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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3 章節

她也堅定了心中所想。

那時那地也沒人會再跟高城解釋一番。

高城知道的事情始末是許多片段拼出來的,在他還什麽都不知道只知道事情很嚴重的時候被直接推到結局跟前,那不是他的結局,卻在看到的瞬間無法承受。

你還記得,謝飛飛是将門之後,烈士遺孤。

她離開家的時候他們戰火不休,她等到團聚的時候他們安然死寂。

兩張烈士證明書。

在這個過程裏活着的人沉默着,兩張不會說話的紙吹散雲霧重重。

原來美貌的女人未必就輕浮。

原來翩翩儒将未必就溫吞。

原來那個家裏的争吵只是為了各自的秘密和堅守,幸而這一切誤會得以開解。謝老爺子最出息的兒子還是被他最不待見的女人帶走且是永遠帶走,可是他還是為他驕傲,他沒看錯人,他有情有意,他知道他活着可以做的更多、可他還是明知會死卻義無反顧。

是從那一年開始,幾經搬遷謝家的院子裏總有朝顏盛開,在夏日的清晨裏曬幹露珠兒,舒展裙裾。

老人種的花兒連同謝飛飛一起,在他當家的謝家有了至高的地位。

剩下的,便是時間冰凍傷口,孩子們一天又一天的長大。

“他們就沒想過一個兩個都走了,我該怎麽辦?我那老爹知道有去無回,多少也該考慮到我。”

“我覺得我媽挺值得羨慕的,我爸知道她救不回來了還賠上命去見她最後一面。”

“哎,你說這就是真愛吧。”

戲谑刁鑽,小妹妹長成了大姑娘,她的眼睛一天比一天明亮,舊日傷痛藏得越來越深,這樣子,可真像孔朝顏的孩子。

謝飛飛與高城,他們越來越像孔朝顏與謝琮華,他們站在一起會讓老人看的出神,可他們到底是他們沒有前人的緣分,哪怕高城陪她一路走來。

遙遠天際之下飛雪連天,當初的葬禮很簡單,謝飛飛繃了那麽多年的神經不是斷了而是突然消失了,高城看着她的獨自站在墳茔前的背影知道自己這一次沒能保護她,這樣的事也沒人能保護她,當她轉過身,雪白的世界雪白的臉兒,只有烏黑的眼睛顯出一種獨立的姿态。

那場景一直烙印在高城腦海裏刺痛深刻,也許她還不能獨立但她堅決的選擇獨立,堅強勇敢和籠罩世界的悲哀就像那似乎永遠不會停下的風雪,讓他們的未來只有永恒的空白。

高城想,不要讓他再遇到這麽獨立的人了,或者不要再在意這麽獨立的人了,明知他們會坎坷也明知自己什麽都幫不上,是對他們的辛苦感同身受嗎?不,獨自奮鬥的人能感知到的辛苦,不如他這樣一腳在圈裏一腳在圈外的人萬分之一的煎熬。

可是他還是遇到了成才。

在不能再背運被彈片擊傷頭破血流送到醫院的時候高城是清醒的,他想起了飛飛的話,想着不知道有沒有機會跟這個沒愛過的傻姑娘形容,也許跟救不救的回來沒關系,也許跟自己是不是要賠上命沒關系,就是在那個時刻想見那個人,這種念頭強過所有。

在生死之中看破生死,在生死之中甩脫人世的枷鎖,任他人倫道義,彼時彼刻卻沒人能再攔着我全心全意自由自在的想着一個人,整個天空都在倒映他的音容笑貌,看着身邊忙碌急迫的人群可以欣慰的笑,沒關系,其實我很好。

這就是高城的秘密。

八十七 真實

謝老爺子講的很慢,有時不得不停頓下來,在這些時刻他顯得異常蒼老。

關于前輩的任務、關于他們兩家的過往、關于這些人們的悲歡離合,如果有足夠的時間循着蛛絲馬跡去串聯恐怕又會得到另一段鴻篇故事,貫穿了許多人的一生,冥冥中環環相扣。這些人的生命早已絞合織成令人眩暈的錦帛,燦爛的朝顏花遍布畫卷,沿着她的腳步一路追随直到玉碎光消。

成才用來摸槍的手微微一動,有個孩子模樣的人影在圖卷裏反複出現經歷了幾乎所有重要時刻,可他是這樣的不起眼,不能說不能做,讓人快要想不起來這一切和他的關系是如此間接他出現在這裏幾乎突兀。

他為什麽一定要照顧誰保護誰?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已被似乎空洞的大道理套牢,也只有他才會覺得愛與善良都是理所應當自然而然。成才想,換做是自己也不能對謝飛飛那樣純淨脆弱的美麗無動于衷,換做是自己也會有同樣的信念——可到底哪裏不對,哪裏讓自己這麽胸中憋悶滿腔悲憤無處發洩?

