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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章節

腳輕卻內心愧疚掙紮着起來看妹妹的高城覺得自己發現了什麽。

本該睡着的謝飛飛擡了擡眼皮兒,看那神氣高城知道自己猜對了。

姣若春花的小女孩兒曬成一塊爆皮炭,高城突然有些惱恨外面的兩個大人,他不知道他們為什麽會無休止的争吵為什麽整個謝家亂成一團,但他知道正是因為這種種這個姓謝的女孩子被她姑母心疼不過接來自己家避難。

這是你妹妹,以後會長的跟洋娃娃一模一樣你要好好照顧她。

那算是一句鄭重的囑托嗎?

他跟謝飛飛的故事多久遠啊。

但使龍城飛将在。

英勇悲壯,亦片刻不曾忘懷先驅的意志,那是他們名字的由來,而賜予他們名字的人分別叫做謝瑤華,孔朝顏。

高城第一次見到孔朝顏的時候剛學會走路,可那不妨礙他被驚人的美麗震撼并且這種贊嘆持續了差不多一輩子,人人都稱頌謝飛飛的清澈謝瑤華的端莊,可這個不是謝家女兒卻嫁到謝家的女人,那種美簡直如大地飛歌恢弘灑脫不可思議。

在長輩口耳相傳的記憶裏,那一年改革的春風剛剛吹起,年輕的孔朝顏坐在燈紅酒綠裏安然自若仿佛她已在那兒許多年,若不是執行任務恐怕謝琮華一輩子不會出入那樣的場所,而謝家幺子事後回想又想不起任務是什麽只記得在那裏邂逅了他的孽海之花。

愛情來的轟轟烈烈,即便不是風塵中人卻吃着風塵飯的女子也理所當然被謝家上下拒之門外,要說舅舅謝琮華有什麽值得高城佩服,第一條便是當年的他到底摔門而去和他心愛的女子登記結婚,他說謝家有那麽多兒子但是朝顏只有他一個。故事的進展不算太壞,一年後孔朝顏總歸進了謝家的門,通行證便是她腹中正在孕育的孩子,就是後來的謝飛飛。孔朝顏回到謝家的日子也不算太好,公婆叔伯妯娌似乎都在介意她的出身,白眼和暗諷不過家常便飯,她在謝家只有一個朋友,丈夫的堂妹,常來常往的謝瑤華。

她們的共性在于骨子裏的高傲甚至傲慢,謝瑤華會因為看不慣親眷對孔朝顏不公平的待遇直言不諱有時候甚至措辭激烈,而孔朝顏,遇到不公她倒是從不開口總是笑容淡淡渾不在意——她不在意這些人,又何必在意他們做了什麽。

十月懷胎,謝飛飛呱呱墜地的時候就被人一眼看出完全遺傳了孔朝顏的相貌。作為小一輩人裏唯一的女孩本該受盡寵溺,可那張越來越像母親的臉讓她時常遭受種種揣測諸般尴尬,謝琮華心疼妻女,再次令高城欽佩的向組織申請外調離開了謝家的大氛圍,這一走似是真的再不回頭一般,誰知道過了多久,反正記事後高城第一次見到謝飛飛院子裏的青梅早已珠圓玉潤,兩小無猜從大膽的求婚或者一個巴掌開始。

後來謝瑤華時常念叨,是不是謝家房屋的風水不好謝琮華孔朝顏兩口子沾到這個地方日子總要艱難,而這一次讓她也無力調停的是他們夫妻兩人的争吵,沒人知道原因,也不該知道原因,他們知道的只是那個“家”裏的氣氛劍拔弩張,偶然一次謝瑤華帶着高城去串門時看見一個人坐在門口的謝飛飛,漂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未知的虛空,眼眶是紅的,淚水和空洞的眼神一樣凝滞。

那一次高城去握謝飛飛的手時沒有挨揍也沒有遭遇反抗,也許她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吧。

謝飛飛住到了高家,一直快樂成長的高城因為陪伴着遍布裂痕的玻璃娃娃漸漸明白,幸福之所以有一個“幸”字是因為運氣真的很重要,他自己是幸運的,而她……對于謝飛飛來說日子每一天都是難熬的,她害怕回到那個家目睹戰争,也同樣害怕因為她不在而不能阻止或緩和某些沖突,她想象父母的怒火、眼淚和堅持,她為他們感到心痛,她聽不進去任何勸慰,她知道一切毀滅不過早晚、因為她感覺到了她的家庭裏流竄着一種名為怨恨的情緒,那有悖這個家庭誕生的初衷,與愛勢同水火。

