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賭約
崔俣是真不害怕。
纏在身上的紗很軟, 不勒人,也不知楊暄使什麽手法纏的,吊在半空中一點也不難受。
他也不恐高。
玩過諸多種極限運動的人,越是刺激驚險, 越會覺得興奮,這點程度, 還差的遠。
從這個角度往下看,視野極好,所有大殿角落,一覽無餘。在下面觀察不到, 注意不到的東西, 在這裏看, 竟然豐富的讓他驚喜!
各與會勢力, 鬼臉面具男,貓臉面具男等所有人的各種小動作, 他看的一清二楚, 有些東西, 越來越清晰了。
但他最喜歡看的,仍然是楊暄。
情這個字很奇怪,你不知道它打哪來的, 什麽時候來的,又為什麽會來,可意識到的那一刻起,你就會喜歡看到這個人, 任何時間,任何地點。
好的壞的,開心的痛苦的,人生的每個階段,你都希望看到這個人出現,與他一起分享。
崔俣也是,哪怕被楊暄氣到不想理人,也希望偶爾轉頭時,會看到楊暄鬼鬼祟祟偷看他的身影。
現在就更別不用說了,小狼狗這麽霸氣側漏這麽帥!
別的崔俣不敢肯定,但如果被選中吊在這裏的是甲寅孫敏木同等護衛裏任何一個,這小混蛋都不會這麽着急這麽炫酷,定然是因為他。
心疼他,擔心他,所以展開十二分實力,迅速又果斷。
小混蛋面無表情,犀利睥睨,令人震驚的表現下,藏着一顆對他鐘情,純粹又濃烈的真心!
崔俣覺得自己有點壞心眼。
善良的好人呢,應該對別人好,對自己的愛人更好,擔心愛人勝過自己,他不是。他挺享受這種楊暄為了他拼盡全力的感覺,雖然顯的自己弱了,但這小混蛋表情真的好可愛。
兇巴巴狠戾戾,眼神裏銳氣萬千,氣勢一往直前,無可阻擋,只為道路盡頭的他……
這樣的小混蛋太驚豔也太養眼,他自己都希望這個過程拉長一點,讓他能欣賞的久一點。
至于擔心……這混蛋長到這年紀,還要讓他擔心的話,留着過年麽?扔了算了。
崔俣唇角勾起,笑意沁入眼底,整個人的姿态放松又惬意。
許是上輩子受夠了楊暄的冷漠,自己也不識情滋味,他覺得自己的愛情觀出了問題,好像真的點有變态了……
殿內,貓臉面具男敲桌宣布再次開始。
猴臉面具大塊頭腳後跟一敲地面,整個人往前飛,擺出最強攻勢,整個人氣勢高漲,戰意十足。他已經不再小看對手,無論攻過來的氣勢,還是剛猛攻擊中暗藏的防守,都說明了一件事——這次,楊暄休想取巧!
楊暄眼前黑布并未取下,提防對手主要靠聽。
只見他側着臉,耳朵微動,頓都沒頓一下,身形快如閃電!
哪怕五感少了一感,久經戰場的經驗已告訴他,對方的心态,攻勢都代表了什麽!
這是一次面對面,實力的硬拼。
二人迅速又猛烈的撞到了一起。
第一招,竟相當默契的都出了拳!
一似沉默高山,一似俊偉秀竹,二人純粹以力相博,兩拳挾着罡風,空中相接——
對比明顯畫面感強烈,殿內吃瓜群衆不約而同停止了手上動作,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二人對峙。
這一刻明明很快,卻似過的很慢很慢,似有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水膜從對峙二人身上漫開,隔着你的眼,吊着你的心,讓你不能三心兩意,只能屏住呼吸,興奮着,期待着,仔細瞧好了這一幕!
大多數人對楊暄是不看好的。
因為個頭對比實在太明顯了。
猴臉大塊頭拳頭得有缽大,一看就知道力量剛猛,武功路數定也走這一派,氣力上是強項。以對方身形,要贏他最好取之于巧,硬拼硬撞是沒有好下場……的。
衆人心聲還未吐完,最後一個字還沒冒沒出來,場上二人拳頭已經撞到了一起!
“砰——”
拳肉相擊的悶響聲起,聽的人頭皮發麻。
可是……只有拳肉相擊的聲音,沒有疼痛尖叫,沒有骨頭碎斷的聲音。
那個身材颀長,看起來雖結實,卻沒有二兩頭的大安皇使,竟然真的接住了猴臉大個子的一拳!
這個瞬間,似有無形風浪從二人拳間發出,振的他們衣角微飄,發絲飛揚。
二人腳下的地磚似都有了蛛絲形裂痕。
這二人,是認真在打,拼盡全力在打,可大塊頭竟然沒有讨到一絲便宜。
這大安皇使,好俊的工夫!
