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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太康帝的算計

英親王楊菽死訊傳遍洛陽的同時, 也讓整個帝都和這日天氣一般,覆上一層陰霾。

楊菽這個親王,與歷朝歷代都不一樣。

大安未建,宇文朝未起勢, 前朝兵荒馬亂時,楊菽就跟着哥哥楊蒙出來打仗了。宇文朝的天下, 有三分之一是楊蒙幫忙打下的,而這三分之一裏,又有大半楊菽功勞。

宇文帝立朝時,恩寵楊蒙, 對楊菽也是各種加賞, 極為看重。後宇文帝薨, 楊蒙和平移權, 坐上龍椅,改朝大安……這期間, 楊菽也立下汗馬功勞, 若非他壓着, 各軍隊各勢力不可能那麽老實。

楊蒙登基後,開始收拾國內這一攤子事,如何休養生息, 如何保證國家稅收,又能讓老百姓生活不辛苦,法制怎麽立,和世家怎麽鬥争, 貪腐成風的官場怎麽治理……根本沒時間再出去打仗,這外面,就全靠楊菽了。

楊菽為人本就仗義,又因受了情傷,基本就留在前線,不回來了。有他身先士卒,帶着兵士拼命,才有如今這大安的疆土,這安和平靜的中原。

可以說,楊菽為了楊蒙的政權鞏固,做了極大貢獻。偏他還不居功,也有眼力分寸,楊蒙把內部治理差不多,騰出手治軍了,他就以年紀大了為由,放出大把軍權,只留了西邊抗擊西突厥的根據地。

當年西突厥勢大,每年都有數場大仗打,這裏太兇險,也太關鍵,他不能放手這份責任……

楊菽所做的一切,楊蒙都看在眼裏,對這個同胞兄弟的感激,也是實打實的。所以才封了楊菽英親王世襲罔替的爵位,賜予丹書鐵券,無限榮耀。所以也才在臨逝之時,親賜紫金鞭,予他‘上打昏君,下打奸臣’的特殊權利。

與其說楊蒙是在給楊菽加恩,不如說他在為兒子找靠山!

以楊菽的人脈口碑,卓絕能力,只要肯護着兒子,誰敢鬧,誰又能鬧的起來!

楊蒙閉眼前,将這些前前後後,為何部署,都說與太康帝聽了……太康帝也深深明白,楊菽這老頭不能得罪,甚至在登基後屢屢加恩,以示親近。

此前,楊菽是護着他的高山,如今,楊菽是國泰民安的象征,哪怕是死,也得厚葬,高高擡起來!

聽到下面一條條消息接着傳過來,太康帝臉黑的不行,這老頭哪哪都好,就是太熊太能鬧騰了!

不過也是因為這性子,才對他的江山沒有任何威脅……

高公公見太康帝怔住,倒了杯茶遞過去——茶杯與案桌相碰,發出細碎聲響,但點聲響,已經夠太康帝清醒過來。

太康帝眯眼盯着禁衛軍頭領童修:“城中百姓空了,衙門動了,連世家……都跟着亂了?”

童修一貫的表情嚴肅,氣質冷厲:“若再不管,軍中只怕也要動起來了。”

太康帝瞳孔一縮。

是啊,軍中!

楊菽幾乎從記事起,就長在軍中,全地各地的軍營沒他沒去過的,各軍首領,沒他沒交情的。如今雖然老了,各地首領有死有傷,換過一茬了,可他的餘威還在。尤其是西邊……

他必須把喪事辦好,辦的所有人都高興滿意,方才不會有麻煩!

“老爺子是自殺的?”

童修:“我的人去看過,回報說面色烏青,唇青泛白,指甲深藍,應是服了毒。”

太康帝手指敲了敲龍案:“被王铎氣的?”

“說王铎性狠,追究王節之死全因英親王世孫,兩家隔着人命,所以不能結親。老爺子一怒,就任性以死抵死,讓王铎将王芨交出來給世孫……”

“王铎沒答應?”

“沒,”童修搖了搖頭,“如今正在對峙。”

太康帝冷嗤一聲:“那老匹夫是一條道走到黑的人,會答應才怪!”

童修提醒:“他若答應再好,他若抵死不應……皇上,您該有所決策了。”

太康帝微微阖目,指尖在龍案上敲打數下,沒有說話。

正巧這時,殿外禁衛軍守衛晃了晃頭,童修一看,就知有新消息了。

“皇上——”

太康帝揮了揮手:“去看。”

童修走到殿外,與那守衛碰頭,片刻後回來答話:“皇上,是太子遣人帶話過來了。”

太康帝唇角略掀,頗不以為然:“他帶了什麽話?”

