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龍衛組織是這樣噠
“那場大火……大概和你們想象的不一樣。”
白氏移回視線, 看向崔俣:“你祖父風流好色, 你知道麽?”
崔俣點了點頭。
略回看一下記憶, 他就知道,這具身體的祖父,是個貪花好色的。只是祖父很會裝, 沒有納妾,只娶了嫡妻繼妻兩位妻子,後院只有幾個通房, 還都未産下子嗣, 營造出來的形象很好, 是個好男人好丈夫。
至于這好男人時不時去個花樓, 在外面跟別的小情兒打個情罵個俏,大家也并不苛責,不管怎麽說,他顧家了啊, 外面再彩旗飄飄,也沒弄到家裏讓妻子傷心不是?
更別說, 一個孩子都沒弄出來。
可崔俣知道,他這位祖父能幹的很, 下人們悄悄聚一塊兒時,嘴裏常有其各種香豔往事,他這孫子都長成少年了,祖父還是一如既往,經常不着家, 有時十天半個月都不回來一次。
偶爾見了,也面色嚴肅,正經的跟什麽似的,仿佛那不要臉的不是他一樣。
得虧祖輩能幹,留下的家業錢財不能,不然都不夠他這般揮霍。
白氏唇角撇,聲音裏含着不屑:“那你肯定不知道,他在外面并非那麽規矩,外室養相好養了很多,私生子,也是有的。”
崔俣雷的不輕。
這個他還真不知道……
這便宜祖父夠能瞞的!
桌子底下,楊暄輕輕拍了下崔俣的手。
他在告訴崔俣,無需理會。
他們只認現在這些家人就好。當年之事已過去很久,那些女人願意不要名分跟着那老男人,到現在也沒冒過頭,就是沒打着進門的主意,不用管。真有那心思活絡的,想搞事,自有他處理。
“你祖父不但有色心,色膽也不缺。”
白氏聲音悠悠,說起了往事。
崔家不算什麽高門弟,但在義城郡那樣的小地方,算是不錯了。族裏有人在朝為官,家中積餘大把錢財,砸出來的人脈相當不錯,不說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在義城郡這裏,基本是沒什麽小麻煩擺不平的。
有一日,祖父喝多了酒,半是撒酒瘋半是起了游興,大半夜的去爬山,未及走到山腰,碰到了一個小娘子。
那小娘子長的膚白骨柔,一雙纖手如削蔥般,又嫩又白,大眼睛像是會說話,一閃一眨,就讓人看的移不開眼。祖父登時色心就起來了。
小娘子本是洛陽人,這次是來舅舅家玩,不幸遇到了山賊,與家人沖散。小娘子也聰明,知道閨閣少女容易被惦記,出逃時換了布衣,還擦髒了臉。誰想一路拼命奔逃,千防萬防,躲過了山賊,沒躲過祖父。
祖父看上了小娘子,言語誘之,無非就是甜言蜜語,答應好好對她什麽似的,小娘子不從。祖父就改成威脅,夜黑風高的,吓唬個小姑娘多容易。小娘子還是不從。她看出祖父不是山賊,就說了實話,家是哪裏的,父親當着什麽官,此次為什麽上山,如何遭了賊,全部說了一遍。還說只要祖父放過,她必奉上豐厚謝禮。
無奈祖父已精蟲上腦,理智全失,別的什麽都不想,只想脫褲子幹。
他把那姑娘給強了。
第二日醒來,小娘子沒了蹤影,祖父也沒找,自恃能力足夠,沒什麽擺不平,就算別人找事也不怕。等了幾日,還是沒人來找,慢慢的,他就把這事給忘在腦後了。
那小娘子,卻是個烈性子。
被人強了,貞潔已失,她當時就做了決定,要投缳自盡。
可她是個拎得清的,不想因這樣的惡心事給家族蒙羞,帶累了姐姐妹妹名聲,這段被欺負的過往,她也不想就此忍下,讓家人不知仇人是誰,萬一以後有什麽機會兩邊打起了交道,交好了怎麽辦?她可不想讓別人一而再三而三的占便宜。
遂她安安靜靜,面無波動的回了家。把遇到山賊的事給平了,哪哪都處理的很好,一兩個月過後,才慢慢‘生起了病’,再拖兩月,方才自盡。
但自盡前,她寫了封血書,将前前後後的事情全部告知了父親。
她父親與妻子感情甚好,妻子早亡,只生了這一個女兒,疼的跟眼珠子似的,連要入贅的女婿都看好了,結果突然發生了這種事!
想也知道,這個父親怎麽能忍?
親眼看到女兒死相,看完泣淚血書,他差點瘋了!
