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游樂園
得知趙舒陽揍了一個家暴男的消息時, 警方都暗覺奇怪。當然,他這種行為不以警察的身份去評價的話,聽了确實大快人心, 但如果單考慮他的嫌犯身份,
就讓人很不可思議了。現在,他是警方重點通緝對象, 怎麽想都是該低調行事, 但他這樣做,似乎不怎麽在乎暴露蹤跡。
之前的追查, 都是考慮到他躲避警方的目的, 鎖定逃跑路線。但這些地方都沒有他們的信息, 就選擇保持注意,同時留意有沒有其餘趙舒陽可能會去的地方。
王
可唯一能提供信息的楚祥正已經被殺。且因為極其厭惡趙舒陽, 楚家沒有任何與他相關的物品。趙舒陽是孤兒,居無定所,
連可供詢問的親友都沒有。毫不誇張的說,他就算突然死了,也無人挂念,無人知曉。
只能從楚家現有的東西下手。從趙舒陽和楚寧的角度思考, 如果是他們, 會想去什麽地方,
十分特別,即使冒着風險也要去。他們之間有個共同的,心裏很重要的人, 已經自殺去世的楚幼寧。
警方分別派人去了楚幼寧的墳墓和當初他們兩人認識的那棟房子, 但都毫無發現。
“照片。”
當初從楚寧房間找到的照片。沈文欽突然想起了這個。
應深眼裏一閃,立刻和他想到一塊去了, 點頭,“楚幼寧和趙舒陽唯一剩下的合照,而且那時她已經懷孕了。”
“對,按照時間來看,沒多久之後,楚祥正就報警抓了趙舒陽,這說不定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
楚幼寧和趙舒陽一直都是偷偷戀愛,能照的相片本就不多,且她會選擇在那張照片上寫下遺言,證明她也十分懷戀,一直是她心中的遺憾。在照片裏,楚寧還只是肚子裏的胚胎,沒有真正和父母一起去過,所以……
警方根據照片,很快鎖定了目的地。專案小組的人迅速趕過去,猛地關上車門,沖進主題樂園。
即使入夜,主題樂園也是一片燈光結彩,彩色氣球泡泡,空氣中彌漫着爆米花的誘人香味,節奏輕快的音樂,游客們歡聲笑語,一片燈光的海洋。
他們穿過人群,直奔旋轉木馬。沒有貿然靠近,因為嫌犯手上持有危險武器,同時,盡力不引起恐慌的慢慢疏散人群。
楚寧就坐在其中一匹馬上,随着音樂旋轉,臉上挂着愉快的笑容,但往旁邊周圍望去,都沒有看見趙舒陽的身影。
兩名便衣警察裝成情侶游客,在楚寧附近坐下,周圍暗處埋伏着警察,警惕等待趙舒陽的出現。
突然的,楚寧身上發出一陣鈴聲,她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接聽,乖巧地點了點頭,然後把手機遞給旁邊的便衣,脆聲說:“叔叔,我爸爸說讓你聽電話。”
瞬間,在場所有警察心裏都是一悸,死死盯着那部手機。
便衣應了兩聲後,對耳麥說:“他想和找到這個地方的警察通話。”
專案組領隊朝應沈二人點頭,他們便走過去接了電話。
趙舒陽低沉微啞的聲音從手機裏傳來,有輕微的回音。
“我知道,你們肯定會很快找過來,我不想再逃了,沒有意義……殺了這麽多人,我已經沒得救了,我也不能理解為什麽會走到今天這步。我恨楚祥正,恨他毀了幼寧,奪走了我唯一的溫暖,他讓我惡心……但我不得不承認,他有一句話說得是對的,我一無所有,不可能養好小寧,我身上背負了那麽多人命,我不能讓我女兒有一個坐牢的父親……”
喑啞的聲音,異常決然地說着這些忏悔的話。很快的,應深他們聽出了他言語間暗含的意思,暗暗用目光搜尋着四周。這個時候他肯定是不舍的,一定會看着自己的女兒,将她的臉深深印在腦子裏。
暗處,趙舒陽遠遠地看着女兒的小臉,手上拿着剛給孩子買的可愛玩偶,深深地看了一眼。
他準備自殺了。
應深腦子裏只要想到這一點,就不禁想起何錫均,那麽努力地想要活下來,不想離開,但這裏卻有一個人甘願舍棄自己的性命。腦海裏不斷閃過何錫均的臉,他深吸了口氣,壓下胸口翻滾的情緒,隐忍着說:“你在,楚寧在這個世上至少還有個父親,人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留下楚寧一個人,只有九歲的孩子……”
趙舒陽打斷他的話,語氣哀求,“警官先生,聽我把話說完,我求你們,不要讓我女兒知道我做的那些壞事……拜托給她找一個好的家庭,求求你們……”
求人做什麽,一般會給出允諾,比如日後我會幫你,給你什麽之類。但趙舒陽一無所有,僅剩這一條命,還即将用它來換女兒的光明未來,他只能啞着聲音,無措而鄭重地強調:“她很乖,很可愛,很善良……她應該得到幸福的人生。”
夜晚的寒風從耳邊呼呼吹過,落葉翻飛,身後是游樂園裏輕快的音樂,無人看着的氣球系帶松了,接連數個飄浮着慢慢飛上天際,色彩鮮豔,越來越遠。
砰的一下,是扣下扳機,子彈穿破血肉的聲音。
應深猛地捏緊手機,朝着聲音發出的方向直奔而去。
腳踩上落葉,發出凄涼而清脆的聲音,樹幹後面,是一具躺在地上的屍體,太陽xue上深深的血洞,血在腦後積聚成灘。他手裏緊緊抱着一個十分不協調的粉色玩偶,小女孩喜歡的那種,放在胸口上,一點都沒有蹭髒。
當應深把楚寧從旋轉木馬上抱下來,她疑惑地問:“我爸爸呢?”
