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番外
這年冬天離開的越發晚了些。
“咳咳——”
“大人,把窗戶關上吧,您還生着重病。”
賈诩咳嗽了一聲,無力地搖了搖頭,啞聲道:“每天陛下都會來,今天都這麽晚了,難道是出了什麽事情?”
下人又勸他:“大人,大門口一直有人守着,若是陛下來,一定會通知大人的。”
賈诩又咳嗽一聲,“沒事,我再看看。”
下人又提議:“要不我派人到宮門口問一問?”
賈诩急忙搖頭:“別,你這樣做是犯了忌諱。”
正在這時,一個下人匆忙跑來,他頭頂着一頭雪花,急匆匆道:“大人,陛下來了!”
賈诩終于放下了心,重新靠在了枕頭上,“把窗戶關上吧。”
下人忙阖上窗戶。
賈诩盯着報信人的頭頂想了想,吩咐道:“把爐子燒熱一些,外面雪又下大了吧?”
等下人們把他吩咐的昨晚,呂鳳仙也已經推門進來。
呂鳳仙穿着一身黑衣,身披黑色毛皮披風,頭戴金冠,一步跨進屋內,滿室生輝。
呂鳳仙匆匆解下披風,來到床榻邊。
賈诩掙紮起身。
呂鳳仙忙按着他的肩膀讓他躺下。
賈诩看着自己枯瘦如勾爪的手指,往被子裏藏了藏。
呂鳳仙問他:“文和今日吃過藥了嗎?”
賈诩:“都已吃過了,其實,藥已經沒有多大作用了,陛下也不必每日來往奔波。”
他頓了頓,緩緩道:“生死各有命,陛下且讓臣就這麽去了吧。”
呂鳳仙的手握住他藏進被子裏的手,目光灼灼盯着他:“文和!”
賈诩虛弱地笑了笑:“臣能伴随陛下半生已然足矣,別無所求,臣死之後,也請陛下薄葬臣。”
呂鳳仙蹙眉。
賈诩掙脫她的手,冰涼蒼白的指尖掃過她的眉眼。
他揚起嘴角,眼睛發虛地望向房梁:“我還記得那年與陛下初見……”
呂鳳仙鼻子一酸,差點忍不住落淚,還是嘟囔道:“小娘子,我都救了你,你為什麽不以身相許啊?”
私下裏跟他說話,她一向“你你我我”沒有半點皇帝的架子。
賈诩神情溫柔道:“我不是已經把此生都已經許給陛下了嗎?”
“我無妻無子,了無牽挂,唯一放不下的便是陛下了。”
呂鳳仙再也忍不住,用雙手握住他的手,抵在臉頰旁,淚水從她眼角滴落,滑到他的手臂上。
呂鳳仙:“我無文和可怎麽辦?”
賈诩輕輕嘆氣:“陛下的淚會讓我的黃泉路也走的不安穩。”
“若我不在了,陛下可重用諸葛亮,他是個忠義之人,善于內政,陛下用他可無憂;也可用司馬懿,但此人狼子野心,不可重用。”
賈诩:“孔明對陛下一片真心,陛下以後有任何大事小事,都可以告訴他,就如同您對我所做的一樣,将一切托付給他,他都會做好的。”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沙啞艱澀道:“即便他也不在了,也會同我一般為陛下安排好一切的。”
他這樣說,讓呂鳳仙更加傷感了。
“文和,別再喚我陛下了。”
“這麽多年,都是你陪在我的身邊,你不在了,我……”
她擡頭,明亮的眸光中晃蕩着一川清輝。
賈诩心中一痛。
“如果可以,我也想陪鳳仙你……”
“鳳仙……”
就好像眷戀着人間的她,他不住地念着這個名字,慢慢閉上了眼,淚從眼角滑過。
他只覺得身體漸涼,心音減弱,大概就這樣去了吧……
可是,她怎麽辦?