他很有才,當時又遇田妃和越皇子招攬,本猶豫着沒定,結果這事一出,他立刻過去,說應了,以後就給這對母子賣命,但有一個條件,他要欺負過他女兒的人死……
崔俣與楊暄對視一眼,眸底滿是意外:“所以這場火……是田妃安排放的,卻同她們奸情秘密什麽的,無關?”
是祖父作的孽,讓一家人跟着遭殃!
“大概當時田妃正巧過來幽會,順手就放了這把火。”
白氏捧着茶,目光微垂,含着淡淡悲憫:“當時府裏正好有團圓家宴,你祖父,二伯和四叔都喝高了,在廳中休息,你二伯母四嬸母跟着在側服侍,田妃讓人放了迷煙,又潑了油,火,就這麽燒了起來。”
“至于我那傻姐姐,是看到大火,自己跑進去的。就為了那麽一個品行不堪,待她也不怎麽樣,沒半分真心的男人,那麽大火,別人躲都躲不及,她卻蠢蠢的往裏跑,還試圖救人。”
事實……竟然是這樣。
還真是處處巧了,同他們的猜測推理完全也不一樣。
崔俣眉心微微蹙着:“我當時看到了大伯……但他沒有施救,轉身就走,還笑的很詭異。”
“他巴不得你二伯四叔都死呢,”白氏嗤了一聲,“自己資質不行,才德不佳,卻不知自省,不知努力提升,反倒恨別人比他強,得了更多關注與資源。”
“他不敢出黑手害你二伯和四叔,這兩個都是聰明的,他若有謀劃,未必成真。可你二伯四叔倒黴,他卻非常願意看到,見死不救,太正常了。”
觀之後崔征所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接手收攏二人身後資源,化為己用,很快調到洛陽,當起了帝都之中的官員,就知道此人德性了。
“所以……”崔俣微微抿着唇,“是因為祖父不對,您才沒有回手麽?”
白氏看着崔俣,突然笑了起來:“你對龍衛有什麽誤解?”
她解釋道:“龍衛并非為個人報複成立的機構,身為龍衛成員,可以有些小小特權,比如不忙時,可以查查想知道的事,但絕對不允許公器私用。”
崔俣搖頭:“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覺得……”
白氏恩怨分明,對姐姐沒什麽情感,但孩子是無辜的,四叔,身上可是流着白家一半的血,白氏将小叔叔帶在身邊養,又喜歡崔盈,該是個注重血緣的,不會對四叔的死氣憤麽?
“我對血緣,還真不怎麽重視。”白氏答,“帶着你小叔叔,是因為他可愛,又沒人管,我剛好有空,就帶一把。帶崔盈麽,是因為想找地方安頓,就順手了。”
當年一場大火,崔家的确死了很多人,若只以鮮血性命論,對方是過了點,但這是崔家有錯在先,自己作了孽,就別怪別人尋仇。
白氏沒理由,也沒有身份為崔家追責。
而且,她真的不聖母,執行任務太多,早見慣了人間冷暖,生死輪回。死的是崔家人,都是外人,與她何幹,為什麽要心疼?姐姐自己都不心疼自己的兒子,她幹什麽費時費力?白家子嗣早已斷絕,就算不斷絕,也是那些男人們在執着香火,她一個女人,吃夠了虧,為何還要對血脈執着?是嫌受氣不夠,還是受虐習慣了?
她才沒那麽賤。
崔盈的父親,是有些可惜,是個方正敦厚的人才,可個人命數,被親爹連累,死都死了,說什麽都沒用了。
崔俣看着白氏的表情,慢慢的,懂了。
他還是小瞧她了,白氏,并非封建社會普通的女人性格,思考方式,他得以現代社會女強人的目光看她。
而且,白氏也不是什麽都幹。
他的祖父,現在可還活的好好的。
每天有吃有穿,有人伺候,知冷知熱,照顧的很精心,一旦哪裏稍稍有些不對,就會叫大夫過來看診。
只是……中風癱瘓,全身動彈不得。
他說不了話,腦子卻清醒,聽得到外面動靜,知道怎麽一回事,眼睛轉的很靈活,可惜,沒人關心他在想什麽,真正想要什麽,伺候他的不是粗手粗腳的糙漢子,就是手上長滿繭子的粗使婆子。
穿什麽,他不能自己決定;想吃什麽不愛吃什麽,他連點菜挑食的機會都沒有;看書看景?聽別人聊天說書解悶?對不起,老太太沒吩咐;敢生氣鬧脾氣?不給你收拾屎尿惡心死你信不信;哪怕痛苦絕望,想自盡,都辦不到。
連咬舌的力氣都沒有。
一堆伺候的別的理解不了,偏對他身體狀況精心的很,稍稍一點頭疼腦熱,立刻叫來大夫,多好好貴的藥,只要需要,随便下,他們崔家有錢!