更厲害的是,這大安皇使是蒙着眼睛在打的。
缺失一感,都能與大塊頭勢均力敵,若是……睜着眼睛呢?
會是怎樣的畫面結果,衆人不敢想。
戴着貓臉面具的男人微微眯眼,看着楊暄與人纏鬥背影,若有所思。
戴着鬼臉面具的男人都忘了搖扇子,指尖輕輕在桌面敲着。
梳着滿頭小辮子,性格魯直單純的男人拍桌喊話:“好!”他目光晶亮,看向楊暄背影喃喃出聲,十分激動,“老子也好想跟大安皇使過招!”
他甚至還幽怨上了:“為什麽擲骰子不擲到我!”
場上戰局并非一拳定勝負,二人以拳對撞無果,已迅速分了開來,各自進行攻守之勢。
楊暄想要迅速贏下來救崔俣,打架就沒留手,每每攻擊,定是快速無比,精準無比;猴臉大個子越打越興奮,注意力越集中,難得棋逢對手,怎麽能不痛快的打一架!
可惜他想痛快,對方卻并不想,顧着時間,一心一意要救人,他必須全身心投入,否則一時不慎,仍然會像上次那樣被人過掉!
可惜他就算全副身心投入,還是被過了。
楊暄這人極狡猾,第一次取了巧,第二次……其實還是取了巧。
他上來就猛拳與大個子對撞,接下來的招也是大開大合,讓對方以為這就是他的幹架風格。待對方熟悉起來,按着這個套路攻擊或防守,形成習慣了,楊暄瞅着時機一晃身,來了個虛招,在對方以為他要大招攻擊,不得不穩住下盤全力接招時,他腳下一滑,身體略往下彎,直接從大塊頭胳膊底下溜了過去!
站到規定距離前,拿起弓箭,上弦,拉開——又重現了方才越過大塊頭那一幕!
崔俣吊在靶前正中間的位置,只要他角度取巧點,就能在保證不傷到崔俣的情況下,射中靶心。
可惜這次,不一樣了。
不知道為什麽,崔俣突然晃動了起來。
似是一陣巨大的風吹來,又似不知道哪來的外力驅使,崔俣沒站在地面,又控制不了軟紗,整個人無法控制的,像個鐘擺一樣,小幅度,迅速的在靶前擺動了起來。
這是故意為難。
崔俣沒有說話,沒有提醒楊暄,只淡淡朝貓臉面具男的方向看了一眼。
楊暄射箭動作突然停住。
他微微側頭,耳朵微動,似是聽到了不尋常的風聲,判斷出了現在面對的情況。
他不再刻意找角度,而是跳到箭靶最前面,正正指着崔俣的方向。
一、二……
他在心裏數着數。
崔俣身體在空中晃,很有規律,只要晃過去不擋住靶心時……
就是現在!
楊暄突然松手,箭矢流光一般劃出,在空中閃出一道虛影。
“咻——”
“嘭!”
正中靶心!
滿場寂靜中,楊暄掀開眼前黑布,腳尖輕點,躍至空中,摟住崔俣的腰,将人帶了下來。
他什麽都沒說,氣勢酷酷的,冷冷的,相當舉重若輕滿不在乎。
可崔俣知道,這小混蛋方才是真有點擔心害怕的。
從握着自己腰要多緊有多緊的力度就能看出來。
這一瞬,崔俣突然有點明白,為什麽英雄救美戲碼那麽受歡迎,為什麽大多數戀人會喜歡秀恩愛,因為作為事件當事人,感覺真的很爽啊!
心有猛虎,細嗅薔薇。
兼具雄性力量和柔情的男人,真是該死的吸引人!
崔俣忍不住回應了楊暄,他用指甲輕輕撓了撓楊暄的手心。
楊暄心下頓時一凜,沒忍住,看了崔俣一眼。
崔俣正在沖他笑,眼梢微微上翹,清澈眸底……只映着他一人的臉。
這兔子也忒膽大!
這什麽時候,竟然還敢勾引他!
二人落地,殿中所有人才醒過來一般,打翻茶杯的打翻茶杯,掉東西的掉東西,略有點狼狠。
小亂片刻後,所有人看向楊暄的目光都透着震驚。
竟然……這麽輕松就贏了?
猴臉面具出這個難題時,他們還在想,難度這麽高,看來大安皇使要吃大虧了,結果人家風輕雲淡,水過無痕般,就把這事給過了!
在座都是各國皇子,不失眼界,一個人是真強大,還是故意裝出來的,這場對峙完全可以看的出來。
可這麽令人驚豔的一個皇子,為何之前從未聽到過名字?
