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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前所未有的危境

慧知這次是真的認慫了。

起初他沒怕, 因為他是有用的。太子抓了他, 沒當場殺掉,就是想壓榨他的剩餘價值,沒問出點東西, 怎麽會輕易讓他死?最多讓他痛苦一點,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罷了。

無論幼時做乞丐,還是訓練做替身, 學那傷人傷己的毒蠱之術,他受過的苦太多太多,對于刑罰,他還真沒什麽心理陰影。

可楊暄手底這人着實有本事,只用一套針……

就逼的他崩潰,不服不行。

當一派儒雅清貴,仙風道骨的白發老頭拿着銀針朝他眼睛靠近時,他還給自己打氣, 努力說服自己, 想着太子是诓他的,他還有用,太子不會舍得他死, 只是吓唬他。

可當銀針靠到最近,他已經看不到老頭微笑的臉, 視野裏只剩一只大手和放大針,睫毛似乎都碰到針頭時,他害怕了。

太子這是真的要殺他!

竟然這時候了還不叫停!

這一刻, 舌根發麻喉嚨發癢渾身緊繃,冷汗一層層往外冒,慧知哪哪都想掙紮,卻哪哪都不敢動一下,生怕一個不小心,碰到了那根針。

性命全然掌握在別人手裏的感覺陡然清晰,他終于明白了,這個太子,同別人不一樣!

他和太子之間,從來都不是太子求着他要消息,而是他,要靠太子憐憫,才能活下來!

什麽底氣,什麽底牌,只要不說出來,統統沒用,太子本事大,有這點配合自然更好,沒有,人也不強求。

拿喬沒用,談判沒用,不說實話,他的下場,只有一個字,死。說了實話,太子高興了,許擡擡手,放他一馬……

“萬霖!西山大營萬霖萬将軍!”

千鈞一發之際,慧知喊出了個名字,也救了自己的命。

楊暄聽到這個名字,眉頭一皺,揮揮手,讓陳墨撤了針。

慧知看着那根放大的針停在面前,頓了頓,然後緩緩後退,他看到了那老頭一臉惋惜的臉。

大概是沒殺了他,有些可惜。

慧知抖了一下,再也不想感受那種變态刺激,眼睛斜到一邊,不再看老頭。

陳墨也不再關注慧知,認真收拾擦拭他那一堆寶貝。一邊擦,他還一邊同楊暄遞了眼色,表示感謝太子方才那個下令殺人的配合,這假和尚現在已經徹底被馴服,知道什麽,就會招什麽,讓太子不要再煩心。

楊暄輕輕點了點頭,謝過陳老,就前行幾步,走到了慧知面前。

“你說……萬霖萬将軍?”

慧知不敢再隐瞞:“是,就是他!這幾年我一直同他有合作,他早想反了!”

楊暄有些不想相信:“萬将軍家世清白,祖上從龍有功,三代皆是忠良。”

“呵,人心易變啊……太子殿下,怎麽到今時今日,你竟還不能理解這四個字麽?”

楊暄涼涼掃了慧知一眼。

慧知心內生懼,不敢再吊胃口,直接把自己知道的全說了出來。

萬家的确家世清白,從龍有功,三代單傳至此,從未有過不好風評,這萬霖,起初也是個好的,清正堅毅,品性剛善,無論訓人還是帶兵,都是把好手。

可惜,人底子再好,心性再正,也敵不過別人精心策劃,數年連纏的水磨工夫。

“有個人叫莫亭,殿下知道麽?”

楊暄搖了搖頭:“孤應該知道?”

慧知噎了一下:“不是什麽大人物,殿下不知道也正常……”

這莫亭,男生女相,明媚多姿,聰慧過人,不知道什麽時候,從哪冒出來的,但他似同大安有刻骨之仇。他們認識全于偶然,慧知疑心重,曾多次去欲查,都沒能得到确切結果,只知他之前不是這樣的人,生母死後,失蹤一段時間,突然就變了。

他做了戲子。

以前只是秀雅清隽,溫潤純良,突然間變的更好看,特別有魅力,身上多了種說不清的味道,他不會故意去勾引誰,可不管是誰,是男是女,和他接觸一段時間後,就會對他有好感……

慧知不知道莫亭什麽時候與萬霖認識的,反正不知不覺間,這萬霖就成了莫亭的入室之賓,對他死心踏地,願為他付出一切。

都願意付出一切了,造反,自然也是行的。

莫亭是個大殺器,心思機巧,手段活的不行,他不僅攏住了萬霖,外面好像還有些絲絲縷縷的聯系,慧知不知道具體是誰,莫亭也沒告訴他,他只知道,莫亭看得上眼,專門去攏的人,肯定不是一般人。