畫卷裏的人影何其飄渺何其孤獨,成才覺得那時的高城在透過時空看着自己,像頭老虎,眼睛卻濕漉漉。

原來從來就沒有人問過這個孩子想要什麽,他生下來就是虎子注定承接王者的榮耀,他活着就是一個象征,去實現寄托在他身上遠大的理想、給他的信徒希望、庇蔭着他愛護的每一個人,可從那遙遠年代至今,從蹒跚學步到軍營滾爬,真的,從來沒有人問他想要什麽,他的優秀乃至完美都理所應當,連其中付出的艱辛都是滿身光芒必要的組成部分,那些揮舞着玫瑰呼喚愛與和平的人們可曾知曉、花兒的願望是在枝頭堅守到最後一刻?

“……連長說過,早熟的人都晚熟,所以我就知道他其實嫉妒許三多雖然緩慢卻紮紮實實的成長,不像你們,別反駁,你跟連長是一類人,有些地方成長的太突出太一枝獨秀就肯定有什麽地方營養跟不上畸形發育……”

在草原上的時候成才沒想過史今會給自己寫信,似乎寫的是他的歉意與諒解,可成才知道,他也好伍六一也罷,他們和自己并沒有太深厚的感情,他們都是為了高城才願意兜攬閑事總希望自己能更了解他更體諒他不要再傷害他……可是……

眼淚是什麽時候湧上來的?是在終于明白高城的過去不是他和謝飛飛或者其他某個人的故事、那是他這一生注定的無從選擇的命運,是盛大的光芒下被忽略的、卑微的靈魂的時候嗎?

高城比愛更早學會的,是責任。

成才發現自己也和其他人沒什麽不同,從來不覺得沒有誰的好是理所應當,明知卻不在意他的感受誰叫他看起來光明又強大,可是成才啊,便是天上太陽也有躲在烏雲後不願出來見人的時候,你又憑什麽拿了人家的好處回過頭來誣蔑他心中的波瀾是誇張?他明明和你們有着一樣的感情,你卻和其他人一起在無盡的贊美中将他推上越來越高的雲端剝奪他親吻草花的權利。

沒有什麽比這更嘲諷,成才以為他們共同經歷了狂風驟雨最終分散,可事實上,他從來都沒了解過這個自诩最心愛的人。

成才覺得自己心痛的快要死過去,他也感受到羞愧幾乎燃燒了自己整個身體,他瘋狂地想見一個人,這個人的名字叫做高城。

那是一段除了愛與痛苦之外再無記憶的時段,機械混亂撞擊出醞釀許久無可争辯的事實。他第一眼看見你,是因為你像他熟悉的人有他欣賞的特質,可你對他又是全新的,他突然意識到你和他不一樣、你的命運從未有過既定,在他眼裏你才是上天的寵兒,才華橫溢有着自由的選擇未來充滿未知更充滿希望。那是他久已被塵封的真我多少年來不曾有過的解禁與狂歡,光明之下的弱小願景,是借着你桀骜恣意的品質才得以重新生長,二十年的枯寂一夕盛放,他愛你,你是他自己的夢想,那愛,最開始就深沉浩瀚。

何必感慨一顆新星的明亮,你早已有了整個蒼穹。

在你說破之前,你也曾是他心尖兒上的秘密,在午夜夢回時甜蜜又疼痛。

高城,我怎麽從來就沒發現,你是這麽夢幻的一個人。

等成才清醒過來,表情卻不是謝老爺子預想的任何一種,然而不容他多揣測,這個笑起來十分漂亮的男孩問他,您到底想要我做什麽?

倒是老謝愣了愣,這小孩在想什麽?腦子壞了還是完全沒聽清自己說了什麽?怎麽會是這樣——恬靜平常的笑容?!哪怕為了他履歷上的“處事圓滑”也該做出同情悲傷地假象吧?

不。

老謝慶幸自己沒急着表态,他察覺到成才眼底奇異的波瀾,屬于最宏大的水域,蘊含着最堅決也最強悍的力量。也好,不管思路怎麽迂回只要有這樣的眼神就達到自己的目的了。

“你知道你怎麽回的A大隊?”老頭丢出了一個成才意想不到的問題。

“是‘他’從中斡旋嗎?”關于自己怎麽回的老A成才一直有這方面的猜測,趁着今天證實一下也沒什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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