大安那幾個皇子,他們是真瞧不上,如今出現一個這樣的……本國局勢肯定會變,自己接下來的态度,是不是也得好好考慮一下?
猴臉大個子回到座位時,意識都未轉醒,愣愣盯着自己的手,似乎很不理解這件事:他真的輸了?
時間太短,場地太小,他有些不服。
可惜兩次機會已過,再想交手,只有到狩獵時了!
楊暄将崔俣引回座位,掀袍坐下,環視四周:“現在……總該可以進正題了。”
衆人沉默。
楊暄表現這麽亮眼,若他得瑟點,出言諷刺或挖苦,大家會覺得稍稍被打了點臉沒關系,接下來可以接着扯皮。可他一派輕松寫意,甚至帶着點淡淡的鄙視,仿佛剛剛的事太小,都不值得他說一句……
好像更打臉了?
衆人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暗嘆,人家之前還真不是輕狂放狠話,人家說的是大實話啊!
怕是什麽?人家真不知道!因為他們這起子根本做不到讓人家害怕的事!
“咳咳,的确時間不早,該說正題了。”
“嗯,是時候了。”
“沒錯,開始吧。”
衆人紛紛表示翻篇。
崔俣看了楊暄一眼,眸含贊賞。
這滿殿人說出要罰大安使時,楊暄沒有要求任何條件,比如過了你們要給我什麽,因為絕對的實力,才是震懾!
未展現出實力時,說的一切都是廢話,沒準還會被人看輕,實力一現,就會贏得尊重,哪怕你未曾要求過什麽,別人都會高看你幾分,隐形話語權,其實已經有了。
當然,也有那彼此有仇,互相看不順眼,非要搞事情的。
比如東突王子,大胡子觸木羅。
觸木羅極恨大安,自楊暄一行人入殿,他的眼睛就一直放在楊暄身上。楊暄發揮好,他不高興,暗恨咬牙,楊暄抱着崔俣下來時,他卻突然摸着下巴,産生了興趣。
輕紗裹着的這個,身形更小巧,和大安皇使這樣的身材一比,都趁得小鳥依人了,若是坐到他懷裏——
他吞了口口水,指着崔俣,對楊暄說:“你身邊這人,雖看不到長相,身條卻還行,腰細屁股翹,手也夠白夠滑,老子看上了,你出個價吧。”
楊暄眸底閃過一絲怒意,嗤笑出聲:“東突地方不小,牛羊也多,我也看上了,要不你也出個價?”
觸木羅一拍桌子:“開什麽玩笑,一個還能過眼的下人罷了,你把他同我大東突出?”
楊暄閑閑飲茶:“話是你說的,可不是我說的。”
觸木羅這時候聰明了一把,陰笑道:“不願賣給我,可是你自己享用了,滋味太好,舍不得?可惜,咱們這風雲會,不能囫囵着出去的太多了,現在是你的人,半個月後,可不一定還是你的人!”
這幾乎是當場放話了,從這一刻起,觸木羅會盯緊楊暄和崔俣,不搞到一個,就要弄死兩個!
硝煙味太濃,氣氛過于緊張,周圍有人出聲勸了:“還是開始說正事吧。”
“就是,時間也耽誤不少了,早一點開始狩獵,大家早安穩。不瞞你們說,我都快忍不住心中激動了!”
楊暄等人初進來時,所有人對他們态度幾乎一致,漠視,冷眼,覺得欺負一下沒什麽。而今,楊暄露過一手後,有人開始打圓場,賣好感……
這就是隐形話語權了。
楊暄這第一炮,完成的非常好!
觸木羅自認厲害,怎麽可能認可小國之言,借坡下驢?他直接順着話頭,猛一拍桌子:“老子就同大安皇使賭這個男人!”
他指着崔俣,看向楊暄,目光森厲:“本次狩獵,我若贏了你,這小白臉歸我!”
楊暄哪怕怒火滔天,心裏恨不得把這觸木羅咬死,面上也依然繃住了:“你若輸了,命留下,邊境線劃兩城給我。”
“哈哈哈看來這小白臉在你心中也不過如此麽,這樣就賣了!”
觸木羅拍桌狂笑,一邊笑,一邊沖着崔俣招手:“這樣無情無義的牲口,跟着他幹什麽,不如到老子懷裏來,老子保證讓你活的爽快,玩的痛快!”
“此言差矣,”楊暄依舊淡定喝茶,“我若輸了,定然是命沒了,命沒了,還能護得住誰?但這種事不可能發生,所以……整日做夢不好,你當心腦子壞了。”
這話說的輕飄飄,隐意卻極大。
賭什麽錢財外物人,都太小氣,老子從來只賭命!
