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偷聽
電光火石間,原本花香醉人,風景如畫的小院成了硝煙密布的戰場。
四條人影在空中交手,不明來歷的刺客身穿灰白黑三種不同顏色衣服,并以同色布巾遮面。楊暄與他們不同,雖也是玄色衣衫,畢竟是與宴作客的,款式不同刺客,裁剪用斷講究很多,即顯身材又顯氣勢,臉上戴的也不是粗糙面巾,而是專門精心打造的皮質面具。
四人手中武器也有不同,有使刀的,有使劍的,有使戟的,楊暄使的,是他一直随身攜帶的匕首。
按說武器上,一寸長一寸強,兵器越短,越容易吃虧,這話對楊暄好像并沒有用。他手中匕首很短,比手掌長不了多少,可他手腕很靈活,刺,擋,鈎,纏,攪……正手,反手,短短一把匕首,被他玩出來花來,好像有這一匕首在手,他可阻千軍萬馬!
幾人武功都不低,身形騰挪速度很快,沒有武功的人看着會分不清誰是誰,視野裏一片虛影。
然而崔俣卻始終能看清,他的小狼狗,就是那麽與衆不同!
那衣服,那面具,那氣勢力度,他看過多少回,斷不會看錯!
羽箭是黑衣人射出的,他也第一個跑到牆頭,楊暄把崔俣抱離危險源後,迅速跟上,晚他一步,沒能第一時間拿到布包,卻成功阻住了黑衣人腳步。
黑衣人走不得,楊暄又逼的太緊,專門沖他的手攻,他竟連抽空把布包放好都做不到。
偏偏這時又加入一個灰衣刺客,竟也沖着布包而來!
雖大家各有提防,但布包在黑衣人手裏,灰衣人與楊暄便心照不宣的一周攻擊他。黑衣人應對楊暄一個人就夠吃力了,哪能同時應對兩個?
布包很快被打飛,順着力道抛入高空。空中風聲獵獵,布包被這麽折騰一通早就失了力度包不嚴實,薄薄布片很快被風卷開……
三人自是腳下發力,運起最強輕功,空中争搶。
楊暄速度比兩人都快,眼看着就要抓到東西了,突然橫插進一個白衣刺客,楊暄為了躲避暗箭,只是側身,與那東西失之交臂。
風聲過耳時,他定睛一看,那東西竟是本書冊!
什麽書冊這麽重要,林芷嫣視其為救命稻草,信誓旦旦能助榮炎彬母子正位,還能引來助力,為她叔叔平反,重振林家風儀?甚至還沒怎麽着,一出現就引這麽多拔人争搶?
這些人的消息都是哪來的?
楊暄直覺這件事很重要,雖然不知道這是什麽書,仍要搶來一觀!
四人對峙,戰局更加撲朔迷離。
偏每個人武功都還不錯,彼此有戒心,斷沒有合作可能,你搶我也搶,分出勝負結局怕是要好一會兒。
然而這是王家秋宴,這院落比正經待客場所略偏一點,卻還是有可能被發現的。四人相當默契的轉移戰場,找去更偏僻的地方打架了。
至于那本書……一旦誰拿到手上,就會引來另外三人的聯播攻擊,連幾息都保不了,就會被逼的把書抛出來。大部分時間,書都在空中飛着,被誰拿到了停一停,再繼續飛。
也不知道打了多久,幾個人頭上都見了汗,不小心的還沾了幾處傷,鮮血汩汩的流,仍是沒打出個結果。
幾個趴在牆頭樹梢的楊暄暗衛不由砸舌,這得虧是太子殿下上了,要是自己,小命早沒了。他們一個個握着拳紅着眼,特別想群起而圍,可主子沒下令,他們一個都不敢動,只提着十二萬分的精神,警惕盯着現場,保證主子有危險時能及時蹿出保護……
楊暄長這麽大,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他從不怕打架,也從不擔心別人客觀形勢上強怎麽辦,他認認真真應對,抓緊每一個時機為自己創造優勢,沒有時機,那就創造時機!
黑衣人險險避開白衣人攻勢,一個騰挪的機會,楊暄正好離書冊最近。這一次,他并沒有像前幾次那樣伸手抓,而是晃了灰衣人幾招,往上躍,直經過書冊,并不拿,做出因為回擊灰衣人太過倉促根本沒時間拿的樣子。
實則,他有定睛觀察。
風吹的書冊嘩嘩響,這麽久過去,當然不可能是閉合的樣子,只要認真看,總能看到點裏面寫了什麽東西……哪怕不全,有點猜測也是好的!
楊暄只看一眼,狹長雙眸就眯了起來。若是不熟悉的,可能并不能理解倉促間看清楚的一些字是什麽意思,但楊暄……明白!因為他之前見過!