雖然她猜到了爸爸做了壞事,但她無法想象那是怎樣糟糕的事情。無法活在世上,只能用性命來償還。
沒有人回答她,甚至和她對視的警察們都下意識避開了她的視線。她很聰明,一下就猜到了。
她握緊了應深的手,沒有再出聲問,但眼睛已經濕潤,起了霧,淚水不斷地往下滾落,一下決堤,哭得無聲無息。
因為她知道,沒有人可以抱着她安慰她了,哭得再大聲也沒用。
……
這個案子結束,按照一般的流程來說,楚寧作為孤兒,應該送去福利院等人領養,但她很沉默,無聲抗拒着兒童機構的工作人員。
她是連環殺人犯的女兒,這個事實,會永遠跟随她一輩子,即使為保護孩子,隐藏了檔案,但楚寧是個聰明而敏感的小孩,有了這樣的經歷,她甚至比許多年齡更大的孩子還有成熟,一夜長大。
雖然她和她父親是獨立的兩個個體,但血緣是不可否認的,別人難免會将他們聯系在一起,看向她的目光會有些微妙,同情又可憐。
她知道自己的爸爸是十惡不赦,但心裏也很清楚,她并不厭惡自己的爸爸,相反,她很愛爸爸,所以在得知失去他時,淚水便控制不住的不斷湧出。她不清楚這是不是一件不好的事,埋在心底,不斷想着,不知不覺間,就不說話了。
楚寧很安靜,只是一直跟在應深身後,像條小尾巴似的。應深去哪,她也去哪。
公安局裏的其他人并不覺得奇怪,這是警方救援後常有的心理性依賴。雖然楚寧的情況有些特殊,但其本質還是一樣,當時應深離她最近,牽住了她的手安慰,又見證了她爸爸的最後一面。所以,她不自覺地依賴信任應深,把他當成自己的精神支柱。除了他,誰也不願靠近。
但應深結束了這裏的工作,該回省廳了。無意間聽到這個消息,楚寧蒼白着一張小臉,眼裏滿是驚慌無措,好似賴以生存的重要之物丢了,一下之間,黏得應深更緊了,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應深去洗手間都成了問題。之前是楚寧杵在男廁所門口,盯着裏面,等他出來,這已經夠讓所有去解決問題的男警察很不自在了。現在,她一步都不敢離開應深。
沈文欽是應深的搭檔,和應深待在一起的時間最長,楚寧也稍微沒那麽害怕抗拒他,但比起旁人,也只是稍微好一點。沈文欽看見洗手間門口,執拗地抓着應深衣角的小孩。
一開始,看她像個小雞崽似的緊緊跟在應深屁股後面,沈文欽還覺得有趣,時不時逗他們,但慢慢的,發現這情況一點都沒好轉,還越來越嚴重時,他的心情就不那麽美好了。
此時,又見楚寧,幾乎要和應深融為一體的樣子。
沈文欽暗暗不悅地抿了抿唇,突然伸手一把抱住了應深,很緊很親密,跟情侶似的那樣,好半晌,才慢吞吞地松開,然後彎下腰,一把抱起了小小的楚寧,手托着她的膝蓋彎,讓她坐在自己的手臂上。
楚寧驚了一瞬,立刻開始劇烈掙紮。沈文欽随手輕松按住,說:“別鬧,我剛抱了應深,身上都是他的氣味,你将就一下,先把我當成他。就因為你,連個廁所都不能好好上,給他惹了不少麻煩,你知道不?”
王
楚寧僵住,表情有些不安,小心翼翼地看了應深一眼,不掙紮了,低着頭,沉默地妥協,小聲說:“……對不起。”
應深從被沈文欽突如其來抱住的那一刻起,整個人就懵住了,大腦一片空白,但表面還是控制得很好,斂了斂表情,伸手揉了揉楚寧的頭發,溫聲說:“沒事。”
然後,沈文欽便抱着楚寧走到外面的走廊等。楚寧趴在他肩上,可憐巴巴地望着,還真的低頭聞着留在沈文欽身上的氣息。
沒過幾秒,沈文欽輕拍了下她,居然說:“別太貪心,全聞完了,給老子留點。”
王
楚寧茫茫然,似乎不太明白什麽意思,只好乖乖不動。
等應深洗完手出來,他從沈文欽手裏接過楚寧,牽着她的手。
三個人并排走着,兩大一小,從背影看,有種一家人的感覺。沈文欽心情很不錯。
應深突然叫了他一聲。
沈文欽:“嗯?”
“我打算收養楚寧。”
“……?!”沈文欽懵了一瞬,以為自己聽錯了,轉頭看見他堅定的表情,然後,下意識低頭瞪着發呆的楚寧,心裏震驚又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