莫亭同大安有仇,要報,只有造反,被他攏住哄住的人,自也是往這條道上走的。

“我那時還不知道萬霖,最初認識的,只有莫亭一個……”

莫亭自己掌着這些路子,不願讓慧知分一杯羹,所以他們目前只是合作關系。莫亭搞事是為搞垮楊家,慧知是想讓自己的兒子上位,雙方并不沖突,所以這份合作,方才保持到了現在。

萬霖知道大家彼此的立場,也和慧知互相幫過忙,但并未與慧知私下見過面,具體交易細則,都是慧知和莫亭談。

“因為是合作關系,他們本身也夠厲害,我便沒給他們下蠱……”

聽到這裏,楊暄諷刺的挑了下唇,不是沒有下,是下不了吧。人家提防你那麽緊,你連人家面都沒怎麽見過,怎麽下?

“我确有後續安排給我兒子,負責接應周全的,就是萬霖的人。宮宴上突然出現滴血驗親,一堆人拿着證據撕田氏的臉,突然有個恰好能克制我的年輕人出現,我就知道不對,立刻發了信號,開啓應急計劃……”

慧知将後續安排,金鑲玉牌子什麽的,全說了一遍。

說完,陷入長長沉默。

他做了這麽多,一條條安排的這麽好,誰知他兒子竟是沒福的,這當口被弄死了!

楊暄手指重重敲了敲桌面。

慧知意識立刻清醒,接着往下說。

“之前我同莫亭商量過動手時間,準備明年,但現在動也沒什麽阻礙,我這突發意外,他那邊肯定立刻會動。想那萬霖現在,必已開始點兵。”

楊暄眯眼:“西山大營人數雖不少,但皇城有禁衛軍,他們想造反成功,絕非易事。”

就算那個什麽莫亭搭上了外地編軍,這一時半會兒的,緊急調動也是問題,當他們是瞎子麽,看不到麽!

想到這裏,楊暄瞳孔陡然一凜:“所以你的存在,是給他們找幫手。”

突厥!

慧知頂着阿史那呼雲的身份,用着阿史那呼雲的特權,突厥那邊,自是有渠道!

慧知見楊暄想到了,眼梢眯起來,笑的放肆:“既然合作,大家就都得有底牌,他們要反,我要做的,自然是請突厥搭把手。”

內憂加上外患,大安處處得亂,他們不就正好能趁機成功了?

“這也是我慧知,送給你們大安的大禮。”

楊暄一下子拎住慧知領口:“你的信號什麽時候發出去的!”

“我逃出宮宴當時……咳咳,就發出去了!”

慧知艱難擡頭,看着楊暄:“我的緊急密令一旦發出,不得延遲,不得修改,不考慮任何天氣或人為原因,送去突厥的信,當即就會發出!”

因為他把控着這條重要外援通道,所以什麽時候造反,什麽時候是大時機,得由他定。

也所以,莫亭才會乖乖配合,不敢有違。

他慧知,才是這一切境況的真正把控者!

“我這個傳信很重要,用的是軍中飛鷹,過去這麽久……殿下怕是想截,也截不住了。”

也就是說,幾日內,突厥必動兵!

慧知笑着,露出沾滿血的牙:“阿兄那呼雲是西突人,這些年我又在東突有些經營收獲,遂——”

他們早有勾結,別的或許談不攏,但這條共同利益線,一定沒問題,東西突會一起行動!

若只有一邊派兵戰鬥,哪怕是突襲,大安還能扛得住,邊關這麽多場仗,不是白打的。

可兩邊一起……國土面積是大安的兩倍,士兵數量自也不會少,又是蓄謀已久,聽到號令立刻開始行動……

必然來勢洶洶,難以抵擋!

楊暄聽完,直接踹翻了桌子,像頭暴怒的狼。

這群逆賊!

竟敢如此!

憤怒情緒來的非常快,楊暄竭力控制自己,告訴自己要冷靜。

他握緊雙拳,努力阖上眼睛,深呼吸,提醒自己鎮定,好好想一想,認真的想一想……

陳墨用針出神入化,時間雖不長,但慧知明顯已被馴服,不管表情語氣多誇張,這件事,肯定是真的。

東西突厥聯合犯邊,再加上西山大營萬霖造反,嗯,許還有別的,被莫亭控制住的誰輔助這場內亂……眼下的大安,看似平靜,實則蘊着誰都想象不到的強烈風暴,勢頭一起,便會山河變色,血染帝都。