“太子說——關鍵節點在于王節之死。此案一了,王铎再沒理由梗着脖子說不。”

太康帝重重一拍桌:“王節命案不就是他在管麽?還專門在刑部立了案,若他能早些查清,還有今日這事麽!”

高公公見茶盞裏的水都被拍的濺出來了,趕緊躬身上前挪茶盞,擦龍案:“皇上息怒,龍體要緊啊……”

童修垂眸站着,沒有說話。

太康帝顧自生了會兒氣,方才又問:“太子還說了什麽?總不會只這兩句不鹹不淡什麽用都沒有的話吧!”

童修這才拱手行禮,答道:“太子還說……他三日前已找到關鍵人物,很可能就是兇手。此人是越王手下護衛,因越王相護,他才沒辦法往下查,若此人能站出來,餘下的事就都好辦了。”

此事有些微妙。皇子之争,童修不願參與,所以之前才未有回答。

太康帝很理解,他的禁衛軍,就該這樣有分寸,知道忌諱,永遠忠心他一人!

“此事朕知道,”太康帝理理襟口,忽的起身:“朕離開一會兒,你就呆在這裏,等朕決策。”

童修:“是。”

……

太康帝去了月華殿。

衣角翻飛,怒氣沖沖。

田貴妃似乎很是驚訝:“皇上怎麽這個時候過來……”

太康帝重重往首座上一坐:“還不是那逆子,氣死朕了!”

“生氣傷身,您龍體要緊,千萬緊着些身子,”田貴妃素手執壺倒了杯茶,淺淺笑着,塞到太康帝手中,“先喝口茶。”

太康帝看了田貴妃一眼,笑了,順手把田貴妃摟到懷中:“還是朕的如兒好,又乖又貼心——只要看到你啊,朕就什麽煩惱都沒了。”

“皇上——”田貴妃嗔了太康帝一眼,半躲半就的任他親了幾口,嬌笑不已。

鬧了一會兒,田貴妃才勾着太康帝的手問:“到底怎麽啦?太子又惹您生氣了?”

不等太康帝回答,她又速速加了一句:“可不是臣妾涉政,想找機會給太子下眼藥,臣妾啊,就是見不得皇上這般發愁難受,您一難受,臣妾這心啊,就像被什麽東西揪着似的,也難受的不行。”

“就你精乖。”太康帝點了點田貴妃額頭,方才嘆了口氣,“英親王孫子楊煦和王铎孫子王芨的事,你聽說了吧?”

田貴妃點了點頭:“臣妾知道,日前外命婦進宮同臣妾說話時提起過,說事情鬧的挺大。這當年,老爺子與王家那王妩,也是沒成——”

“因為夾着一條人命!”太康帝心內不由感嘆,現在過去何其相似,“這王芨的親弟弟,王铎的嫡孫,也死了!”

田貴妃這個也知道:“嗯……好像就是旸兒遇刺那天夜裏出的事。”

“朕讓童修去查旸兒遇刺之事,王家小事,便全交給太子了,這些日子他上蹿下跳的鬧,你也看到了。”太康帝冷冷哼了一聲,表情很不高興。

田貴妃表情聲音就有些小心了:“太子又做了什麽……惹您生氣了?”

“三日前,他揪着非要查旸兒一個護衛,說人是兇手,旸兒不願意給他,他就鬧,朕親自出面壓下去,他倒是不鬧了,卻也撂挑子不幹了!如此玩忽職守,毫不作為,真真有出息的很!”

太康帝猛的拍了下桌子,臉色鐵青:“英親王脾氣本來就沖,這麽一拖,好了,沉不住氣了,跟王铎當街吵架不算,還賭起命來了!如今服毒自盡,遺言說一命換一命,停棺王家門前,逼着王铎把王芨交出來!”

田貴妃唬了一跳,目光微閃,纖纖素手掩着唇:“這下……可怎麽得了?王铎應了麽?”

“他若應了,就不是讓朕頭疼的硬石頭了!”太康帝目光陰戾,“他沒應!眼下正同英親王親衛杠着呢,全洛陽百姓都過去圍觀了,世家們也過去了,如今連五城兵馬司,西山大營都要動起來了!”

田貴妃面色緊張,眸色直變:“這……這可怎麽好?英親王極得人愛戴,若此事處理不好,有損皇上威信啊。”

太康帝又拍了下桌子:“還不是那逆子!若早前他把王節命案破了,怎麽會這樣的事!”罵完人,他雙目微阖,深呼吸幾下,“大不了朕親自出趟宮,把這事給平了。”

“皇上國事繁忙,哪有這時間?便是稍稍能騰出些空子,休息一下,保重龍體,比什麽不強?”田貴妃十分心疼的撫過太康帝的臉,“臣妾讓旸兒去吧。”

太康帝握住她的手,眸色溫柔:“旸兒之前遇刺,受到了驚吓,朕心疼還來不及,如何願意差使他?”