這個不幸家庭的搖搖欲墜居然一拖就是好幾年——至少當初高城是這麽想的,如果最終的破裂早日到來飛飛也不會日夜憂懼,她長大了,可她不像同齡的女孩子在意容貌在意男生的殷勤,盡管她比她們任何一個都漂亮只要她想天上的月亮也有人去給她摘。喜怒無常漸趨乖巧懂事,沉默寡言日益言笑晏晏,這是成長,還是對命運的習慣與妥協?高城不知道,謝飛飛也不知道。

從兩小無猜到青梅竹馬,生活裏的點滴不必多言,冰一樣的美人兒心裏清楚,她年幼的時光都是誰在守護,是那個人陪她長大,他固然天性善良,但心思細膩少年老成多半是被自己不幸的際遇古怪的性格磨砺出,她看不清自己的未來,前方永遠有風雪茫茫遮住了視線,她想,他會陪伴她到更遠。

八十六 【龍城飛将/不是番外的番外·下】

年年歲歲朝朝暮暮,人生活渾渾噩噩,在覺悟“也許一輩子就這樣了”的時候絕大多數會被命運的雷霆劈個外焦裏嫩不得不從頭再來。長大後的高城固然傷心卻沒那麽驚訝一直在自己羽翼庇蔭下的小成才會拍拍翅膀棄自己而去,不得不說是拜比那更久遠的少年時突然的變故所賜。

也許成才不知道,高城也有一直不敢面對的回憶,如果他知道,或許他就能對高城更溫柔一些。

高城最近一次想起這些事還是在他和成才都在軍區醫院趴了的時候,無論醒着還是睡着,只要妄圖探束之高閣的往事映入腦海的總是悶熱、蟬鳴、紗窗上的死蚊子,零星碎片碎片漸漸拼湊起難以形容抑郁難言的夏天。

腦子裏一陣抽痛,好像外層龜裂的岩皮刷拉崩塌終于露出裏面包裹的東西來,高城看到了少年的自己,皮膚還不像現在這麽糙,又瘦又高穿着汗衫像是一根竹竿挑着白旗。

少年漫無目的的屋子裏游逛,天氣悶熱實在睡不着,他不像他妹妹在這個大家電依然金貴的年代能被特意在房間裏安上空調,白楊樹都熱得蔫頭耷拉腦她卻要蓋着薄毯午休。

他是真的很喜歡他妹妹,混合着憐惜、尊敬、欣賞以及對待寵物版溺愛的情感,若要讓他回頭想想、哪怕對着成才他也能毫不猶豫不容置疑的說,那就是他的初戀,與肉欲無關青蔥唯美。

初戀不叫愛情。這是高城的想法,他一直這麽想,或者說,只有他的初戀不叫愛情。

為什麽?

因為沒有時間啊。

如果當時他們都再長大一點、成熟到能區別喜歡與愛也許就沒後來的成才什麽事兒,畢竟你已經遇到讓你牽挂的人無論是出于什麽原因,我們總感嘆命運如此,安排一場假以時日必能開花結果的相遇,可人生的相遇一場又一場,在最後的歸宿之前、那些故人又去了哪兒?對高城和謝飛飛來說,真的沒有時間讓這一切長成。

不知道妹妹是不是被炸響的鈴聲驚醒了午睡,高城看見他端莊從容的母親慢慢放下電話,轉過身來臉色煞白,對面房門打開,謝飛飛穿着白色睡裙一頭黑發垂墜如瀑娉婷仿佛女鬼——高城說不清她臉上是怎麽混合了茫然與驚恐,同樣瘦高的身體戰戰兢兢像繃緊的琴弦随時會斷裂彈開。

那是對命運的未蔔先知,強盛的心電感應讓兩個孩子聽不見說不出,當然,一個是真的有感應另一個是被她吓的。

謝飛飛走完了從房間到客廳的路,高城伸手想帶她坐到沙發上卻發現自己動不了。

謝瑤華在原地看着兩個孩子驚慌失措,在她和謝飛飛目光交彙的時候有什麽定格了,她像母親一樣悲傷地看着她。

在謝飛飛心裏,謝瑤華是有着近乎母親更兼恩師的地位的。她告訴高城,你知道嗎,當時她看着我的時候,我覺得我被全世界抛棄了,孤獨惶恐的腳軟。高城沒話說,後來的成才和她多麽相像、仿佛看破人生又礙着驕傲自尊不肯要求心中渴望的慰藉,那姑娘他沒愛成,所以不像成才能被擁抱。

謝瑤華默默的站了有一會兒終于想出正确舉動,走過去摟着謝飛飛坐在沙發上最後抱緊,似乎是有意悶住可能的哭聲與眼淚。

“飛飛……”

別哭?別害怕?堅強一點?

高城不知道母親下一句想說什麽,其實說什麽都多餘吧。

至于究竟發生了什麽,三個人裏高城可能是知道的最少的那一個。

謝飛飛坐直身體,她的臉像是雕像維持着工細有餘的表情一成不變,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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