他很幸運。因為提前找到了慧知這條線,在這關鍵時候,知道了這件事,而非大勢已起,無力回天之時。

他也很不幸,知道的有點晚,攔截不及,只能應對。而留給他的時間,并不多。

近些年,張掖和鄯善同東西突厥交戰不少,每年都有不少仗打,但規模都不算特別大,對方打的是‘撈一票就跑’的主意,沒想着要傾舉國之力,滅了大安。遂這邊關守衛兵力,跟着形勢,有所調整。應對一般的仗,肯定沒問題,但東西突聯合大舉進犯,就不行了。

将士再厲害,也擋不住人數的絕對壓制。

所以,得增兵。還得悄悄的,不讓對方,不讓內亂這群人知道,方才有出奇制勝的效果……

‘悄悄調兵’這四個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非常難。

楊暄覺得,這一次,他不親自出手,怕是不行。

可他去往邊關,這裏怎麽辦?

這洛陽城,是大安帝都,有他最重要的人……

崔俣……怎麽辦?

……

楊暄牙齒磨的咯咯響,拳頭狠狠往牆上一砸,眸底有無邊血戾迸出:“給孤好好招待這假和尚!”

下完令,轉身就出了監牢。

情況緊急,他有很多事要處理,沒工夫在這裏耗!

結果一出門,就撞上了一雙眼睛。

“卿……卿?”

崔俣披着銀狐皮大氅,抱着手爐,站在監牢外不遠。昏暗燭光把他的影子拉的長長,睫毛在眼下映出淺淺暗影,他靜靜看着楊暄,笑的溫暖燦爛。

可看細了,就會發現,這燦爛笑容底下,藏着的情緒很豐富。

有訝然,有意外,有理解,有支持,有心疼……最後,歸于平靜,帶着淡淡的鼓勵。

“楊暄。”

他叫了楊暄名字,聲音低柔,清冽如泉。

楊暄走到面前:“你都聽到了?”

崔俣颌首:“嗯。”

“所以也知道……我想幹什麽了。”

“是。”

崔俣微微仰着臉,看着逆光走來的楊暄,輕輕伸出一只手,撫摸他的臉:“本來是想找你吃宵夜的,但現在看,怕是不能了。”

楊暄一把把他抱住。

緊緊的。

像要楔到自己身體裏那麽緊。

他很喜歡這個驚喜,也想和崔俣吃宵夜,他想做的事,更多更多,哪一件,都讓他向往,只要想想,就不由心跳加速。

可是暫時……不行了。

崔俣将手爐挪了個位置,免的硌着自己,也硌着楊暄。

他拍了拍楊暄的背:“你別擔心我,想做什麽,就去做,做好你的太子,護好你的子民,捍衛住你的國土,我會一直看着你……一直一直,一輩子。”

楊暄大手按在崔俣後腦,聲音低沉暗啞的不像話:“你要好好的……”

崔俣就笑了:“嗯,你沒事,我就不會有事。”

這話話音很輕,好似随意一說,沒有任何承諾發誓的意思,但楊暄知道這裏面的意思,抱着崔俣的手更緊了。

崔俣嘆了口氣。

小狼狗長大了,撒嬌粘人性子一點沒少,還多了。

眼下哪有那麽多時間傷感?再舍不得,總也要辦事,早點準備,早點離開,就能早點回來……

遂他輕輕掐了把楊暄後頸:“有人犯我大安,太子殿下責無旁貸,咱們的領土,一分都不能讓!”

楊暄重重呼了口氣:“是!”

“所以,是不是趕快召集大家來開個會?”

楊暄心裏什麽都明白,放任自己又粘了一會兒,方才放開崔俣,搓了把臉,命令暗衛甲寅:“立刻召集能召集到的人過來,共商大計!”

……

散在各處的暗衛組聽到緊急信號,不管在幹什麽,立刻整肅衣衫,奔向城中太子私宅。

龍衛們,但凡距離不太遠,聽到專屬最高級別召集信號的,也都一臉凝肅,紛紛安排好周遭情況,第一時間往太子私宅裏飛。

包括剛剛和崔俣解散隊伍,結伴離開玩耍的崔樞和項令。

英親王老爺子,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跳了起來。這信號并不針對他,但他能認得出!細細給王妩蓋上被子,溫聲叮囑幾句,他也沖着城內私宅的方向快速行來。

各東宮屬官,楊暄發展的自己勢力,級別比較高,有權限得到信號的,也沒敢耽誤,紛紛起床,做好一切準備,保證不驚動他人,悄悄的行來……

一時間,洛陽城半空中人來人往,時有暗影飛過,暗街小道,常有人影快步行過,但大家皆未出聲,也未有打招呼,靜默的趕往同一方向。

大雪紛揚而下,很快掩住了各種痕跡……

私宅深處,正廳燈火通明,牆上挂出大幅大安輿圖,茶水在側冒着熱氣,楊暄和崔俣站在圖前,小聲讨論。

“距離有些遠,天氣狀況也不好,但急行軍的話……十日可至。”

“如此……或可正好能趕上時機,若有絕佳戰策相輔,許還能打突厥一個措手不及……”

“不錯……此一次,咱們可以打個時間差,快去快回……”

“……若一切順利,好像正好能兩邊都顧上?”

