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章 談判

傍晚,夕陽西下,頭頂整片的蔚藍都被替代而去,黑夜迅速籠罩而來,随時準備着壓城。

這個時間,正是下班高峰段,人們一身疲憊地擠地鐵,肩膀耷着,眼睛半閉,精神氣都被抽空了,大約想着,不管怎麽說,今天是結束了,總算能喘口氣,明天的等到了明天再說。

市公安局的刑警們卻還未到歇息的時候,反而全副武裝,端着槍,神經緊繃地迅速潛入了郊外的一棟廢棄工廠。

藏身于此的嫌犯周華,兩個月內,接連犯下至少三起殺人案,被害者均為女性,身中數刀,失血過多而死。兇殘血腥的作案手段,仿佛表明了犯人和死者之間有着什麽深仇大恨,也令全市人民陷入了恐慌之中,尤其是與被害者相似的女性,每次出門都心驚膽戰,必定帶上防身道具。一旦有陌生男性靠近,便如臨大敵。

市公安局更是壓力極大,上面一再催促盡快破案。他們最擔心的就是民心恐慌,甚至對公安機關失去信心。

安排了一隊刑偵精英專門負責此案不止,省公安廳還另外調來了犯罪心理專家協助破案。他們根據僅有的線索,對嫌犯心理跡象進行抽絲剝繭式的細致分析,終于鎖定了嫌犯的身份和藏身地點,計劃一舉突破。但嫌犯狡猾謹慎,挾持了無辜的路人作為人質逃跑。

這棟廢棄工廠,是嫌犯一路逃竄下來喘息的地方,也是刑警們必須抓住的最佳談判時機。

灰暗的廢棄車間裏,一條布滿了灰塵的流水線把嫌犯和警方分成了清晰的兩方對峙陣營。

天氣本就悶熱,車間又是封閉的地方,空氣流通極差,人根本就是被關在了密閉的烤箱裏。特警,刑警和談判專家的額頭都早已經滿是汗水,濕透的警服貼着皮膚,渾身的毛孔都被堵住一般。

更讓人煩躁的是,嫌犯把人質死死地擋在自己跟前,完全抵抗談判,只要求錢和車,其餘一切免談,還很貼心地給警察先生們報時,說是人質的生命倒計時哦。那明顯帶着得意的口吻,絲毫沒有被警察包圍後陷入絕境的恐懼,跟瘋了似的。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人質的處境只會越發危險。

刑警隊長心頭焦灼,拳頭無意識握緊,青筋凸起。他吸了口氣,沉聲說:“應博士進來。”

既然嫌犯一看到談判專家就抗拒,那不如轉變策略,換人試試。通過觀察罪犯的行為痕跡分析心理這方面,應博士正是專業的。

一聽到耳麥裏傳來的聲音,等待着的應深快步走進門。

嫌犯周華透過恐懼顫抖的人質,看到門口瘦高的男人身影,身穿黑色警服,防彈背心,步履從容地踏着黑暗而來。他步伐邁得極快,遮住大半張臉的陰影迅速散去,才得以看清他的模樣。

警方改變策略,周華當然極其警惕,手裏握着的刀都無意識地緊了緊,利刃抵着人質的頸動脈,清晰的痛感傳來,人質呼吸加重,抖得越發厲害。

“老實點!站穩!”

周華在人質耳邊厲聲威脅。明明是炎夏悶熱的天,人質卻頭皮發麻,一股寒意自腳底極速竄上,鑽進了骨縫深處。她立刻挺直了脊背,渾身僵硬得宛如一張脆木板,不知哪一秒就會崩潰碎裂。

周華擡眼,和不遠處的應深對上了視線。

這張臉,不像是警察的臉。

太年輕了。

周華腦子裏第一瞬間閃過的想法便是這個。

雖說年齡不是絕對的标準,但誰都不得不承認,人的閱歷經驗思想深度和年齡是挂鈎的。太年輕的臉,會讓人覺得不可靠。此刻,周華就是不自覺有了一絲松懈,嘴邊也露出了嘲諷的冷笑。

應深的确因為這張臉吃了不少虧,每次被派去地方警局協助破案,總要經歷被輕視質疑的過程,偏他又不擅長和人相處,一般都只能讓這種狀态持續到他找到關鍵的破案線索,給出一系列的心理分析,別人才相信他有能力,而不是拖後腿的菜鳥。

長得年輕像個在讀大學生也就算了,樣貌還過于出挑,放到娛樂圈裏都沒什麽不和諧的。眼尾天生自然微翹,帶了點桃花的意思,這樣漂亮的眼睛,他不笑的話,也是沒什麽的,可偏偏唇形又長得巧妙,色澤淺粉,兩邊彎起了微妙的弧度,即使抿着嘴,看着也像是在笑的樣子,總有幾分暧昧。

他自己可能沒發現,但實際他異性緣極好,年輕女性和他目光對上,臉都會不自主有點發燙。畢竟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憑着這樣貌,別人對他的态度都會放好些。也因此,他會被剛認識的同僚誤會,貼上莫名奇妙的标簽——花瓶,假正經,花花公子,混日子等等,不勝枚舉。

“我對你沒有任何威脅,只是想和你談談。”

他的聲音平靜且表情溫和,向周華露出了空無一物的手心,表明态度。好像這裏沒有劍拔弩張的對峙,真的只是做簡單的交流。

安靜的空氣裏,周華輕呵一聲,冷笑着瞥了一眼周圍用槍對着他的一衆警察。這些人難道是假的嗎?