他肯定後悔了。
可惜沒有用。白氏并不是那個一心一意喜歡他的妻子,這麽折騰他,已是留了手。
“嗒”一聲輕響,白氏手中茶盞放到桌上。
她微微笑着看向崔俣與楊暄:“若你們知道我在龍衛裏負責什麽,大概就不會有這樣的疑問了。”
楊暄便道:“還要請您解惑。”
“殿下找到我,已集齊六人,達到标準,完成龍衛考驗,龍衛一切,皆可向殿下坦陳。”
白氏脊背挺直,面色肅正:“龍衛傳承數百年,除了認下的主人,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不得為任何勢力所用。旗下規模不得超越傳承舊部,招人有嚴格要求,寧缺毋濫,若達不到,不可強求……”
“其下有部螭吻,負責打探收攏各種消息,并抽絲剝繭細致分辨,找出可疑部分……螭吻部這一代的佼佼者,你們都認識,是崔樞。”
“有部睚眦,齊集龍衛最強武者,最高技藝,是龍衛組織裏最多的人,行動在前線,任何大事,都由他們挑梁……其成員邊關有,內地也有,你們見過的白衣人項令,就是內地部頭領。”
“有部椒圖,乃部中清道夫,前番打探行動許沒他們身影,但所有善後事宜,規避風險,掃除痕跡,都由他們負責……傅容森和尹子墨,便是此部成員。”
“有部饕鬄,專司集財之事,龍衛成員衆多,培養行動皆是大花費,也要吃飯的……不過你們放心,咱們做事講規矩,不會亂來,做生意也是本本分分。這饕鬄部如今小頭領,你們也認識,便是原來的鄭三公子,現在的財神爺關三。”
“有部狴犴,主管刑罰,對內掌自己人犯錯量刑,對外,負責擄來禍首的審訊之事……這個部門的人很少在外活動,遂殿下未有見過。”
“有部霸下,主管新生血液培養,以眼力經驗挑選人才,順其資質擅長,朝各個方向培養……此部,乃是龍衛裏年輕人最多的地方,孩子占大半,師傅們大多有些年紀,組織裏人老了,殘了,不願歸隐,便會來這裏教孩子。”
“我本人,如今就在此部。”
白氏語音徐徐,話裏展開信息畫面卻是讓人心生向往,暗自贊嘆。
這是龍衛!
分部合宜,每一部名字取得巧妙,相當得宜。
比如螭吻,其形象常用于屋頂,望風打探消息,非常合适;睚眦,有睚眦必報這個成語,可見其行動力和脾氣,前線武裝力量,最強悍之師,叫這個亦是貼合;椒圖,多用于門上,行好閉,清道掃尾收斂痕跡封閉影響,也說的過去;饕鬄好吃,不知道飽,用于錢財部是個好兆頭;狴犴好刑事訴訟,如今也常做雕像放于衙門外;霸下又名赑屃,好負重,頑強不息,總是朝前走,又有長壽吉祥象征,統管新人才教育,非常相宜……
楊暄目光微閃,眸底滑過一道道亮光,前代智慧,值得佩服。
龍衛從龍,以其九子為名,很合适,但龍有九子,白氏方才所言,只有六,是少了,還是原來就只有這些?
崔俣聽到最後幾句,方才回過神來。
怪不得白氏說若他們知道她如今在幹什麽,就會理解了。白氏是霸下部人,負責吸引新鮮血液培養,喜歡孩子,尤其機靈孩子,看到資質不錯的就想養,很合理啊!
還真不是血緣。
“所以小叔叔是龍衛,盈盈……呢?”
白氏搖了搖頭:“龍衛裏沒有不會武功的,我給盈盈摸過骨,她不适宜習武。”
她微笑看着崔俣:“我這些年,教過不少孩子,有些成了龍衛,有些也不是,我自懂得把握分寸,俣哥兒不要擔心。”
崔俣有些不好意思:“嗯。”
“我還是習慣你叫我祖母,若不介意,以後照舊吧,我挺喜歡做奶奶的。”
崔俣就笑了,應的非常幹脆:“好啊,祖母!”
“诶——”白氏回答的也非常膩歪,還拉着長聲,看着崔俣笑的那叫一個慈愛一個寵溺,眼角皺紋出來了都不在意。
她還真是喜歡崔俣,這孩子就是可人疼!
楊暄難得沒吃醋,他對白氏心懷敬意,就算她并非崔俣親祖母,他也有點別扭,不大敢造次。比如現在,他也就只敢桌子底下悄悄摸摸崔俣的手,不敢像在崔樞面前似的,當面啃都不叫個事。
不過問題,還是要問的。
“龍衛可否不只這六部?”