看到他死在她的面前,他的鳳仙該怎麽辦?
直至死亡,他也不知她對他的心可是跟他一樣。
大概是不一樣吧。
呂鳳仙視他為臣為師為友,卻沒将他當作所愛。
何其可悲……
在意識彌留之際,他似乎聽到有人對呂鳳仙說:“抱歉,抱歉,因為有些事情,所以來的有些晚,好歹趕上了。”
“……你确定要這樣做嗎?”
賈诩努力地想要聽清,卻還是抵不過一波又一波将他拽進深淵的大浪。
終于,他的意識完全消散。
……
清晰的鳥鳴聲在耳邊響起,晨光悄悄爬上床頭。
賈诩放在床榻上的手指動了動。
他眼睫微顫,終是緩緩睜開了眼。
他茫然地看着頭頂樸素的房梁,心道:原來死後的世界竟是這般模樣嗎?
他輕咳一聲,緩緩支起了身子,卻發現比起生病的那時候,現在的身體簡直輕盈的過分。
他掀開被子,無意間瞥了一眼一旁的銅鏡,立時呆住了。
鏡子中的他竟然年輕了許多歲,仿佛回到了二十來歲。
他的手指顫抖地撫摸着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他猛地想起失去意識前呂鳳仙的話。
難道……難道……
賈诩來不及提好鞋,猛地跑了出去,一邊跑,一邊喊:“鳳仙!鳳仙——”
屋外是一片桃林,或深或淺,深紅,淺紅,桃紅,粉紅,層層疊疊,暈染成一片片緋色的煙霞。
他一頭撞進這片煙霞中,不住地喊呂鳳仙的名字。
該不會她為了救自己……
他猛地搖頭,不敢再想下去。
“怎麽會?她為什麽要這樣做,她又不愛……”
眼角的餘光掃到一抹白,賈诩猛地剎住了腳步。
他就像是怕驚擾了一場美夢一般,小心翼翼地移了過去。
桃源深處,桃樹下鋪着一張席子,一個身着白衣的背影正半卧在席子上,舉杯而飲。
他呼吸急促,雙眸卻死死盯着那個背影,盯着那頭雪一般的長發。
他深一腳,淺一腳,來到她的背後,跪在她的身側,雙手顫抖地捧起她的雪白長發。
“怎……怎麽會變成這樣?”
正在飲酒的人回眸,朝他莞爾一笑。
她容顏未變,卻已白發蒼蒼。
他眉頭緊蹙,神情痛苦:“我失去意識之前,聽到了一些聲音,你……是為了我。”
呂鳳仙爽朗一笑,揚眉道:“你無事便好。”
他聲音在發抖:“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呂鳳仙一副不在意的模樣,随口道:“因為想要為你做啊。”
“鳳仙……為什麽?”
呂鳳仙嘆了口氣,終于認真地看着他。
她撓了撓臉頰,“說起來怪讓人害臊的。”
她笑道:“我簡直是個傻子,與你認識了一輩子,直到你死亡的那一瞬,我才終于明白我的心意。”
賈诩睜大眼睛。
呂鳳仙:“我無論如何也不想失去你。”
他的唇輕顫:“所以,你做了什麽?”
呂鳳仙笑眯眯道:“也沒什麽,只是把我的壽命分給你,讓你回到年輕的時候。”
賈诩沉重地閉上眼睛:“我一輩子也無法原諒自己。”
“诩何德何能,讓鳳仙你為我付出這麽多……”
“噓——”
呂鳳仙的指尖抵上他的唇,笑眯眯湊過來,故意轉移他注意力道:“你只要說你喜不喜歡我吧。”
他垂眸,低聲道:“還看不出來嗎?”
他用唇碰了一下她的指尖,認真地看進她的眼中。
“我心悅你,自與你初見的那一日便心悅了。”
呂鳳仙松開手指,扣住他的手指。
賈诩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你我為什麽會在這裏?”
