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寶貝
一個偏僻的停車場, 男人坐在駕駛座上,低頭盯着手機,四處黑暗一片, 唯有他手裏的那點亮光, 但也照不清樣貌,模糊晦暗。
手機屏幕上閃了一下, 男人擡頭看向旁邊正在吃着棒棒糖的女兒, 低聲認真囑咐:“爸爸走開一下,你乖乖待在車裏, 哪裏也別去, 除了我,
不管誰叫你開門都不能開,記住。”
女孩聽話地點頭。
男人這才打開車門, 一腳踩在地上,黑色T恤下, 是健壯緊實的肌肉,腰間有不自然的鼓起,只是在昏暗之中,難以發現。
他把楚祥正約了出來, 要做一個了斷, 不能再猶豫不決。他對不起楚幼寧, 對不起女兒,對不起他們所有人,應該付出代價。
趙舒陽很恨他, 所以也很了解他, 知道他會自己一個人出來,避開警察,
這是他最為自信的驕傲篤定。趙舒陽無數次說要殺他,刀都舉起了很多次,但都沒有真正動手。一開始,楚祥正還會怕,慢慢的,就麻木了,就像看一只表面兇殘吼叫但實際不敢咬人的狗。王
聽說那些命案很可能是趙舒陽犯下時,楚祥正有過驚懼,但心底也閃過一絲想法,果然,他還是對自己下不了手。這種心理很詭異,明明知道有人已經恨到想殺死自己了,他卻不害怕。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這也是一種溫水煮青蛙,無意造成的。危險潛伏于不起眼的暗處,在不經意間猛地刺出,深深紮進血肉深處。
不多的路燈,霧似的光灑落下來,在地面上蔓延開,暗暗游走。
楚祥正慢慢走過去,左右掃視着,尋找那一大一小的人影,小聲嘀咕:“不是說這裏嗎?”
突然的,一個冷沉的聲音從背後響起,“這裏。”
楚祥正被猛地吓了一跳,瞪大了眼轉身,呼吸不過來。一看見那張厭惡的面孔,便不客氣說:“小寧呢?”他向趙舒陽的身後張望,這次出來就是為了帶回自己的外孫女。
“她是我的女兒,我不會讓她再跟着你了。”
“什麽意思!她是我的外孫女!就你這樣,你拿什麽養她?她是個天才,你別耽誤了她的人生!”楚祥正暴怒,壓低了聲音吼着,一度差點控制不住,“你就是個殺人犯!”
趙舒陽一只手按在腰上,捏緊又放松,還在積聚着最後的決心,當聽到殺人犯這個詞時,他眼底不禁閃過一道暗色的紅芒,嘶聲道:“你說什麽?”
眼前的人狀态不對勁,但楚祥正并不畏懼他,并未發現,只沉浸在此人毀了自己的女兒,還要不放過唯一的外孫女的激烈情緒中,“如果不是你,我女兒怎麽會堕落成那個樣子?瘋瘋癫癫到處跑,不聽我的話?!我辛辛苦苦一輩子,就是為了好好培養她,不辜負我死去的老婆。但一切都被你毀了,你害死了她!”
趙舒陽咬牙,嘴角擠出一絲冷呵,面無表情,語氣裏透着寒意:“關着她逼她天天埋頭研究是為了她好,好到讓她沒有朋友,從來都不會笑,你真是個好父親!”
一提到楚幼寧的死,兩人瞬間都瘋了。這是橫亘在他們心口的刺,拔不出來,日複一日,腐爛在他們的血肉裏,越紮越深。
“你沒資格說我,把小寧還給我!”他雙目赤紅,捏緊了拳頭。
自楚幼寧死後,趙舒陽最不能忍的事,就是有人說她哪怕一點點的不好,即便那是她的親生父親,一直不敢碰的人。隐忍壓抑了許久的怒火和恨意,在這一刻被點燃,燒遍了所有,腦子轟的一下炸開,他甚至都不知怎麽拿出的槍,對着楚祥正按下扳機,一下,一下,又一下。
躺在地上的人影,已然沒了呼吸。
趙舒陽彎下腰,大口地喘着氣,臉上的表情因為病依然毫無變化,但透着難以承受的疲憊,僵了兩秒,他才深深看了一眼地上的人。每次殺人,他的記憶都很混亂,像揉雜成團的碎片,拼湊不出完成的過程,但這一次,他很清醒,清醒地好似呼吸不過來。
終于,他轉身大步離開。
王
在趙舒陽不在車裏的這段時間,年僅九歲的楚寧碰到了一件事。
她低頭吃糖,兀自敲着椅子邊緣,打出自創的拍子,很輕快的節奏。毫無預兆的,有人敲了敲窗戶,是一個陌生的男人,透過玻璃,朝她友好地笑着。
他說:“小朋友,我的小狗走丢了,你看到了嗎?”
楚寧回憶,剛才她的确看到有只小動物跑過去了。于是,她指了一下她看到的方向。
男人很茫然,問:“哪裏?”
手指虛虛一指,兩人一個車裏一個車外,有些距離,好像沒能好好傳達話語。
楚寧低頭沉默。
男人又敲了敲車窗,“小朋友,可以幫叔叔一起找嗎?我會送你回來的。”
楚寧眼神一閃,緊張地握緊了胸前的安全帶。她猜到了不對勁,但還只是個孩子,即使聰明,遇到這種情況了也會害怕。她大聲說:“你走開!我爸爸就在附近,他會揍你的!”
