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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一對有情人

樹蔭下, 一陣涼風拂面,崔俣一個激靈,回過神來。

今次壽宴,最早, 他打算照楊暄說的,輕輕松松坐着旁觀, 賞賞景,品品茶,看小狼狗成長到了什麽地步,是否能夠一個人籌謀收獲, 真将擄他之人抓住, 半點不讓他操心。

之後, 聽說所有人都要來, 小叔叔崔樞,小胖子崔晉, 二貨楊昭, 脾氣忒大的老爺子英親, 連帶着那個眉眼笑容背上傷痕都深藏着故事的楊煦都沒落,熊夥伴湊一堆齊聚,他也沒有太發愁。頂多熱鬧多一點, 看戲多一點,大不了看夠了熊夥伴們收不住了他出來幫忙解個圍。

夥伴們再熊,還是有分寸的,不可能鬧出什麽大事, 出人命不是。

可現在,想想腦子裏方才過的那一幕幕……若事實真如他猜測,今日恐怕還真會出人命!

崔俣一手抓住崔晉,一手抓住藍橋,往崔樞手裏一塞:“小叔叔看着他們,別讓他們亂跑出事!”

崔樞駭了一點:“你幹什麽?”這面色凝重交待後事般的表情……

“想起有件事必須要做!”崔俣站起來,提着袍角就外走,一邊急走一邊說話,“我有木同跟着,小叔叔不用擔心,一會兒我就回來了!”

近幾年,崔俣有個習慣,每隔數日都要利用異能,為身邊人感覺一下兇吉。因使用力度不大,對他身體并沒有任何負擔,可結果,就會很模糊朦胧了。比如崔盈之前遇到麻煩,因為注定會順利解決,異能就沒反饋給他更多的信息,只是感覺不吉,但也不兇,很尋常而已。

近些日子的運勢,不管楊暄還是自己身邊人,都還不錯,沒一個會遇到解決起很困難的兇險,他便也随之放松,疏忽了。

世間之事,可不全然是圍着他們轉的,萬一是別人的局呢?萬一別人是主角,他們只是碰巧遇上并圍觀了呢?

他們是不會怎麽樣,但別人可能會有生死,可能會有危機,持續後果,可能不會危及他們性命,但面對的局勢,就不好說了……

還好自己并沒有真的抄手旁觀。

還有自己一直保持着清醒警惕!

崔俣心念急轉,一邊暗自慶幸,一邊腦子裏想着楊煦,走上不同小路感覺兇吉。

感覺不好……不是這條!

不好……不是這條!

大吉……是這條!

崔俣繼續往前奔跑,身後木同自然也緊緊跟上,同時警戒四周,主仆二人沒有說話交流,行動卻相當默契。

崔俣一邊跑,腦子裏一邊轉着朝中局勢。

大安建朝不滿三十年,因宇文朝開國開的順,民心所向,交接給先帝楊蒙過程也算安順平靜,天下太平,百廢俱興,看起來一切都好,可隐患,還是有的。

比如這世家。

先帝致力于擺脫世家至高無上地位,各種改制,各種新政,比如科舉,比如各寒門書院,比如對稅制田制的重新規劃。頭開的很好,如今朝上也很有多寒門成長起來的官員,很多肩扛重任,一派欣欣向榮。

可天下何其大?需要的官員何其多?先帝之時,盡力提拔,一大批有才不得志的寒門之人冒了頭,得了重用,可寒門有才之人哪有這麽多?

為何世家會高高在上,把持着幾乎所有政治資源,究其根底,是因為對後輩的教育。世家的公子,幾乎從開始說話走路時,就要學習各種規矩知識,因衣食不缺,日子過的好,更可心無旁骛,專心學習,并融入圈子交往,開啓眼界,從大人們言談中耳濡目染,慢慢感受為政之道,學習仕途之路。

如此數年,怎會不成才?

反觀寒門,因為辛苦,不是為生計發愁,就是為未來發愁,一心向學的志堅之人哪是那麽容易出的?心志堅定,尚要自己找資源,還得是好資源,不說旁的,只說書本,能見到的就有限。如此歷經千難萬苦,學有所得,順利走上朝堂,還能立時上手整饬政務……不是沒有,是路更難,走出來人不多。

