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天狗食日
夤夜風疏,萬籁俱靜,有滴漏聲輕淺傳來,一聲,又一聲。
崔俣伏身案前,眉眼舒展,下筆如龍蛇游走,思緒清明,宛如窗外水洗般墨藍星空。
他知道楊暄心情,知道這熊孩子在擔心什麽,提防什麽,想到了什麽,甚至想向他表功炫耀欲得到誇獎的得意與渴望,驀然聽到他言語中涉及親事的恐懼和害怕……
他全部都知道。
遂在信中,他先是肯定了楊暄。
比如這天楊暄表現的很好,不為利動,不為欲叢,不為女色所迷,不為親情所制,楊暄表現出了太子應有的傲氣,智商一直在線,還毒舌的怼了貴妃,爽了一把,并且沒為己方帶來更多麻煩,做的非常棒!
然而還是有些急躁了。
以下筆鋒微轉,以‘你大概也猜出來了’開頭,解讀今日田貴妃行為。
田貴妃能一路走到現在,地位穩固,想也知道,這位不是只會扮柔情可憐只會內宅後宮争寵的女人,她心機很深。楊暄做為太子,是她兒子面前站着的最大一尊攔路虎,二人立場相對,根本沒有和緩可能,那些柔情的,關愛的表象,全都是裝的。
男人之欲,大方向無非幾種,酒,色,財,權,再加上一個賭字,田貴妃沒想來日方長,上來就親自辦宴來這麽一出,是想盡快摸清楚楊暄為人,了解他脾氣禀性,缺點是什麽,軟肋在哪裏,才好制定合适的攻擊手段。
崔俣相信楊暄不會為田貴妃打着關愛旗號的甜言蜜語所惑,楊暄已經十七歲,這個年紀,只有最蠢的人才會顯而易見的捧殺手段,田貴妃估計也沒對此抱有希望,那些處處關愛好言好語,一半是習慣,一半是做出來給太康帝看的,楊暄能被哄到當然好,她就不用再花心思,若哄不到,也沒關系,反正她重點不是這個……
崔俣給楊暄一步步分析了今日遇到的事,比如按規制補充的宮女們,沒錯,有田貴妃的試探,許裏面一半都是她的人,但也不排除有別人的人,比如越王,比如太康帝,不能把焦點只放在田貴妃一人身上;比如舞女,崔俣雖未看到真人,但聽消息描述,此女美的不可方物,當時現場可不只太子一人,還有太康帝越王昌王平郡王,田貴妃怎麽就有十成把握,此舉只能試探到太子,而影響不到這三個人?太康帝可能被田貴妃死死哄處不會拂了貴妃面子,越昌二人呢?這個表現是不是說明他們也不好色?
福安郡主的出現,很明顯,福安郡主是看上太子了,可沒有田貴妃推波助瀾,她一個外姓郡主,不可能那麽大權利,她以為神不知鬼不覺,楊暄可不能失了理智;再比如高公公……
信書過半,崔俣言道:你許會好奇為何田貴妃沒有趁機殺你。
這個問題也不難。
天下歷經百年戰亂,終于在宇文帝帶領下建立王朝,有望安平,可宇文帝兒子偏偏都死了,楊家得了這王朝。從臣子到帝王,哪怕手段再和平,還是謀了朝篡了位,楊家這龍椅坐的并不是太穩。若是楊暄爺爺楊蒙活的更久一點,各項政策推展開來,許會好些,但他去的太早,太康帝楊衍上位後再沿習楊蒙國策,到底手段差了些,天下雖仍有安平氣派,仍有危機四伏,一個不小心,擦槍走火,星火燎原,就又是一個亂世。
所以,楊暄的太子位才這麽重要。他身上流的不僅僅是楊家的血,還有一半宇文家的血。
早年宇文先帝打天下,四海諸将都服他,楊蒙也是其中一員,大家都熟,知道他本事,登基當皇帝也沒什麽,可楊衍……就算了,若非楊暄在,誰會認他?
就算是楊暄本人,流着一半宇文家的血,若将來沒有展現出這部分天賦,別人許也會是不服的。
未來形勢,田貴妃一屆婦人,卻看的清楚,她想讓她的兒子上位,她和她兒子,就最好沒有污點,而楊暄,則必須有污點!若之前在外面發生了‘意外’,那是最好,若沒有,走到她面前了,就不能這麽迅速這麽簡單的死,因為他一死,懷疑焦點定在田貴妃身上,百口莫辯,說不清。
把太子拉下來并不容易,田貴妃想要謀越王順利上位,需要注意規避的事很多。如今她雖未探到完完整整真真實實的太子禀性,初步針對計劃應是有了,她有了,太子為何不有?