只是這書冊好像偏薄了些。
借着灰衣人過來過來拆擋的時候,他又重點看了一下,發現書冊前後封面只顏色相似,紙質并不同……這書冊,可能是從它處扯下來的!
楊暄知道這是什麽東西,必要搶到的心思淡了些許,開始靜靜觀察起其他人。
不仔細觀察體會沒發現,這一細看,他發現很多細節。
黑衣人态度很渴切,他是真的很想要這本書,哪怕拼了性命。灰衣人呢,則是不想他們三人個任何人得到這本書,誰一拿到書,他對誰的敵意攻擊力就最大。白衣人更奇怪,他并不十分想拿到書,也并不十分想阻止灰衣人,反而……有點幫過于擋他和黑衣人,有點幫灰衣的人意思。
當然,這些很細微,非常不明顯。尤其白衣人動作,好像防着灰衣人知道這一點,跟灰衣人杠上時也并不留手。
可楊暄覺得,自己這感覺不會錯。
黑衣人已然體力不支,再次不甘心伸手取書時,被灰衣人逮住機會,一劍剌中左肩,受了重傷。傷這麽重,已是沒有角逐資格,黑衣人陰沉沉的看了幾個對手幾眼,不甘心放了一把毒暗器,才抽身離開。
空中三個都是高手,這點暗器顯然是傷不着的,俱都游刃有餘的避開。
黑衣人走到,就只剩楊暄和灰衣人白衣人三個了。
這倆人之間明顯有什麽問題,只是灰衣人可能不知道。
楊暄既然知道書裏有什麽,便不再急切,裝做被白衣人陰了一招十分不高興,纏着白衣人打的那叫一個轟轟烈烈……灰衣人正好趁此機會,抓住書冊就溜。
白衣人‘解決’了楊暄,跟着就沖了過去,急切勁頭做的足足。
楊暄落到地面,嘴唇微噘吹出聲極細哨音,命令暗衛跟上。只跟,不做任何其它多餘的事。
暗衛們應令,悄悄躍出潛行……
楊暄皺眉沉吟片刻,方才離開。
這處地方雖很偏僻,四周也沒什麽人,可地勢并不算高,世事難免湊巧,這一幕打戲,還是落到了某些人眼裏。比如不遠處三層高的閣樓裏,一位姑娘就很好奇,問身邊丫鬟:“那個戴面具的武者,是誰?”
丫鬟垂首福身:“婢子不知,不過婢子可去打聽。”
這位姑娘丹唇皓齒,杏眸桃腮,眉眼間透着股志得意滿的傲氣,不管舉止還是衣裝,都是十足十的貴女氣派。聽到婢子回話,她沒有不滿責備,也沒有笑,只道:“宴散前,我要知道結果。”
“是,郡主。”
……
楊暄去原地找崔俣,崔俣早已不在,只有林芷嫣一個人昏睡在地,被點了xue。
他也沒管林芷嫣,顧自找崔俣去了。
……
自四人搶着布包消失在視野,不知道打到哪裏去了,崔俣就沒再圍觀了。他相信楊暄實力,他這樣不會武功的跟上去沒準還會壞事,幹脆別添麻煩了。
這院子再偏,秋宴這麽熱鬧,也不一定就運氣那麽好一直不會來人。地上暈着一個女人……崔俣便一點也不想在原處等,被人看到了多尴尬!他也不願意弄醒林芷嫣,這女人可不是省油的燈,別再被她纏上。
崔俣就帶着木同離開了,走了一會兒,尋王家下人問路時,有意無意帶了一聲碧落院,若無意外,不久就會有人過來救林芷嫣。
崔俣漫無目的瞎走,走着走着,到了一處湖邊。
這是王家自己挖的人工湖,也是王家底蘊足夠,才能在洛陽城這寸土寸金的地方占這麽大片做家宅,還能挖一個不小的人工湖。
人工湖湖水清澈,夏日燦爛陽光照射下更顯波光粼粼,五色游魚慵懶在水底遨游,田田蓮葉下,頗有幾分夏日清涼。
崔俣來了興致,便繞着人工湖散步。
這一走,不知道走了多久,來到一間翠綠青竹掩映的廂房。大約只是賞景小憩之所,這裏廂房并不多,只裏外兩個套間并兩個更小的耳房。
正房窗子開着,正好迎着這一片湖景,想來若能在裏休憩一番,必是極美。
崔俣剛起心思,就聽到房裏隐隐傳出說話聲。
“……太子……王爺……需謹慎……”
太子?王爺?