“我相信你肯定很好奇我們是怎麽找到你的,你冷靜下來,不要傷害她,我可以告訴你。”

周華眼睛微眯,的确有些興趣。但他也不是傻的,依舊清楚自己的目标,“給我要求的東西,我自然會放了她。少說廢話。”

“我們已經在準備了,只是需要些時間。”

應深認真地看着他,眼神不像在撒謊。

“我是做犯罪心理畫像的,算文職人員,偵查過程中對你做了很多分析,恰好這個時間能和你面對面交談,你看我分析得對不對。”

周華盯着他沒吭聲,眼神興奮,似有些想聽的意思。

應深遞給人質一個安撫的眼神,緩緩道:“首先,你所殺害的都是女性,且作案手段熟練,幾乎不在作案現場留下可供排查、比對與認證的有效物證,這加大了我們的偵查難度。我們唯一掌握的就是你的犯罪行為痕跡,如作案時間地點,選擇的被害人類型,攻擊的兇器類型、紮刀的位置和傷口的狀況。”

“你一直都趁着夜黑路歧實施犯罪,即便有一人幸運逃脫,但事發突然又受了重傷,根本沒看清你的長相。你的作案只針對女性,紮刀殺害,沒有性.侵的跡象,我們懷疑過你可能具有生理缺陷或曾經被女性傷害過而産生了仇視情緒。”

周華冷笑蔑視,顯然并不認同。

“被害女性均三十歲上下,黑色長發,容貌清秀,注重打扮。這種非常具有傾向性的選擇目标,不是別的類型,就是特指這一類人,這些女性必定和你心中某種東西吻合,你在努力殺死你心中的某一個人,一次又一次。不過,當時我們還未鎖定嫌疑對象,所以不知道你曾經發生過什麽事,直到我們後來縮小範圍,把你列為重點嫌疑人時,我們調查了你的過去。”

對面的周華眸光微閃,思索着什麽的樣子。

“你從小成績就不好,排名倒數,畢業後只能從事簡單的體力勞動,在工地,工廠都做過短期工,收入微薄,連吃飽穿暖都是問題,還要給家裏打錢,生活壓力極大。同時,你的自尊心很強,好面子,工友瞧不起你,你會和他們狠狠打上一架。難以與人相處,能力又低,導致你頻繁失業,壓力之下,你經常莫名的緊張焦慮。這時,你因為一時沖動犯下了第一起案件,煩悶暴躁的情緒找到了宣洩口,獲得了滿足。”

“首次犯案的人會恐慌,茫然,興奮,情緒十分複雜。你肯定問過自己為什麽會殺人,為什麽停不下來。”應深看着嫌犯,眼神幽深,嘴角的弧度變得越發明顯,帶着絲諷笑,“其實很簡單,你太無能了!稍複雜一點的事情都做不來,窮極無聊之下,只有殺人給你帶來了成就感。自卑産生的過分自尊,沒有真正的實力支撐,讓你更加痛苦,只能逃避現實。別人對殺人狂魔的恐懼,不知道你的身份,藏在人群裏的特別感覺讓你以為自己很厲害。但事實上,你懦弱得可憐!”

他每一句話都擲地有聲,充滿了力道,劃破安靜的黑暗,也撕裂了嫌犯平靜的面具。

周華雙目赤紅,握着刀的手骨節泛白,惱火異常。

“胡說八道!你什麽都不懂,就一個小白臉,你有什麽資格說我!”

應深表情淡然,漫不經心地說:“是嗎?我哪裏說錯了?因為懦弱無能,只敢挑更弱小的女人下手,在夜間作案,像條可憐的蟲子一樣,只能靠黑暗遮掩自己的膽小,什麽殺人狂魔。照我的推測,你不過是個上小學還經常尿床的廢物而已。”

粗重的呼吸聲如同拉風箱,在這個密閉的空間裏稍顯滲人。

周華已經失去了理智冷靜,偏執的人格讓他眼裏只有應深一人,想狠狠撕破他滿是嘲諷的笑臉。他下意識邁開步子,握着刀直直地指向應深,面目猙獰地大吼:“你找死!”

等的就是這個時候。

應深負責吸引嫌犯的注意力,另一邊,早已經不着痕跡慢慢靠近的刑警猛的飛身一撲,制住周華拿刀的右手,迅速把刀奪過來扔到一旁的地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同時,用力将嫌犯的雙手折到背後,膝蓋頂住他的背,壓制在地上,拿出手铐一下牢牢铐住。

一系列的抓捕動作幹脆利落,甚至沒有給周華反應過來發生什麽事的時間。

他費力地掙紮幾下,發現無用之後絕望地停下,臉色鐵青,難看得吓人,即便被壓制着,也使勁擡頭瞪向應深所在的位置。

充血了的雙眼,滿是恨意,像是要生吞了他一般。

上一章 下一章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