呂鳳仙:“我前半生過的是呂布的人生,為天下人而活,如今,我卻只想過呂鳳仙的人生,只為自己而活。”
“在左慈和于吉兩位仙家的幫助下,你我壽命共享,那時候你還沒有醒,我便整頓好朝中大小事務,将皇位傳給了義子,帶着你來到了這個世外桃源。”
桃花樹下,桃花仙人沖着他莞爾一笑。
呂鳳仙:“我還沒有問過你,可願與我一同在這裏生活?”
賈诩彎下腰,捧起她的白發,輕輕落下一吻,他開口道:“言念鳳仙,亂我心曲,與子偕老,乃我願也。”
呂鳳仙“噗嗤”一笑。
她打量着賈诩,試探道:“我還有一事瞞了你,你可怨我?”
賈诩收斂笑容,思慮一番,開口道:“若是指你昔日對孔明等人的親近,我并不在意,鳳仙你也不必說。”
呂鳳仙:“不是這個。”
賈诩做好心理準備,握緊她的手,開口道:“假使你後悔,我願将身上的歲月盡數還回。”
呂鳳仙沒好氣道:“送都送了,我難道還會讨要回來嗎?”
“若是世上再無賈文和,我浮生何歡?”
他的心被重重擂了一下。
賈诩開口道:“無論什麽,我都不會怨你。”
他早已非年輕氣盛的少年人,自是知道什麽是最重要的。
況且,他都死過一次了,還有什麽放不下的?
呂鳳仙:“你先聽我說。”
她起身,一手拎着酒壇,一手牽着賈诩的手,走在桃林中。
呂鳳仙道:“我并非這裏的人,實際上,我來自很多年以後……嗯,這樣說也不對。”
呂鳳仙回頭道:“你知道嗎?對于我來說你們都是書中仙,而我是書外人,有人根據真實發生的歷史創造了你們這些書中的人物……”
她話音未落,賈诩突然一拽她的胳膊,上前一步,溫柔又輕地親了上去。
她的聲音消散。
她似乎能聽到頭頂桃花瓣飄落的聲音。
賈诩耳尖微紅,撤開一步,撇開頭,盯着地面十分認真道:“我是真實的,你也是真實的。”
“……心意也是真實的。”
見呂鳳仙久久沒答話,他轉過頭,重新看向她。
她莞爾一笑,低聲喃喃:“這樣不夠,再來多一點。”
他忍不住上揚的嘴角,緊緊地環住了她。
桃花雨下,青絲與白發交織在一處。
呂鳳仙在他耳邊呢喃:“你我初見時,我當時受到身體裏另一個呂布意識的影響,以為自己是男子,喜歡的是女子,見到那時的你便忍不住怦然心動。”
“……我覺得你是老天送我的姻緣。”
她笑一聲:“現在看來,你果然是老天送的姻緣啊。”
賈诩想了想當日場面,将臉埋進她的發絲中,不好意思地開口道:“蒙你相救,我願以身相許,定白首之約,許三生之盟,生同衾,死同xue。”
呂鳳仙“嗯”了一聲。
他歡喜地幾乎要抱起她來。
他拉着她一步步走向屋子,卻不住地回頭看她。
呂鳳仙也含笑望着他。
兩人仿佛已經明白彼此未說的話。
就在他還想再回頭的時候,呂鳳仙突然“喂”了一聲,未及他回頭,便一高跳到了他的背上。
賈诩差點被她晃倒,吓了一大跳,連忙扶住她的手臂。
呂鳳仙在他背上笑嘻嘻道:“不要再回頭看了,我現在就在你的背上,你只要看着家的方向,一直往前走就好了。”
賈诩低聲道:“鳳仙,你實在高估我了,別說你在我背上,就算你在我懷裏,我也會忍不住看你。”
“家何時都能回,我卻想一直看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