這一架,老子會用盡全力,敢撞上來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楊暄淡淡看向對面:“這個賭,你敢是不敢?”
好似順着這話頭同時朝所有人放話:老子要玩命,可有人敢奉陪的!
觸木羅是個經不得激的,立刻應話:“老子就同你賭了!”
衆人見證下,這一條賭鬥成立,稍後将寫在加蓋兩國玉玺的國書之上。
觸木羅還在那美呢,旁邊有人忍不住低頭掩唇,笑容諷刺。
這笨蛋,吃大虧了啊!
他要贏了,就贏大安皇使身邊一個人,大安皇使要是贏了呢,能贏他一條命加兩座城!
關鍵這還不是什麽愛情佳話,為了真愛怒發沖冠什麽的,這就是話趕話一個賭鬥而已!三兩句就被人反下了套,自己還不知道,蠢成這樣,也是沒救了!
楊暄趁着別人不注意的間隙,看了崔俣一眼,想要安慰崔俣別生氣,誰知崔俣像早料到了他的舉動一般,在他看過來迅速眨眼,朝他抛了個勾魂攝魄的眼神。
老子值一條王子性命,兩座城,也算傾國傾城了吧!
輕松又愉快,還……還用眼神勾引他!
楊暄一口茶差點噴出來,很努力才穩住心神。
諸國風雲會賭鬥,花樣很多,最主要的,就是排名。
本次有十個國家參與,排名就是從一到十。你覺得自己能拿哪個名次,就根據你的信心,押注,你也可以看好或不看好別人的估名,去各自押注。贏了,籌碼歸自己,輸了,籌碼被瓜分。
互相之間,也可以進行對賭私鬥,比如方才楊暄和觸木羅的,我要勝了你,怎樣怎樣,你要勝了我,怎樣怎樣。這樣的盤,也可以有別人參加,賭你贏或者賭對方贏,跟着結果自負盈虧。
所有賭鬥的盤,都是奚國發起,為大莊家,也為見證人,保證結果公正公平,沒貓匿。
大半規矩與外面賭盤沒沒什麽差別,只一點,若私賭的兩方運氣不佳,都死在了狩獵場上,未分出勝負,這賭約也不能作罷,兩邊下的注,全歸莊家奚國所有。
另,取得風雲會狩獵頭名的,會有一個例外獎勵:豁免權。
意思是,不管你與別人訂下了多少,訂下了如何匪夷所思難以達到的賭約,只要你拿到了第一名,你就自動成為勝者,所有結下的賭約,哪怕你什麽都沒幹,也是贏了,對方籌碼全部歸你。
各國王子們的賭鬥下注,肯定不能小氣,錢財只以金計,數量小了,別拿出來丢人。籌碼并不只是錢,各國物産,稀缺的緊要的重要的,比如糧米,鐵礦,兵器,對人丁不豐的北方來說,女人數量也可以為賭資。
當然,你膽子大,敢挑事,也願意扛事,邊境線,城池,自己性命,但凡能拿出來的,皆可以賭!
賭的小,別人笑話你,賭的大,別人為你鼓掌叫好!
這種最厲害的賭,一般只發生在仇人之間。
其他國家不參與私仇,但只要來到風雲會的,沒有不賭的,既然敢來,就不會怕賭,輸贏都得玩的起。
這風雲會,的确兇殘,對一些人來說,殺機重重,很是危險,但也是一個絕好機會,能看清彼此實力,估量接下來數年對方國家的力量,各種發展可能,是交好,聯盟,還是可以欺負一下,打幾場仗……
可以說,未來幾年的外交情況,邊疆形勢,皆由這場為期不到一個月的風雲會決定。
若是特別看好誰,想跟其聯盟交好,那麽在風雲會上故意放點水,輸點什麽東西,給人砌面子,也是值得的……
鬼臉面具男輕輕搖着扇子,慢悠悠說話了:“風雲會上,歷來頭名最風光,大安皇使這麽厲害,想必眼光也很精準,有沒有興趣賭一賭?”
他語态依然寫意風流,扇子依舊搖的放肆又好看,連話音,都是略溫柔,帶着商量的語氣,給足了楊暄面子。
但崔俣能從這輕松溫柔裏,聽出那一絲的惱怒與氣憤。
鬼臉面具男一說話,殿內就靜了。
落針可聞。
楊暄還沒回話時,貓臉面具男先拍了桌子:“貴使這麽厲害,敢不敢争這頭名!我還真不信這個邪,你要敢下注賭自己能拿頭名,我就要下注賭你拿不到!”
楊暄就笑了:“貴使如此盛情,我若不配合,豈不是太不給面子?”他将手中茶盞往桌上一放,發出清脆聲響,“我賭了,本次風雲會,我定能拿到頭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