這大安朝,太子只楊暄一個!崔俣精神立刻繃起,放輕腳步悄悄靠近。
木同則提高警惕,注意力在放在四下。
“如今不管朝堂還是民間,對于太子的關注都太多了,王爺需得盡快解決這個問題……”
走到近窗前,崔俣終于到了裏面的說話聲。他悄悄避着光擡頭,還看到了裏面正在說話的人。
一人坐在主座,正對着窗子,臉形略方,眉毛很濃,嘴唇略厚,并不十分好看,卻也不難看,整個人透着一股上位者才有的氣勢,很是意氣風發。從他的紫金冠,胸前繡着四爪騰龍的皇子常服,以及他對面之人對他的稱呼,此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越王!
前生今世,崔俣第一次見到越王,不得不說,感覺有些失望。楊暄那麽帥,能力那麽強,越王跟他幹了半輩子,還能壓過他,他還以為越王多好看多強呢,沒想到也不過如此。
相貌,自是比不過楊暄的,氣勢麽……比楊暄也是差了點。
至于越王對面坐着的,因背對着窗子,崔俣看不到臉,不過從坐姿,言談,身形,可以看出來,這位大約是越王謀士,文人。
能到王家秋宴,說話這人身份不低,與越王說話卻要避到這隐秘之地,說明他們的關系……仍隐在暗處,旁人不知。
越王聽完謀士的話,長嘆一聲:“本王又何嘗不知?可如今境地,本王若要同父皇提他,豈不是為他造勢?”十分苦惱的嘆完氣,又十分期待的看着謀士,仿佛謀士是他最親近最信任的人,“不若你為本王想個主意?”
“王爺若手下有人,不如——”謀士手橫在頸前,比了個滅口姿勢。
越王垂眸飲茶:“若你能想到的只有這種主意,此事以後不必再提。”
謀士靜了靜:“王爺仁厚,可您仁厚,別人未必記恩啊。”
越王垂着眼,沒說話。
謀土這次靜的時間比較長:“王爺念兄弟之情,不願沾這份殺念,便只有請那位——”他指了指頭頂,“動手了。”
……
崔俣正凝神靜氣的聽壁角,突然袖子被拽了拽。
是木同拽的他,神色十分凝重。木同很懂氣氛,不會突然如此,所以必是——“怎麽了?”崔俣眯眼。
木同附到崔俣耳邊,将聲音壓的極低:“那邊有人過來了,是個高手。”
“嗯?”
“應是越王護衛,咱們能順利過來,應是這護衛方才沒在,可一旦他走近,定能發現咱們……主子,該退了。”
崔俣卻有點不想退,越王與人密談,像是有什麽大事要談,他正好有機會,怎麽能不聽?
可若任性遇險,就不好了。
他閉上眼睛,細細回想此處地勢。他是繞着湖邊過來的,廂房也靠湖,越王要同人密談,定然四下清過場,護衛們一人一責,不會近前聽着,就算近前,應該也在後邊,不可能潛在湖裏,所以他應該很幸運,只碰上了一個負責這片區的護衛。
萬事不能僥幸,崔俣順便使用異能。
結果……是類似有驚無險的感覺。
異能感覺已幫助他很多次,相信這次……也不會例外!
他很快做出決定,問木同:“他離咱們這裏還有多遠?”
“尚能不會引起太多懷疑的地方。”
“很好。”崔俣眼睛眯起,上下打量了木同一番,“我記得你我此前一番肯談,你說你武功除了楊暄你打不過,別人都不是對手?”
木同對這一點很有自信:“方才那幾位刺客,若我上去,也能對峙一角。”
“你還說沒什麽你不會的,你不敢的?”
木同微笑,眼梢翹起的角度有些壞:“只要主子吩咐。”
“好,我讓你去碰瓷!”
崔俣眼眸彎彎,眸底閃着狡黠笑意,同木同低聲交待了幾句。
木同聽完,笑容更壞了:“這有何難,主子且等着!”
說完話,他足尖一點,身影似灰鹞一般,輕靈翻到空中,很快消失不見。
木同尋着來人氣息,悄無聲息落到此人必經岔路口,靜靜等了片刻,才調整腳步往前走,很快與這人撞了個對臉。
護衛很謹慎,看向木同的眼光很提防,木同一身悍匪之氣,見別人看着他,他就兇兇瞪了回去。
這樣表現,不像是來窺探越王的,太蠢,護衛沒有多想,腳步繼續往前。
誰知二人擦肩時,不知道是誰步子走錯了,竟撞個正着。
“嘿喲——提防我,瞪我,還撞我!”木同陰陰笑着,“是想同小爺打架是吧,來吧小爺成全你!”他立時就挽袖子,“小爺打架從沒輸過!”