最好的防守就是進攻,他們這邊,該反擊了……
崔俣還提醒楊暄不要小看太康帝。
誠然,後宮田貴妃獨寵,得了許多便利,太康帝很多事都願意順着她,好像這大安不是他的,是田貴妃的……真是這樣麽?
若真如此,怎麽田貴妃沒反了,越王還沒上位?
從積年邸報,國策推展,民情吏治來看,太康帝沒有先帝英明,卻也不是什麽本事沒有。目前這種情形,是太康帝故意為之,還是田貴妃瞧出了太康帝心意,順水推舟,變成了這個樣子……
崔俣認為,楊暄應該要認真想想。
以前離的遠,隔山隔水的看不清,如今他已走到二人面前,若還是看不清,就只能怪他自己無能了。
……
藍橋看着自家少爺埋頭案前的身影,美還是美的,一如既往賞心悅目,他家少爺,幹什麽都是好看的!可還是有點心疼,這大半夜的這麽辛苦,也不睡覺,淨操心了……太子也不體諒,過來沒句好話,還同少爺吵架!
想想就委屈憋悶!
木同掰開藍橋握緊的小爪子,笑話他:“你再生氣也不頂用,主子是太子的人,自然全心全意為太子着想,你有那工夫,不如去問問廚下有沒有适口宵夜,取來給主子吃。”
藍橋憤憤瞪木同:“我就知道,你們才是一路人,又狂又霸道,跟小狼似的,讨厭讨厭!”
“哈?”木同掏着耳朵,十分無辜,“怎麽連我也罵上了?”
藍橋沖他呲牙跺腳:“哼!”
說完不理人,顧自跑去廚房了。
……
信的最後,崔俣給楊暄布置了任務,必須要做到的三件事。
其一,田貴妃已當着太康帝明确重審表态,東宮問題很敏感,楊暄不能主動争取入住東宮,也不許故意使計不要東宮,住到外面。他已有計,若楊暄不聽話讓他計失,他永遠不原諒楊暄!
其二,保住住目前人設。太子才十七歲,還年輕,有點缺點沒什麽,有不足所有人才放心,太完美反而讓人不敢靠近,但這個度得把握好。可以熊,可以耿直正義,卻不能愚蠢。要讓別人提起時,滿意向往中略帶一點點可以補足的遺憾,不能讓人直接搖頭說不行。
和貴妃對上可以繼續沿習上次習慣,直來直去沒關系,她不敢動手。她被怼的難受了,就不會總想見面試探,宮裏屬她最敏感,不見面,楊暄本身脾氣禀性暴露的就少。
其三,若他猜測沒錯,田貴妃怕是要借舞女杖斃之事,慢慢給太子冠一個‘涼薄’名聲。可名聲傳播太快顯的太假,所以這個時間操作上,少則十多日,多則一月。除了适度提防外,還要積極準備應對,比如可以利用一直在身邊不離不棄的太監史福,或者新來宮人……
信的最後,崔俣提醒楊暄,不要小看皇宮這個戰場,它比之張掖面對突厥來襲并不遜色,需得時刻保持冷靜,理智,不自負,不自卑,他相信,以楊暄的出色,定能玩的很好!
以上之事,若做到了,有特殊獎勵,若做不到……呵呵。
厚厚信件寫完,崔俣叫木同召來乙辰,沉聲叮囑:“送去給甲寅,告訴他,不許立刻交給太子,待太子在宮中呆不住,想要出宮尋我時,再将信予他。”
乙辰雖不懂為什麽這麽安排,但對于崔俣,他一直是信服的:“是!”
……
第二日,有朝臣上折谏言,既然太子已經回宮,請入住東宮。
這當然不是崔俣楊暄引導的,只是朝官本身擔有職責,很多事提出來皇上不準是一回事,他們沒看到沒提出來又是一回事。但是既然有人提了,楊暄的人也不會幹看着,自然要推波助瀾一番。
此事因‘家庭內部’已經商量過,太康帝便拿出田貴妃之前借口,東宮久未住人,需要修繕,欽天監太蔔蔔算結果不利流火,妄動有害無利,遂,暫放。
衆人目光皆看向太子。
楊暄照計劃,眼觀鼻鼻觀心,默然不語,不反抗,不憤怒……
正主都不說什麽了,他們也就沒跟着鬧,只心內搖遙頭,為太子惋惜。
後宮有田貴妃,朝上有越王昌王,幾人多年經營,這裏早沒太子站的地方了……朝上大多數官員對太子不熟,也生不出太多憐憫心思,但看太子這樣,不免有怒其不争的念頭。
可這事明顯定了基調,不算敏感大事,每天沒事幹樂于掐架的就沒憋住,撸袖子上前舌戰了一番。
結果自是不會改的,衆朝臣也就過了把嘴瘾,出來聊有個話題。
洛陽城裏,各種消息是藏不住的,今天早上朝臣大人們在金銮殿上幹架,下午點就傳開了,到第二日,已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第三日,便是人聲沸騰,百姓們都在讨論這件事了……
這些楊暄都不關心。
他在那夜挨了崔俣一巴掌,跑回皇宮的路上,就後悔了。
崔俣是什麽人?真要想坑人往人心上紮刀子,值得瞞着他訂親,什麽欺負他的花樣想不出來?