“皇上此言差矣,”田貴妃眉睫微垂,微微藏起隐有霧水的美眸,似不想讓太康帝看到,“您心疼孩子們,孩子們也心疼您,旸兒長大了,自該孝順您,幫襯您,更何況此事,還與他手下護衛有關……讓他帶着護衛去王家一趟吧。”

太康帝皺眉:“朕還是不想孩子們太辛苦……”

“臣妾知道,您應過旸兒,讓他最近好好休息,可他年紀輕輕的,怎好大把時光如此虛度?臣妾親自去同他說……您也知道,他最是能幹,定能把事情完美解決!”

太康帝大懷安慰,拍了拍田貴妃的手:“這世間,也就你母子對朕如此關心了。”

田貴妃順勢依在他懷裏,素手在他胸前打圈:“瞧皇上說的,臣妾母子的依靠只有您,您好了,臣妾們才好……您記挂臣妾,臣妾就什麽都夠了。”

你侬我侬一會兒,太康帝不再停留,田貴妃也不矯情,當下就去了越王宮中。

越王聽到母妃來意,意見略有不同:“定是太子坑我,我不去!”再說他這傷還沒好呢!

田貴妃細細檢查了遍他的傷,确定出去走一番沒問題,方才捏着茶盅緩緩啜茶:“這是你父皇的意思,你不去也得去。”

越王皺了眉,眸底滿是思索。

“想不通?”田貴妃将茶盅緩緩放到桌上,目光斜過來,映了滿室豔光,妖嬈又稅利,“這江山,是你父皇的,想得他的寵,想接他的位子,你就得事事歸着他的期望來。麻煩的,惡心的,他不想幹的,推給你,你就得幹,還得幹的漂漂亮亮,你不幹,自有旁的在一邊等着,随時能頂你出頭。”

越王想起母妃往日教他的話,不由自主跟着說出了聲:“想要保持這第一位的位置,一次都不能失手。”

“誰叫他是皇上呢?”田貴妃看着新染的指甲,漫不經心的說,“一次看不懂他的眼色,聽不懂他的話,許還有二次,可二次三次都不能察覺,便再沒機會了。左右等着盼着想讓他用的人,還有很多……”

“哪日你坐到那位置,便也能随心所欲。”

越王起身,沖田貴妃深深行了個禮:“孩兒任性,讓母妃擔心了。”

“你一向懂事,本宮只是偶爾提點罷了。”田貴妃親自将越王扶起,安慰他,“你放心,你什麽時候見過母妃吃虧?”

越王眼睛一亮:“母妃的意思是——”

田貴妃附到越王耳邊,說了幾句話,越說,越王眸色越激動。

田貴妃拍了拍越王的背:“你不是一直想要世家力量?這一次,看母妃給你弄個世家女做側妃……”

紫宸殿,太康帝揮手讓童修退下:“此事越王會去,你先莫插手,只靜靜看着,若有意外,再來報朕。”

……

太子親自助陣英親王,士氣大漲,氣的王铎臉色青黑,胡子顫抖,一時說不出話來。

停屍王家門前,他不答應,就一直停,還能護住屍身,任誰也不能動,那個老瘋子加這群小瘋子,還真做的出!

正想轍怎麽反擊呢,謝家人來了。

謝延老狐貍帶着倆孫子,過來就嚷:“我那外孫孫呢?我那可憐可愛的外孫孫王芨呢?你這老匹夫怎麽還不放他出來!”

王铎:“他姓王!不姓謝!!”

“呸!”謝延吹胡子瞪眼,“他是我謝家女生的,有我謝家一半血脈!他七歲得天花你們就不要了,是妩丫頭心善,方才養大了他,這些年來,他一文錢也沒拿過你王铎的,出門也是我謝家護着,你一不慈二不養,算什麽東西,哪來那麽大臉,阻他的前路!”

百姓們一聽還有這事?立刻跟着罵:“講孝順前先講親恩!你都不要人家了,還管人家是娶是嫁,将來幹什麽呢!”

“就是,哪來那麽大臉!”

謝延親身上了,別的世家也跟在他身後起勢。

無它,當初王铎高調放話,說什麽他王家沒有二嫁之女,沒有不貞之人,顯出他厲害的同時,也踩了別人。世家早看他不順眼了,王家這一代,就不該他當家主,該換王複來!

氣氛更加高漲,王铎額前虛汗陡起,下意識看向太子,莫非——這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太子只是懶洋洋笑着,沖他揮手。

可笑意明顯未達眼底,一雙眼睛很是冰冷,意思也再明顯不過:為了一點點小事,同這麽多人結仇,值得麽?