護衛皺眉欲躲,不想多生事端:“兄臺誤會,在下并沒有那個意思。”
“兄你個屁的臺!當爺不知道呢,咬文嚼字的,瞧不起老子是不是?”木同吊兒朗當的拿白眼翻護衛,啐一口唾沫在手裏,兩手搓了搓,“正好手癢,今兒個就好好教教規矩!”
遇到這麽一個火氣旺的二愣子,護衛也沒轍,便想速速把他打趴下解決了。他這考慮本也沒有錯。越王的護衛豈是一般身手就能選上的?能選上,必然很有些本事,一定範圍內,也算傲視群雄。而且木同表現出來的兇惡匪氣太輕浮,一看就覺得沒多少斤兩。
不想這一交手,了不得了!
護衛不但沒速速解決得了木同,反被壓制了!
木同做的很巧妙,他探了探護衛的底,知道其能力底限在哪裏,便壓着跟他玩,待護衛吃力了,他便放些水,讓護衛覺得下一息就能解決他,偏偏每回都特別湊巧,不是護衛踩到石子,就是他踩到石子,結果便是……護衛抓不到他,他也贏不了護衛。
木同還特別賤,一會兒一句髒話:“日差點被抓到了!幹你娘!你再這麽無恥我就偷桃了!喲這招不錯,看看我的!”
他的招數很纏,護衛走不了,感覺裏隐隐又總能覺得下一刻就能抓住,護衛信心還是很大的,一磨一磨的,就忘了時間,也沒有招呼同伴過來救援……
崔俣這邊,順利的繼續聽壁角。
“……父皇要治人,總要有理由。”越王又嘆了口氣,“要想有理由,就得他到洛陽,怎麽想都虧。眼下倒還不急提此事,你約本王來,是想說什麽?本王猜,定不是這個。”
崔俣心內不免遺憾,他都冒險留下來了,你們倒是曝大料啊!不做計對付楊暄,他怎麽能将計就計呢!
謀士要說的果然不是這個。
他雙手交疊放在膝頭:“此事只是小小煩惱,正如王爺所言,無須太急,那人只是有些名聲,讓朝野民間忘不了咱們大安朝有位太子,半點實際用途沒有,只要王爺這裏消息足夠準确,那位就出不了大亂子。待王爺招攬的能人越來越多,自然會有人願意為主分憂。”
越王沒說話,拿茶杯蓋刮着茶葉子,好似耐心已經用罄。
靜了好半天,謀士方又開口:“不知王爺……可聽說過龍衛?”
“龍衛?”越王眼瞳一縮。
崔俣也是一愣,龍衛?
“看來王爺是聽說過了。”謀士聲音依舊沉穩,內裏夾着笑意,“我中土歷經數百年戰亂,江山幾番易主,然有那麽一支特殊傳承的隊伍,無所不會,無所不能,循古禮認主,一旦認主,便忠誠不二……可以這麽說,誰擁有了他們,誰就可以得到這錦繡天下。”
越王呼吸有些重。
“然而龍衛傳承數代,有自己的脾氣,只服務于君王,卻也不是每任君王都能得到他們的認可。比如你父皇,你祖父,皆未得到龍衛認可,宇文先帝去後,龍衛便隐于紅塵,不知所蹤……”
越王緊緊盯着謀士,眸閃戾色:“這些你如何得知!”他是太康帝最寵愛的兒子,龍衛二字,也是近年才聽說,信息量嚴重不足,知道的還不如面前這個人多!
崔俣也繃緊了呼吸。龍衛……原來竟還有一支這樣的隊伍麽!
“王爺莫急,且聽在下說來……”
然而此話還未落定,就見越王猛的擡手:“誰!”他還立刻往窗邊走來。
糟糕,被發現了!
崔俣很遺憾不能聽到最後,但事已至此,必須跑路了!
他立刻貓下腰,踮着腳小心又迅速的繞過窗子,朝着來時的方向跑去——
越王密談再機密,再不想被人聽到,甚至把護衛都趕出去,身邊總還是會留幾個伺候的人。越王起疑,只要下個令,一群太監加長随就跑出耳房,追了過來。
大家都沒武功,可對方人數多啊,崔俣自己一點也不占優勢。
而且他還不敢朝着方才過來的正路走,因為木同很可能正在和對方護衛杠架,他不能壞事,只好靠着水邊跑。
越跑,心跳越快,太監尖細的呼喝似乎就在背後!
完了完了,難道異能真不管用了,他要陷在這裏?
“在那裏!”
“站住!”
崔俣不敢停,卯足了勁的奔跑,耳邊風聲越來越快,對方的聲音也越來越近……
直到他的手被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