遂寒門雖比世家人口基數大,但能在朝為官得用者,實則是不多的。

世家之中,也有纨绔,也有無心向學之人,可只要稍稍身正,不傻,就能學到點東西,再努力一點,資質好一點,就能有很好的名聲。更何況他們還有各種姻親,姻親又是助力……

太康帝之前一味追随先帝腳步,寒門人才近幾年不多,各處缺口補不上,政務卻不容輕忽,他便改了策略,重新拉攏世家之人。

世家是脾氣傲的,怎能任你呼之而來,揮之而去?尤其那脾氣古板的,倔的簡直能沖出天際。

太康帝慢慢收攏加恩,一些世家出來了,朝上官員裏重新出現了新鮮世家面孔,可這居于世家之首的王家,他卻拿不下。

王家是世家裏各種積累最大的,很多時候是世家的風向标,大家要看着他們臉色行事,他家不出人,太康帝就會掣肘,世家群裏最精英最讓他口水的人才,他就用不上。

所以太康帝對王家怨忿是很大的,尤其這洛陽王家家主。

這位王家家主叫王铎,今日壽宴,就是他為他近八十的老父親辦的。王铎和之前長安書院的王複是同胞兄弟,一對爹娘生的,因王铎大了一歲,就占了這嫡長名義,老父親老的都快糊塗了,王铎自然成了掌家之人。

與醉心學術的王複老爺子不一樣,王铎身上世家習氣特別重,特別傲氣,從小就性格板正拘謹,與衆不同。他的與衆不同表現于,在這世家普遍喜潇灑恣意,甚至放浪形骸特立獨行的大環境下,他竟十分推崇過于講究的禮法規矩,比如女子女戒七出,他就非常在意。在他影響下幹預下,王家沒有一個名聲不好的女兒……

這個老頑固太康帝撬不動,所以就想讓楊暄上。

沒準還刻意布了什麽局,楊暄能解決,是職責所需,是應當應份,解決不好,就是楊暄無能,再提升高度,就是不配做太子……

思緒放飛中,崔俣腳步猛然一停,視線直直看向遠處。

他看到了兩個人。

一個眉眼表情很是熟悉,是楊煦,另一個……不認識。

是個男人,背對着崔俣,看不見臉,很瘦,情緒好像很激動,兩手不停的朝楊煦比劃着什麽。因過于用力的動作,身上衣服随之緊繃,背上蝴蝶骨形狀清晰透出。

只是為什麽手比劃的那麽快那麽猛,像在表現着什麽意思?

難道是——

崔俣眼睛一眯,看向木同:“我再近一些,楊煦能察覺麽?”

木同朝左邊假山群指了指:“主子往那個方向靠一靠,應該不會被察覺。”

楊煦如今情緒也很激動,今日辦宴,四外都是聲音,順風會吹散一些來人氣味和細小聲音,小心一點,應該可以。

崔俣點了點頭,換了個方向,繼續朝着二人走過去。

這一次,他看到了男人的臉。

很年輕,很英俊,眉形透着股子英氣,眼瞳極黑,唇色很淺,給人一種特殊的倔強感。明明那麽瘦,那麽弱,可看一看這眉眼,立刻就會讓你産生不同想法。

這不是一個荏弱男子,他的心胸,他的意志,他的性格,可能遠遠超乎你想象!

木同見過這男人,湊近崔俣一點,輕點提醒:“他叫王芨,是王铎的孫子。”

崔俣眸色忽閃,略點了點頭。

王芨幽黑眸底似燃了團火,憤怒的朝楊煦比劃着什麽,楊煦眸內溢出痛苦之色,伸手去拉他的手:“阿芨——”

王芨大力拍開他的手,更加憤怒的比劃。

楊煦抿着唇,又深又痛的看着王芨,聲音幾欲顫抖:“阿芨……你莫氣……”

崔俣不懂手語,但王芨情緒如此複雜,他不可能感受不到,王芨似乎很不贊同楊煦與他見面,拒絕态度相當明顯。可他并不像無禮之人,世家之子,不可能這點人情事故都不懂,行事粗魯。楊煦在家疼愛弟弟,尊敬爺爺,在外征戰沙場,戰功無數,名聲極勝,也不是霸道為難人的性子。

不應該如此的兩人,偏就如此,再加二人眉眼之間流露出的複雜情緒,些許暧昧,崔俣哪能看不出來?這是一對有情人!

王芨動作非常重,眼神倔強又憤怒,這一次的比劃,不懂手語的崔俣都猜出來了,他在對楊煦吼:別來找我!

楊煦微微阖眸,深嘆口氣,語氣極盡溫柔:“我怎能不來尋你?那日四岩山下,我已發過誓,這條命,從今以後都是你的……不管你要與不要。”

王芨眯眼,狠狠盯了楊煦片刻,突然伸手重重打在楊煦後背上!

崔俣差點捂嘴,都替楊煦疼。楊煦背上鞭傷,他是看到了的,縱橫交錯,新舊相加,傷口無數,這麽用力一拍,不得疼死!