男人的表情一變,不再裝友善了,而是大力地拍打着窗戶,猙獰的模樣,吓得她直發抖。
“你爸爸根本不在,他要是那麽重視你,怎麽會留你一個人在這!”男人吼着,手裏拿起了一塊石頭,就要砸窗戶。一開始不想引人注意才哄騙小孩自己開車門,但這裏偏僻沒人經過,他的膽子就大了起來。
男人的手高高揚起,猛地砸下,以為大筆財富就要到手而暗自欣喜。楚寧蜷縮成團,害怕地緊閉着眼,渾身發顫,好像看不見,就能躲開。
砰的一聲,像過年爆竹的聲音。
楚寧遲遲沒聽到玻璃碎裂的聲音,猶豫着,慢慢擡頭看向車窗,外面站着高大的熟悉身影。王
“爸爸!”
眼淚唰的一下滾落,不斷地流着,好似不會停。她怕得哇哇大哭。平時被同學欺負,被外公打罵,她都沒有太過害怕傷心,但剛剛,她真的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家人了。媽媽已經走了,她不想一個人。
很快的,趙舒陽打開車門,把女兒用力地摟在懷裏,緊緊的,幾乎兩人就要融為一體。
女孩抱着爸爸的脖子,淚眼婆娑,哭得喘不上氣,眼淚決堤,沾濕了他身前的衣服。看到躺在地上的人,依舊忍不住害怕。
趙舒陽把她的腦袋按進懷裏,“別看,他不會再站起來了,不用怕。”
他在看到有人企圖拐走自己孩子時,腦子一片空白,想都不想就殺了對方,手上有多了條人命,但他不後悔,已經回不了頭了。即使現在,他依然滿身冷汗,拳頭顫抖着握不緊。只差一點,他連女兒也要失去了。幸好,幸好他下手快。
安慰了女兒一會後,趙舒陽深切意識到這裏不能多待,松開女兒,說:“我們離開這裏。”
但女兒不想離開他一分一毫,揪緊了他的衣服。
趙舒陽便抱着她下車,繞到駕駛座,再把女兒放回座位上,系好安全帶,讓女兒扯着他的衣角。
車子很快駛出停車位,疾行向前,融入到路上的車流之中。
這時,趙舒陽才慢慢哄着女兒說出剛才發生的事,楚寧說了,只是隐去了對方說的爸爸不重視她的話。聽完所有後,他眼神狠戾,點頭認同孩子的行為,“你做得很對,不用管別人,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你要牢牢記住這點。”
楚寧是因為看着剛才那人笑容很虛假,覺得不對勁所以才不幫,但是——“老師說要樂于助人。”挂着明顯淚痕的小臉上有些猶豫。
“是,但如果你幫助的人是一個壞人呢,只會受到嚴重的傷害。你還小,分不清好人壞人,他們很會僞裝,不會在臉上寫上壞人兩個字提醒你,就像剛才那個人。”趙舒陽嚴肅耐心地教着女兒,說到最後,眼裏又閃過一道寒光。如果不是剛才情況緊急,他絕不會這麽輕易放過那人。
剛經過那樣恐怖的事,女孩還未完全回神,茫然地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又慢吞吞說:“我還是分得清一些,如果我碰到的是像爸爸這樣的人,我一定會幫的,爸爸是最好的。”
趙舒陽愣住,這話像一句咒語,讓他渾身變得僵硬。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最終卻又閉上了,他擡起手,慢慢地朝女兒伸過去,似乎是想摸摸她的頭,但就在快要碰到的時候,被燙到似的迅速縮了回來。
面對着孩子亮晶晶疑惑的雙眼,裏面好似漫天星辰,閃着耀眼的光,刺痛了他的眼。趙舒陽聲音沙啞,說:“乖,但爸爸是大人,比你大很多,不需要小孩子幫忙的。你記住,陌生的大人和你搭話,你都不要理。”
“……嗯。”
女兒是出聲應了,但腦袋低低垂着,明顯心情失落,連抓着他衣角的手都慢吞吞地松開了。
“怎麽了?”趙舒陽不放心,轉頭看了一眼,卻只看到她頭頂的發旋。聲音是擔憂的,但臉上做不出表情,顯得略冷酷無情。
她問:“……我是不是不夠好?”
趙舒陽握緊方向盤,冷不丁問:“是不是誰對你說了什麽?你外公還是剛才的那個人?”
楚寧沒有回答,手上無意識地抓緊安全帶,低頭看着鞋子。
趙舒陽嘆了口氣,冒着風險把車停在一邊。雖然無法微笑,但他的眼神十分慈愛,“你很好,長得非常像你媽媽,是我見過最聰明最善良美好的孩子。”
“真的嗎?”楚寧擡頭,眼睛一亮。
單純無邪的臉龐,燦爛的笑容,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孩子。趙舒陽看着她,眼神柔和,他一向厭惡楚祥正把孩子當成名利工具一樣,只重成就,不顧孩子該享受的童年時光。什麽天才,她不過是一個孩子,理應在父母的寵溺下快樂成長,而不是埋在無盡的書堆裏。別的孩子有的,他的女兒一樣都不能少,缺了的母愛,那就由他翻倍去彌補。
趙舒陽的聲音很輕,像是怕打碎了什麽珍貴的寶貝,凝視着她的眼睛慢慢說:“你是我唯一的女兒,我只有你了,任何人不可以從我身邊奪走你,我會一直保護你,除非我死。”
平淡的聲音,卻擲地有聲,夾裹着渾厚篤定的力量。不顧一切,抱着心中所想向前,任何相對的都是阻礙,毫不猶豫撕碎,哪怕拼上性命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