城頭一次知道,即使對的話,你也要有那個資格去說。
~~~
【大風】
傳說中一種兇惡的鸷鳥。堯時為害于民,被羿射殺于青丘之澤。因其大,振翼則起風,故又說為風伯。其說始見于漢。
大風"又名"大鳳",傳說是孔雀的親戚。性極兇悍,身體特大,一展雙翅能遮住半邊天,雙翅一肩動就刮起了飓風,大樹被連根拔起,房屋成批倒塌。根據《山海經》記載,狀如犬而人面,見人則笑,其行如風。其現為大風災之兆。其說始見于先秦。
~~~
四十六 無為在歧路
吵不下去了,争執依舊在分歧依舊在誰也依舊說服不了誰,但成才甩出的殺手锏足夠堵上高城的嘴,一個人是吵不下去的。
從來都不被需要,現在更成累贅。
一粒塵埃的壓力都能讓高城癱倒在地。
空氣中彌漫着無數塵埃,近在咫尺被夕陽熔鑄了的笑容。
酸腥苦辣鹹。
高城不能怪任何人,無論成才還是父親都沒有錯,他乖巧聽話了二十七年,唯一任性一次愛了不該愛的人,結果就是父親無從選擇的為他收拾爛攤子成才也無可避免的無辜受累。所以任性才總是和自私搭配,一時意氣連帶拖了多少人下水?
好像張口說話就能吐出血來。
但他是高城,他沒有不堅持的理由。
一個能寫正楷的人必須壓着自己的羞慚愧疚不立刻交待立刻道歉無異于泡在沸油鍋裏參禪。
高城最終決定什麽都不說。
知道真相的成才也許會恨他也許不會,高城不知道在愛變成恨以前成才就果斷的轉身離開一切已成斷章,高城只是不想眼前終于平靜下來的仿佛星光落于大海的眼睛再起波瀾,他要扼殺一切打擾成才清淨生活的可能。就讓真相掩埋在大地深處,我享受夠了無知是福,現在換你走進我最後的也是唯一能供養的謊言。
成才等到了高城眼中斑斓沉澱成篤定,也見識了篤定之後的毫無血色的堅強勇敢,可他沒有揣測高城在想什麽,他們分道揚镳很久了。他看着高城微笑,一個吻,幾句話,一天之中他兩次把他擊潰。良心作證,親吻時成才有瞬間的猶豫,看見高城天真無知迸發的只想毀滅的怒火漸息,是否應該打破一貫乖巧圓融的處事習慣直接而不留情面的繼續下去,無疑那會傷到高城。不過高城的表現讓人驚喜,他果然是跳了無數火坑都燒不死的體質。
丢了包袱心裏一陣輕松,欣喜之下成才怎麽看高城怎麽順眼,長得帥性格好有家世有前途還有大把青春可揮霍,這麽個什麽都不缺的人居然讓自己食言,都走出那麽遠了還折回來就為跟他說一聲我走了,以後你一個人自己看着辦。賭氣似的這樣想,成才卻忍不住笑意更燦爛,不愛不恨就會輕松,而看着他人好以後的路也好不必擔心就會快樂。我想我們誰也不能為誰撐起無雨的天空,但我們可以展示給對方這世界的真實。
成才很會笑,雨後彩虹似的鮮豔明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