楊煦卻表情不變,臉上各處肌肉連跳都沒跳一下,唇角甚至勾開笑容:“阿芨,你碰我了。”竟還為這一點點接觸開懷!

楊芨面無表情的盯的着他:“不疼麽?”

崔俣聽到他聲音略驚訝。這聲音嘶啞艱難,仿佛用了很大努力,卻只發出這種難聽粗嘎,不仔細辨認根本認不出來的聲音。

這不是正常人說話的聲音,莫非是嗓子壞了?

見他手語那般熟練,看來這種情況已維持很久,或許,這嗓子一輩子也好不不了了……

聽到王芨說話,楊煦捂了他的嘴:“你不要說話,我不疼,一點都不疼,真的。”

王芨将他推開,冷笑:“你爺爺養你教你,護着你成長至今,付出多少心血,放棄了多少東西,你卻為了一個男人,要死要活,連這麽重的傷,都能違心說不疼,裝看不見……呵,我真替你爺爺不值,養了你這麽個白眼狼孫子!”

“你別說話……別說了……”

王芨卻不理他,顧自用那難聽到極點的聲音,繼續說着:“你願意害你自己,卻別害了我!我膽小,人慫,跟你這大英雄比不了,我有理想,精進醫術,懸壺濟世,造福一方,王家能給我提供很多東西;我有孝義,姑姑養我到大,我不能讓她丢臉,不能讓她傷心,我要好好孝順她,讓她過無憂無慮最好的日子!”

“你……”

“我還不喜歡你!”王芨看着楊煦放狠話,“我喜歡香香軟軟的姑娘,将來會成親,會有兒子,我兒子會承我志向,将我名揚,我想要的一切,都在未來,你莫毀了我!”

楊煦眼底似有血色,狠狠去抱王芨:“別說了……求你別說了……”

“啪”的一聲,王芨反手扇了他一耳光。

這聲音極清脆,下手極重,二人同時怔了怔,似是誰都沒想到會鬧成這樣。

王芨別過頭,聲音很輕:“你……放過我,也放過你自己好不好?”

楊煦目光一顫。

“莫說都是男子,你是宗室,我是世家,我們之間,不可能的。”

王芨這話,透着深深苦澀和嘆息,似埋了很多東西。

崔俣很懂,這個時候世家對自己門庭非常重禮,兒女聯姻,都要看彼此家世,非世家不娶不嫁。哪怕是皇族,雖然你現在尊貴,可你發家登基前不是世家,就沒有聯姻資格。就像現在宮中,太康帝有各妃子,官宦有,小世家有,正經傳承悠久的大世家姑娘,卻是一個都沒有。

皇子娶妻,越王那般受寵,田貴妃那般會籌謀,期間鬧出多少事,也沒能給他娶個世家女,只得拐着彎聯姻,娶了個同鄭家有繞着彎姻親的人家。

這兩個哪怕一男一女,親事都不能成,更何況還都是男人?

楊煦冷笑一聲,緊緊箍住王芨,眸底似燃起能燒穿一切的熊熊大火,聲音極沉極重:“是,我不孝,我不悌,我不義,我對不起身邊所有人,我知道!!可規矩如何,倫理又如何?縱使不忠不孝,被世人唾罵,喊打喊殺,我也要你!我只要你!”

王芨狠狠掙紮,掙不開楊煦蠻力,幹脆低頭狠狠咬王芨的手,可咬的鮮血直流,楊煦也沒放開他。

這一刻,楊煦身上的儒雅溫潤氣質悉數消失,湧出一種只有征戰沙場,經無數血色洗禮方有的霸道狂戾……

這種感覺,崔俣有些熟悉。

因為楊暄身上偶爾會有,老爺子也偶爾出現這氣質,二貨楊昭不會壓抑自己情緒,更會經常出現。

這樣情緒一出現,就代表了不容拒絕!

“你說不喜歡我?”果然,楊煦怎麽都不放開王芨,說話更重,朝着不動聽的方向走了,“不喜歡我,為何那般救我?為何脫我的衣,為何讓我幹!當時誰纏着我的腰不放,誰在我耳邊不停撒嬌說要,現在說不喜歡,當初幹什麽去了?晚了!”

王芨目眦欲裂:“你滾——”

不知道是過于氣憤,還是掙紮太猛,說話太多,王芨突然猛咳起來,憋的臉都紅了,腰都弓了,看起來十分難受。

楊煦心疼的不行,只得緩緩放開他。

王芨得了自由便要走。

楊煦突然輕聲問:“你真就這麽不在乎?我死……你也不在乎麽?”

王芨直接冷笑:“那你就去死!”

這一刻王芨背影十分決絕,楊煦就慌了,直接伸手去拉他——

“阿芨!”