而且崔俣那樣的人,好看又聰明,似把天底下的靈氣占光了,會缺什麽?想要錢就能掙錢,想要權就能有權,想要人喜歡,大把的人哭着喊着伺候,可崔俣卻選中了他。
茫茫人海裏,上蒼指引般,慧眼獨具的選了他。
任他蠢,任他鬧,任他耍脾氣,也容忍不走,願意靠在他臂彎,被他親吻,撫摸,甚至……
那樣驕傲聰慧的一個人,願意和他好,他竟然不信任!
他是有多蠢!
不但惹兔子生氣,還白白浪費一個難得的相聚時光……楊暄懊惱的不行。可事情已經過去,他再折回去,沒面子是小事,兔子生氣要揍他也沒關系,可萬一兔子放狠話呢?真的不要他了呢?
大局為重大局為重。
楊暄心內反複念着這四個字,回了宮。想着崔俣之前叮囑,東宮之事,十天半個月就會有着落,這已經過去好幾天了,那麽十日內……他應該可以再見崔俣了!
想起這事,心裏又癢癢,到底怎麽個解決法呢?
照崔俣說法,是什麽都不做,時機到了,他那便宜爹會求他住到東宮。到底是什麽時機呢?怎樣才能辦到呢?
心煩的不行,楊暄更後悔了。
早知道不吵了!吵架太難受了!
……
楊暄還是沒能忍住心中渴望,什麽十天半月,憋了三天,他就受不住了,哪怕現在正值午後,并不是晚上,他也等不了了,開始想計劃,怎樣溜出去最好,最無人察覺?
正當他想好一切,準備往外邊走時,老太監史福攔住了他,拿出了甲寅托他保管,一直貼身帶着的,厚厚的崔俣手書。
楊暄看到信封上的字就激動了:“崔俣的信!為何不早點給我!”
史福抄着手,笑出一臉褶子:“下面傳話,崔少爺說哪天你忍不住要往外跑時,才能給你。”
楊暄一噎,定是崔俣料到他不會乖乖呆在宮裏,故意這樣安排的!
史福近來越來越喜歡看太子吃癟,真真是,太可愛了!
“老奴已遣退宮人,殿下慢慢看。”可惜不能多看,不然太子要急了。
楊暄跳到窗邊,迫不及待打開信封:“好好,你下去吧——”
結果話音剛落,地好像搖了一下。
不待反應過來,面前光線也暗了些許。
“這是怎麽——”
楊暄視線往外一掃,掠過天際,雙眸猛的眯起:“天狗食日!”
話音未落,有大風襲來,吹掉了他驚駭之下沒有拿穩的信紙。
史福也駭了一跳,這下也不走了,滿屋子找火折子,一邊找,還一邊念叨:“殿下別怕,不過天黑一會兒,沒事的……”
天狗食日之事雖不常發生,各處典籍書冊上卻皆有記載,發生前沒有任何征兆,非常突然,通常情況下,整個過程也不快,天狗慢慢的吃掉太陽,再慢慢的放出來……
這是不詳之兆,是上天看不過去天意幹預示警,君王做錯事了!
惹了上天不高興,天狗出來食日,若這錯誤太大,天狗許就不把太陽放出來了!
這種事發生,不管朝堂還是民間,都極為恐慌,當場吓死的都有。
楊暄是地地道道的古人,面臨此現象若說心情平靜,一絲都不亂,是不可能的。可他現在沒時間想別的,因為崔俣給他寫的信被吹飛了!
這要不趕緊撿起來,一會兒天全黑了找不到怎麽辦!
若被別有心思的拿到,一旦暴露關系,崔俣就有危險了!
而且,這是崔俣第一次寫這麽厚的信給他,他還沒來得及看呢!