白氏嘆了口氣:“是啊……以前有九部,人很全。”
她這話有些悵惘,帶着無盡的遺憾,不用她細說,崔俣與楊暄就都明白了。
龍衛傳承講究寧缺毋濫,如果不是好人才,不足以擔重任,根本不會吸收到隊伍裏。然人才難尋,尤其數十年前,天下大亂,風雨飄搖,形勢那般不好,去哪裏找到那麽佼佼人才?
所以就算傳承規矩裏說,要保持一定規模,不能超越傳承舊部,龍衛也根本不必苦惱,因為環境不允許,他們做不到。
只能希望以後,環境穩固,又有太子這個君主領導,龍衛隊伍能壯大起來,另三部,可以發光發熱。
楊暄想起一事,又問白氏:“諸國風雲會裏,有龍衛混進了我的奴兵,是不是?”
“是。”白氏微微笑着,“若非崔樞故意耍性子,提高考驗難度,要求殿下找的最後一位必須資歷大過他,殿下也不必等到現在,龍衛早該歸順,為你所用了。”
“不過他并非存着壞心,他早已認同殿下,只是到底年輕,心中有份傲氣,也因着崔俣這份血親,才有意為難,還請殿下不要生氣。”
楊暄眼梢狡猾眯起:“既然您以龍衛身份提了要求,我自然要回饋。您放心,我不會生他的氣。”
其實他本來就沒生過氣,小叔叔雖然有點不饒人,但對崔俣是真的好,對崔俣好,他就滿意。
白氏一怔,又笑了。
太子這份順竿爬的本事,當是一絕。
本來,龍衛考驗裏有規矩,太子認出龍衛,龍衛要找事刁難一下,太子過了,龍衛方才歸順,可她什麽都沒做,只順口提了句這個,太子就故意混淆,把這個當成她的要求刁難了。
心眼還真多。
不過沒關系,她這個年紀,早不計較這些,本也沒想對太子提什麽要求,如此這般混過去,也好。
“龍衛既已歸順,所有機密便向殿下敞開,組織內信息秘閣,殿下也可随意召來翻看。各部頭領,近日內便會集結,前來認主。”
“嗯。”楊暄指尖輕點着桌面,還有一事不明,“說了半天,咱們龍衛裏到底誰是大頭領,還是各部管各部的,沒有最高頭領?”
白氏便言:“龍衛掌管機制有些特殊……”
總領所有分部的頭領,還真沒有。
規則規定,每部各管每部的事,大家輪流坐莊,八年一輪,輪到哪部,哪部就得站出來,其頭領總領所有大小事務,協調各種任務關系。
每分部裏的頭領,也是選舉制,四年一選,每個人不得連任三次及以上,連任兩次後,再經三次輪選,也就是十二年後,才有再次争選頭領的機會。
以此舉,保證隊伍的初心,各部分內外,也互相監督,最大杜絕異心産生可能。
“如今麽,正好輪到我霸下坐莊,所以我白琅,就是如今龍衛總頭領。”
白氏微笑着說出這句話,語音徐徐,柔如清風,可這份量,卻是霸氣十足!
總頭領啊……
真真沒想到!
崔俣有些興奮,大眼睛閃着光:“所以祖母武功肯定非常好,學了什麽絕學是不是?楊暄總在咱們院子裏翻進翻出,可從來沒對祖母起過疑,不知道祖母有武功呢!”
楊暄臉有些熱,這個……他的确不知道,但媳婦就這麽當面揭短,有點打臉啊!
白氏笑眯眯,攏了攏袖口:“龍衛歷時久遠,傳承頗多,一點隐匿秘術而已,當不得誇。”
得意了,這是得意了,傲嬌呢!
楊暄不滿的抽了抽鼻子。
崔俣卻跟他不是一條心,可勁誇白氏:“怎麽就當不得誇了,祖母好厲害,特別厲害,是我見過最厲害的人!”
還捧着臉,一臉崇拜的樣子,眼睛都幾乎都閃着星星了。
楊暄:……
他趕緊回神,想到一個理由,把話題往正常方向拉。
“之前在宮中遇到田妃,她說了一句話,我很不理解。您見多知廣,對過去之事定有耳聞理解,不知……可能與我解惑?”
白氏心情很好,端起茶盞,呷了口茶:“你說來聽聽。”
楊暄就将宮宴那日與崔俣一起碰到田妃的事說了一遍。
“……她氣急敗壞,說我同我生母一樣,慣會纏上有本事的人,讓別人為我們沖鋒陷陣……我有些不理解。”
白色動作一頓,面上笑意漸漸收起。
她看了看外面天色,神情變的嚴肅:“這又是一個故事了,你确定現在要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