……

“可是這裏……”

“這裏有我。”

崔俣擡頭看着楊暄,笑容自信又耀眼:“怎麽,太子殿下可是信不過我?”

“怎會?”思考商量過後,心中漸漸有底,知道眼下情勢雖緊,卻并非死局,楊暄也有心思開玩笑了,“我的卿卿,可是天底下最厲害的寶貝,半仙呢……”

崔俣紅了臉。

上一回楊暄這麽叫他,是在……床上,讓他給他算算,什麽時候會射。

“卿卿……”

楊暄又離近了些,聲音壓着舌尖,眼梢微微翹着,眸底是直白火熱的欲望。

崔俣推開他:“咳,有人來了。”

……

三刻鐘,能被召集的人全部到了。

楊暄也不耽誤時間,将慧知招出的事敘述了一遍。

英親王老爺子最先受不了暴怒:“混蛋王八蛋!竟敢謀我大安!”

其他人也紛紛表達自己情勢,慧知這樣的人,必須立刻淩遲!太壞了!

楊暄給了幾息時間讓大家宣洩情緒,畢竟這事的确過于重大,不管是誰聽到,肯定都要驚一驚。時間一過,他立刻敲了敲桌子,道:“眼下情勢緊急,沒時間給大家罵人。”

所有人立刻安靜。

都是聰明人,自是知道什麽最重要,什麽可以等一等。

“不瞞各位,大家來前,太子殿下同我讨論商量,有了個不大完整的計劃,”崔俣微笑着,“現下我細細講來,大家可暢所欲言,查漏補缺,讓計劃更完美,或找到一個更完美的新計劃……”

崔俣把方才同楊暄商量出的事說了一遍。

英親王老爺子眯着眼,一寸寸仔細看着輿圖分析後,微微颌首:“老夫認為,快打快援計劃可行。慧知的信雖已飛往突厥,我等攔不住,但信飛過去也要時間,縱使之前突厥已有所準備,集合備兵也要時間。”

這裏,有個時間差。

在邊關大戰消息傳來之前,自己這邊率先聯絡增兵,就算趕去略晚一步,突厥已叩關,也不怕,自家邊關隊伍還是能頂一陣子的,只要不出意外,到的不太晚,就不會有太大損失。

至于內亂,可以想辦法操作拖延……若能等到邊關已定,自己人能回援,就更好了。

兩個戰場經驗豐富的人想到了一起,楊暄立刻回應了英親王:“我的想法是,準備好一切,悄悄出行……增援邊關戰術,以打巧打活為主,力求最短時間打服壓服,崩其軍,潰其士氣,穩定情勢,再施以迷計,返身回援。”

老爺子眨眨眼,目光晶亮,一拍桌子:“老子也去!你往張掖,我往鄯善!省得你來來回回的跑!”

桌邊坐人有些猶豫:“您這身體……”

老爺子英勇,無人懷疑,但此次情勢着實危險,鄯善已有其世孫楊煦,實在不放心,讓楊昭跑一趟就是,何必要自己冒險?

英親王也敞亮,擺了擺手,當即解釋:“我的身體我知道,沒事,你們都別瞎操心。我那倆孫子,平日就算了,打起來仗絕對不會缺心眼,配合起來也算默契,但此次局勢危險,需得行以巧招,對各種形勢非常熟悉才好。他倆雖然還行,但犄角旮旯的地方,還是我熟,越犄角旮旯,越好行計麽,所以這一次,還是老頭子我占優勢……”

他一邊說,一邊朝輿圖的方向走,見還有人想說話,立刻瞪了眼睛:“為了最大效率贏得勝利,這是必要的!別都吵了!”

老爺子站在輿圖前,眯眼看了一會兒,摸着下巴:“……這裏……這裏……應該可行……”

他看了眼廳中衆人,知道能在這個時間點來的肯定都是太子心腹,信得過的人,也沒忌諱:“我可以一直往西,溜着邊走,尋到這兩處——”他指了指輿圖,“這兩處兵力,沒有皇上旨意,我也可以借來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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