王铎看着面前黑壓壓的人群,每一個每一個都似惡鬼般,似要咬他筋骨,啃他血肉,無論如何都不會放!

他不會有幫手,沒人會幫他……可他這頭不能低!

高處不勝寒,既然決定,既然走到高位,別人不理解,他也該堅持,總有一天,這些人知道他是對的!

“旁人如何,老夫不管,但我王家,絕不允許這樣的事!”王铎眯眼,“想要王芨,就從老夫的屍身上踏過去!”

衆人看向他的目光充滿憐憫。

如此冥頑不靈,可真是……

就在這時,越王到了。

楊暄遠遠瞥到越王身影,立刻笑了,沖着王铎一笑:“您這可就言重了,多大點事?不就王芨之死麽?實話與你,孤已查清楚了,此事與楊煦無關,如今涉案嫌犯已至,您聽一聽便知。”

越王走到近前,發現四下無聲,并主動給他出讓出道路,道路盡頭是笑眯眯的太子,他才明白,又被太子耍了一道,人家已經邀好功,擺好姿勢了!

越王也是在權利場游走多年的人,人前收斂工夫還是有的,立刻挂上笑,走到人前。

他先是沖英親王棺材行了個禮,又向王铎問了聲好,這才嘆着氣道:“其實這件事,本王也有責任。”

他一開口,大家耳朵就豎起來了,這是有內情?

“諸位都知道,王家王節死在夜裏,那天白日,王家擺壽宴宴客,本王也來了,還遇到了刺殺。”

這事太大,幾乎整個洛陽城的都知道。

越王苦笑:“本王不知道為何刺客埋伏王家,那日事情太快太猛,千頭萬緒很多,及到夜裏,派出去追殺的人也不敢怠慢,四處尋着線索,我這護衛——”他指了指身後護衛,“便在那是遇到了王節。”

護衛出列,神色莊重:“我确在夤夜見過王節公子,也确被太子查到蛛絲馬跡,想請到刑部大堂問話,可因近來事忙,實無空暇協查。但王節确非我殺,他怎麽死的,我看的清清楚楚。”

有急性子的百姓就問了出來:“到底為什麽?”

“并非是之前傳言,英親王世孫夜會王芨,他撞到了,所以被滅了口。那夜我追殺刺客行蹤,一直在王家,世孫楊煦根本沒來過王家,王芨也因病情,早早就睡下了,反倒是王節,行動非常頻繁,經常出入,不知道在忙什麽……許是玩的太樂呵,酒也喝多了點,他不小心撞翻了櫃子,櫃子傾倒,落在他胸口……我忙着辦事,見他打起呼嚕,認為他既然睡着了,一定不會有事,誰知忙完一圈回來,想搭把手,卻發現他已經沒氣了……”

百姓們紛紛驚訝:“原來是這麽死的……”

護衛拱手:“在下所言具實,若有說謊,願死無葬身之地!”

越王也跟着道歉:“此事也是本王疏漏,早先下過死令,讓屬下們以追查刺客為首,旁的事皆可不管不問,這才……釀成今日悲劇。”他給王铎行禮,“本王對不住您。”

王铎氣的咬牙切齒。

他何嘗不知道王節之死與楊煦無關?他就是想借個理由,不讓倆男人在一起!如今越王上門中,如此解釋死因,他能不認麽?不認,楊家可就要追究‘刺客為何要在你王家行刺下手’這個問題了。

現在的楊家已不是以前的楊家,天下安穩,皇上大權大握,所下聖旨诏書,無人敢不從!

現在的王家,也已不是以前的王家,可以瞧不起皇家,可以自任高一等,甚至還能架空皇帝,現在他小打小鬧,皇上不會理,他若不識眼色,皇上真就能收拾他!

“原來如此啊……”王铎只得捂住臉,老淚縱橫,“老夫的節兒,原是這般去的!”

可惜他演戲也沒用,再演也滅不了太子和百姓的熱情。

太子笑眯眯:“如今真相大白,您老還有疑問麽?是不是該把王芨叫出來了?”

百姓們:“就是!英親王家不欠你人命,都以死相求了,你敢不答應!”

重重重壓之下,王铎腳步顫了一顫,卻仍然沒松口:“我王家沒有二嫁之女,同樣,也不會有雌伏之男!你們如此逼迫,好,老夫就叫王芨出來,讓他自己選!他若懂事,就不該從了你們的意,他若一意孤行,我王家族譜上便劃去此人名字,逐出家門!”

直到此時,王铎仍然相信出身對王芨的重要性,他認為王芨不敢叛出王家。

然而,王芨還真的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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