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4 章節
人。
因為知道他在那兒等着他麽?因為他現在就在身邊。
而後又要踏上一個人的前程。
高城摸索着去擦他的眼淚。即使睜開眼,也不敢看。
“你喜歡我。”
“嗯。”
“你是愛我吧。”
“嗯。”
我也愛你。
“是有什麽事麽,一定要在今天跟我說這些。”
“沒,不想明明我在你還以為自己是一個人,想讓你早點知道。”
“我知道了。”
“嗯。”
“有件事兒跟你說啊,我下星期去師部接命令。”
“高營長?”
“成才我發現跟你聊天特沒意思。”
“恭喜轉正。”
大少爺不鹹不淡的嗯了一聲惹得成才發笑,高城翻完白眼故作鎮定,“我是說,不管怎麽着我說了算的地方永遠有你的位置。”
“都開始作威作福了啊。”
“哼,誰要不服氣讓他來跟我說話。你的意見……就保留吧。”
“是,首長。”
……
夜色沉沉星鬥滿天,獨自的窗前吹着晚風,成才想自己是不是忘了跟高城說,不必囑咐太多憂慮太多,半生之途有你一句永遠足矣。
給你留着位置,情懷退去才察覺,那未必是深情話。
高城是覺得自己未必會留在将要去的地方麽?
手指在窗棂上扣緊,別總像上帝一樣替別人操心,那會讓人覺得追上你是一件遙遙無期的事情!
甩開煩躁念頭成才動手翻從高城那裏扛回來的教材筆記,新的舊的都有翻過的幾本都被重新标注圈了重點,成才把手裏的那本丢在最上頭,不往下翻了,剩下的恐也無一例外,所以永遠不要說你對一個人付出多少,對着墳頭一樣的紙堆成才好像看見了誰在一盞孤燈下加班加點熬到萬籁俱寂長夜過半才在辦公室的窄床上倒頭就睡,嘔心瀝血交出全部才華書卷上清晰字跡便是未來無數日夜手把手的諄諄教導。成才收回先前的話,高城是知道的多但他從來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現,亦師亦友如兄如父,墓中死心墳上青茵。
三天五天,三年五載,終于到了時刻表上标好的日子。
成才起了個大早,早到草尖上的露水還在夢鄉。宿舍樓,作訓場,食堂禮堂裝備庫,如今将要告別這從來不屬于他的地方,一磚一瓦都生動起來,無以叮咛唯有慈愛注視,似是武俠小說裏那些不得志的浪子被世外高人指點迷津,想着知恩圖報卻被推出柴扉,除了最後的微笑什麽都沒有交代。
閑庭信步總歸遇到,夜幕下的辦公樓沒有燈火,仰望許久飄然離去,在黝黑的搖籃裏,是誰無聲的唱着一支夢甜香。
待到天色大亮,師偵營的操場又熱鬧起來,場邊的白楊又多了一棵安靜地向面前經過的方隊致禮,士兵們無法停下來回敬甚至無法穿透人群的縫隙再好好看上一眼,可有什麽關系呢?他與他們本就未曾深交,卻在此時經過了多少人就有多少胸膛齊聲呼喊着好兄弟一路順風啊。
成才騰地紅了眼眶,光景與作別七連時大不相同。
與子同袍,總比別人更懂更珍惜。
幾乎在同時身邊多了一個人,沒聽見他來時的腳步聲也不驚奇,他本就該在這兒。高城背着手與成才并肩站着,他們一同沐浴晨光也一同望向畢生的家園,從烈火螃蟹到潑墨山水,有大段空白淡泊了執念空靈了雄渾,從萬事不拘到根深葉茂,有多少崎岖挽留才沒錯過歲月饋贈人間溫情,千山暮雪晚晴天,萬裏層雲風蕩盡,這一刻心頭萬千遼遠披上朝陽錦繡忍不住微微顫栗,靜默無聲覺察不到這世上的你與我,終究也有了不需言語不需眼神比肩而立便是共同的一天。
高城送他上車笑容頗為複雜,“要對得起你那幾根骨頭,不管走到哪兒!”
“是,連長。”成才笑,敬了禮然後去擁抱他,他并不知道高城話裏包含的真實意思,至少直升機略過的景物眼熟到不能再裝傻他才稍有覺悟。
高城你開我玩笑麽,這是他從茫然中找回意識後的第一個念頭。
第二個念頭是發現直升機似慢實即将着陸幾乎沖口而出的——等一等!