王芨卻似腦後長了眼睛,或者對彼此動作行為太熟悉,根本不用想,就知道對方下一步行動……他避開了,相當果斷幹脆:“你走吧,莫再來了。”

楊煦一只手滞停空中,唇角緊繃,眸色血紅。

崔俣有些猶豫。

他來這一會兒,看了好一出大戲,可二人情緒十分激動,他愣是找不到合适機會出來……

正在這時,有人來了。

腳步聲由遠及近,很重,起碼有三個人!

連崔俣都聽到了,別人自然更聽到了。

王芨臉色倏的就變了,回頭催促楊煦:“你快走!”

楊煦緊緊盯着他,沒動。

王芨急火攻心,噗的一聲,就吐了口血。

楊煦趕緊上前,拽下王芨腰間荷包,迅速翻找出一顆藥丸,動作麻利熟練的塞進王芨嘴裏。

王芨吞了藥,深呼口氣,頓時舒服很多。

楊煦卻沒放過他,重重拍了他屁股兩下:“叫你不要說話不要說話,偏不聽!非要我幹一頓才肯乖麽!”

王芨臉有些紅,瞪了楊煦一眼,打手勢催促楊煦走。

楊煦笑容有些邪:“王铎老頭子也六十多了,活的夠夠的了,我去殺了他!看去了地底下,他還怎麽欺負你!”

王芨急了。

許是看出楊煦執拗情緒,知道勸不服,幹脆從袖中掏出一枚匕首,丢開刀鞘,抵住自己脖子,盯着楊煦:“你走不走?”

楊煦瞬間慫了,眉毛挑的老高:“阿芨……”

王芨動作與神情一樣倔強,匕首立刻往裏送了三分,血色立時溢出:“我的命,對你重不重要!”

楊煦眸色血紅:“王芨!”

二人正在僵持,別人越來越近。

崔俣心裏猜,楊煦大概想借此時機過了明路,不管前方來的是狂風還是暴雨,他都受了。至于王芨,明顯是不願意,相比自己,他大概更在乎楊煦,只是世情所致,性格所使,不得不如此……

崔俣眼梢微垂。

若王芨扛不住楊煦,二人會同時被發現,若來人是王家人,或者有人刻意引來,這件事必然壓不下。英親王老爺子脾氣暴,先前就時時看着楊煦,眼下被楊昭引去,若事情不大,這邊順勢事發,他更會憤怒。

英親王不僅權勢大,還會武功,他若出離憤怒,這裏會怎麽樣呢?

崔俣不願想,自然也不願看到那一幕。

他不能讓楊暄因此事跟着受累!

遂他想了想,從容的走了出來。

“誰!”楊煦聽到動靜,回頭看過來。見是崔俣,先是一頓,雙眸便危險眯起,“你聽到了多少?”

崔俣微笑:“你即已想抖出來,如何還擔心我聽的多?”

楊煦面色更沉。

來人腳步越來越近,沒時間閑聊,崔俣速聲道:“你心悅王芨,為何不替他多想想?他自身艱難,都已這般顧及你,你就不能替他考慮半分?這般不顧後果的曝出,真就痛痛快快沒後顧之憂了?真就沒有辦法操作,讓你二人之事得成麽?你就連一點點等待的辛苦都不願付出?”

“你弟弟在前為你制造機會吸引目光,可他太二,老爺子不消多看,就會明白,以他之怒,若和王家杠起來,你想過後果沒有?”

“你明明不是這樣的人,你的擔當呢,你的脊梁呢!王芨心悅之人,真是今時今日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你麽!”

楊煦狠狠一顫,目光痛苦。

崔俣輕聲道:“我知你不熟悉我,但你說你看人很準,便信我一次。你即刻走,這裏,我幫王芨應對!”

……

崔俣說的沒錯,英親王老爺子一路奔到楊昭身邊,看他拿着件小事不依不饒,跟個姑娘計較,就感覺不大對:“糾糾纏纏小肚雞腸的像什麽樣子!”

此時現場已來了很多人,王家內宅主婦,外院管事,族裏得用之人,因楊昭和榮家姑娘撕理,都過來了。

楊昭眉目專橫,倒是裝模作樣挺像回事:“我不能任她敗壞咱們英親王府形象!想要訛我說謊騙大家,就得同我對峙讓所有人聽個明白!”

老爺子一聽更怒了,這二貨孫子闖起禍來,打架鬧事本事比纨绔還厲害,什麽時候在意過王府形象?

猛然間眉頭一皺,老爺子看看身邊,氣的咬牙切齒。

楊煦——

那倒黴孫子!

作者有話要說: 楊煦:對不起大家,其實我也也有熊基因。_(:з」∠)_

王芨:笑着活下去。=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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