……
楊暄這邊雞飛狗跳,別人那裏就更亂了。
越王直接軟了腳,站都站不起來,滿面驚惶。
平郡王直接鑽了桌底,抖的不像人。
太康帝聽到高公公說天狗食日,手中杯子直接摔在地上,目光顫着聲音抖着:“上天示警……上天示警……”
昌王正好在田貴妃宮裏,聽到動靜吓的直接大喊:“母妃——母妃——”
田貴妃臉色寡白,半抱着昌王,努力控制着聲音不抖:“乖啊曙兒乖,母妃在,母妃在這……”
這個過程其實并不特別慢,可對于處在驚懼情緒裏的人說,簡直像一輩子那麽長,心志堅定的,會比別人早一步清醒,早一步想着後事計劃。
田貴妃抱着昌王小聲哄,許是身邊有兒子相伴,她雖然害怕,慢慢的,理智也恢複了一點。
天狗食日意味着什麽,處在高位,眼界見識長了不少的田貴妃,非常清楚。
旁的不說,只說她自己。她霸着太康帝這麽多年,民間朝堂早有‘奸妃’之言傳出,外面不知道多少人恨她,如今這異相出,只怕給這些人提供了機會……
還有越王大婚之今無子,之前爆出手下貪污無德陰私之事,就有人攻擊過,如今……會不會影響?
再有昌王……她前兩日才幫他從皇上那裏讨個了親王爵位,昌王還不滿十六,根本沒到朝堂歷練,沒做過什麽像樣的差事,小小年紀就當了親王,別人會不會以此攻擊?
田貴妃腦子迅速轉動,樣樣都是至關重要,關乎性命的大事,哪還顧得上太子那一茬?
……
日食之時,崔俣并不在客棧。
因有上輩子經歷,崔俣聽說過這次日食。當時人們談論起來,只說是在太康十三年九月初,到底哪一天,那些人記的并不甚清楚。
說這一段時間天氣非常反常,日食來的十分突然,之前十來天吧,還有過一場奇特大霧。霧也來的特別奇怪,清早太陽将将要出來時是沒有的,然後慢慢生出一點,再突然增大,直至對面看不到來人。霧濃了好半晌,到了巳時一刻,突然破開,還是瞬間破的,幾息時間,霧像長了腳,飛快遁了!
幾個時間點都十分模糊,崔俣也不知道具體是哪日,但八月二十幾,和九月初幾這個時間段他是清楚的,所有那日楊暄審案,突遇大霧,他立時反應過來是大霧這日,篤定巳時一刻霧會散,又用異能感知了哪個方位風最順,氣運最佳,才與楊暄暗裏為號,定下當時‘破霧箭’計劃。
日食,他當然也要利用起來,落點在‘太子入東宮’一事上,太康帝若不想承認更大的錯,就得捏着鼻子認了這個,請太子入東宮。
這個操作起來一點也不難,他早有成算,只是不确定到底是哪一日。
他是不怕日食的,就是覺得若這天外出會很麻煩,因為古人會怕。可有事來了總不能不辦,不可能為躲個日食憋客棧十來天,所以下面傳話說彭傳義的‘賬款’送到了時,他開開心心就出門看去了。
所謂賬款,當然是他幫了彭傳義的報酬。他做到了答應的事,幫彭傳義平了反,之前還救過彭傳義性命,彭傳義即已得到自由,當然要收斂家財,将報酬送過來,不敢慢,也不敢刻意少給,這可是河幫幫主的人,還有那麽大能力平反案子,哪惹得起!
這金銀財寶,給的相當大方。
崔俣剛剛驗收完,帶着寶貝兒們往客棧走,還在大街上,就碰到了日食。
日食一來,百姓恐慌,尖叫的,哭的,孩子鬧的,再加上四處響起的重鑼聲,十分刺耳。馬車根本坐不得,崔俣在藍橋攙扶下,下了馬車。
意外在午後發生,正是街上人多的時候,人們一亂,就突然出事故。
摔倒的,受傷的,驚馬的,有人慌不擇路時,甚至踩到了倒在地上人們的手腳!
“少爺,怎麽辦啊,瞧着路都堵上了,咱們也過不去!”藍橋聲音十分焦急。
崔俣嘆了口氣,吩咐木同:“吩咐下去,所有人,先顧着百姓們。”
木同應聲回是。
本想着,這麽靜靜等一會兒就好,過了這段就沒事了,崔俣還将藍橋拉到身邊,讓這孩子別怕。
可不知怎麽的,心間突然忽悠了一下,有非常不好的感覺冒了出來……
他的異能在提醒他,有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