然而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這一次沒能趕上一二幸運,不管成才的不情不願地面越來越近,狙擊手的目力已經辨別出不陌生的臉了。
高城,等我回去找你算賬。
當雙腳踏上堅實大地,成才仍無法釋懷這油然而生的、給自己掃墓的荒唐感。
七十七 瀕臨
風。
空氣徐徐流過臉頰輕聲呢喃吟哦不止,喚醒沉睡的神經末梢又逆流而上掀起隔夜熟稔。閉上眼又睜開,睫毛柔柔顫動,原來自己還記得,這裏的風。
在此之前,成才從來沒考慮甚至從來沒設想過,有一天,他要如何再面對一次老A。
高城,你想做什麽呢?明明什麽都沒想,卻又仿佛恍然大悟。
槍托滲透來的絲絲寒意讓成才稍微清醒了些,身邊都是陌生人,對面那些不陌生的……他們看着成才目光不避諱的在他臉上停頓,“是你”,在這剛直不阿的清楚事實面前,不明意味的笑容淡成煙雲。
尴尬不安皆是有的,只不過,成才微微眯起眼,目之所及青葉迷彩混成一灘,軍裝呵,它之所以崇高是因為它讓來自五湖四海的我們彙聚到一起,不論前塵往事人各有異,穿上它,從此每一個個體成為一個整體,過多的心思不會灑了一地,卡了殼的機器也能依然運轉。
穿着軍裝的我,是我,也不是我。
千頭萬緒不想就好,這一次倒不必靠着靶子定神。
那雙迅速沉靜下去的漂亮眼睛讓有些人頗感意外。
好小子,沉得住氣。齊桓默默贊許着并且無不惡意的幸災樂禍,真不知道自己那個“親密夥伴”看到成才會有什麽反應,或者說,再見袁朗,成才該是什麽反應?
齊桓心裏撲騰着各色念頭面皮上可是一點沒露出來,知道自己根底的不就一個成才麽再說他離開的太早又能知道多少,照例黑着一張臉,都看什麽看?列隊!成功吓唬了各部隊的“尖子”齊桓也沒什麽成就感,以他的性格他實在不願折騰這幫不被看好的兵。
是的,袁朗不看好他們。
老A要補充一批優秀射手儲備狙擊人才,作為一群無論在哪兒都見鬼的炙手可熱的牛氣的讓人牙酸的“戰略資源”,袁朗寧可人手不夠也不願意讓齊桓眼前這些人加入他的三中隊,有這麽個隊長還真是讓人頭疼,齊桓都習慣了隔三差五太陽直跳。
袁朗有袁朗的道理,他對“正規考試”有着異乎尋常的執念,他不喜歡“空降兵”,他需要腳踏實地建立起來的了解和信任,而他們讓他覺得陌生而沒有安全感。
幼稚麽?并不是說一起就能一起,也從來不是我們去勝任位置,一直以來人們就是不願承認每一個位置都是留給具備特定條件的人的,而我們勝任的也從來不是位置而是發現接受我們就是那個位置的人,所以才有了我們的甄別程序。
成才算是空降兵嗎?哪有這麽清楚甄別程序各項指标的“空降兵”!
分組射擊有意把成才和最尖兒的幾個排在最後,靶場上的槍聲像夏日午後的暴雨,短暫的密集緊湊最後收梢在零星雨點兒。齊桓分辨得出哪幾發子彈出自哪一把槍,從教官的角度來說會聽遠比眼看更重要。
卧射,在一排規矩站好的兵裏,最後爬起來的成才顯得有些突兀。
齊桓沒說什麽,翻開記分冊不等報靶便在成才的名字後面畫了一顆紅色五角星,鉛筆不大好用最後一筆居然折了尖兒,紅五星旁邊頓時許多碎屑,煙花一樣。齊桓喜歡他打靶的節奏,沉着,穩定,如同一把槍,可靠是因為本身的堅硬而不是溫度的冰冷。
環數出來,作為全場唯一的滿分成才看起來并不高興,周圍有唏噓聲,人們過于集中的視線讓他低下了頭。齊桓清清嗓子,技術層面其實相差不多,之所以滿分不過是那看似慢吞吞的速度實屬正常範圍,而他們錯失滿分的真相是節奏嫌快——如此陣仗緊張不是錯,至于曾經在這裏确鑿無疑徹底失敗過的成才,那一顆紅星首先是為了再來一次的勇氣然後才是雲淡風輕的态度,沒有一絲是為了槍法的出神入化。
他知道自己在看他,你從來不會看見成才渾渾噩噩,曾經他的眼神銳利的像鷹隼,在他眼裏,只有目标和非目标,現在麽,齊桓形容不出,他看起來是那麽的、那麽的——不一樣,他徹底安靜下來像個瞎子然後打出豔驚全場的成績,在唏噓與欽佩裏低眉斂目不知想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