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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威脅招

“你是不覺得……世間已無溫暖, 觸目所及全是肮髒, 處身所地皆是虛妄,活着沒有任何意義,不若死了?”

崔俣這話說的有些慢, 随着腳步一步步上前, 一點點說完。

莫亭倏的擡眼看他,眸底滿是防備。

崔俣走到牢門前, 就着龍衛送來的椅子,掀起袍角,緩緩坐下。

一邊往下坐,還一邊接着說:“反正都要死,眼前一切,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有什麽可留戀可珍惜的?怎麽糟蹋, 怎麽浪費, 都行,哪怕是自己——”

“也豁得出去。是也不是?”

一席話慢條斯理說完,崔俣微笑着看莫亭。

莫亭眼瞳睜大, 好像坐在他面前的不是人,是個會讀心的怪物。

“奇怪我怎麽知道的?”

崔俣微笑神秘, 指了指自己:“因為我是半仙啊。”

事實上當然……不是。

他有一點異能,透支身體可以看到一些未來畫面,但他不會讀心。世間每個人都不一樣, 生長環境不同,性格不同,想法千奇百怪,想要讀懂,太難。

但莫亭這個作死瘋狂的狀态,同他的曾經,有一點點像。

誘因和現在的習慣,發展方向可能不一樣,但找死的心境,略有些相似。

莫亭顯然很不喜歡被人研究,或者崔俣戳破這一點戳痛了他的心,他立刻反擊,口氣諷刺:“你以為你了解我?呵,天真!老子就是喜歡這份刺激,就是喜歡這份爽快,就是喜歡游走在不同男人之間,看着他們為我瘋狂,他們越瘋狂,為老子辦的事越多,老子越高興!怎麽,你羨慕了?眼紅了?哈哈哈活該你不行!”

他聲音非常大,又重又急,看似惱羞成怒,可眼睛裏,細微神情底下,的的确确藏着幾分驕傲,幾分自得。

他是真的挺享受這份狀态。

這個,跟崔俣還真不一樣。

崔俣那時也是真心想死,膽子特別大,什麽都敢嘗試,比如他看到樓,會願意在天臺最高最外側走一走,看到河,會在河沿最險處轉一圈,看到天空,會願意玩更高更險的滑翔傘。

他想找死,願意接近死亡,但他更希望促成這個結果的是意外,而不是自殺。不知道為什麽,反正他就是抵觸自殺這種想法。

可莫亭不一樣,上吊幹過,投水幹過,是真的想自殺,若非正好有人經過看,他活不到現在。

至于被虐癖……

崔俣更是完全沒有。

誰敢折騰他看看,他不弄死對方,他就不姓崔!

上輩的的楊暄……是個例外,他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麽受住了。後來仔細回想,方才有些明白,楊暄當時其實很笨拙,初時也想溫柔對他來着,是他不配合。第一次發生關系,氣氛的确不好,很緊張,都是男人,脾氣大,勁頭一上來,難免粗暴,可事後,楊暄其實更溫柔的對他了。

他或許心裏明白,但腦子裏抵觸,讨厭楊暄,更讨厭厭世的自己,所以境況越來越糟糕。但他們兩個,都是聰明人,都是孤獨的靈魂,實則給予了彼此慰藉和救贖,支撐下去的力量。

如果楊暄對他只有欲望的索取,或者把他當個物件,願意同人分享,玩他不喜歡,不接受的花樣……

呵,楊暄一定活不到死的時候。

思維好像過于發散了……

崔俣眼梢垂了一下,回神。

縱然具體情況不一樣,但這份找死的心境,還是有共通點的,幾句話能逼的莫亭開口,就是證明。

崔俣想了想,繼續。

“你讓萬霖等人為你所用,替你造反……可是想報仇?當年害你受苦的人,是大安官員?背景雄厚?還是……”

太康帝本人?

二者身份着實相差太多,能遇到的可能太小,崔俣斟酌着,沒說完。

莫亭面色有些猙獰,片刻後,情緒收起,緩緩露出一抹冷笑,仍然是不合作:“随你怎麽想吧。”

崔俣眉頭皺起來。

空氣陡然停滞,陰暗牢房裏彌漫出一股令人不愉的壓抑氣息。

崔俣看着自己的手指,良久,才又繼續開口說話。

“你說你開心,可你放棄信仰和追求,放棄自己,真的開心麽?你同萬霖,同那些男人,是,的确有歡愉瞬間,歡愉之後呢?沒有空虛,沒有片刻後悔?”

他定定看着莫亭:“你可是認為,日後大仇得報,心願得償,必會很爽快?我告訴你,不會。”

這一點,他是有深有感觸的。

上上輩子,他把苛待自己的人都弄死了,一個親人都不剩,獨自享受巨大家産,并沒有開心。他把家業全散,也沒有開心,重新建立一個只屬于自己的王國,沒半點他人味道的地盤,還是不開心。

“我告訴你,怎樣才能真正開心。”

“第一種,也是最淺的一種,你自己強大起來,當家做主,讓所有人仰你鼻息,所有欺負過你的人,必須按你安排的方式才能活下去。”

“第二種,找一個,或一些人,讓他們依賴你。”

“第三種,你給自己找一份負責感。”

崔俣一根根伸着手指頭,也不着急問話,好像只是平常心态,同莫亭聊天。

“我猜,你肯定喜歡第一種。但怎樣強大,才是真正的強大,永遠不被他人所制,不受任何影響?就算當今聖上,富有四海,權利夠大吧,可他想要的,并不一定真正能得到。他的每一個動作,都關系着各個利益群體,大家都滿意,方才能執行,否則……不行。他連選妃,睡在枕邊的女人是誰,都得是大臣們,各利益團體制定出名單,他在這個名單裏,選一個還算看的順眼的。脫離這個權利團體,自己去別的地方找?”

“嗯……也不是不行,畢竟君權之下,任何勢力都得低頭,但這樣的君,就不再是明君了。讓臣子們失望,不被臣子們支持的君王,你以為,他能當到什麽時候?”

所以,這其實是個僞命題,事實上是,只要你活着一天,就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問題,不可能随心所欲。

“可有人依賴你,就不一樣了。這個人會給你溫暖,給你慰藉。因為你為他遮風擋雨,他會時刻關心你好不好,餓了有沒有飯吃,冷了有沒有衣穿……真心的那種。”

十分難得的,随着這些話,崔俣起起了往昔。

上輩子同楊暄的相處。

他們之間氣氛總是很冷,不是在吵架冷戰,就是在吵架冷戰的路上,可坐在一起時,哪怕不說話,氣氛也十分和諧。楊暄是真的很細心,細心到連小解有些黃,該是上火了這種小事,都知道,還會悄悄叫大夫開藥,讓廚下做藥膳給他調理。

他自己……偶爾天氣特別惡劣時,也會猶豫一把,要不要派人看看,給楊暄送把傘。

他們的關系,同普通戀人不一樣,但那種淡淡的依賴感,是有的。

所以他才只嘴上說,沒有繼續去尋死,所以楊暄的執拗脾性才有些緩解,沒有太過剛烈,孤注一擲非要立刻馬上搞什麽大事……

至于最後一個,責任感……

“人這一輩子,其實都是在尋找生命的意義。在找你自己是誰,真正想要的是什麽。”

欲望這種東西,其實是永遠不會滿足的,每一次每一次,都會設一個更高的标準,更高的目标,可身邊有些東西,如果願意背負,就會看到不一樣的天空。

這個道理,是崔俣這輩子發現的。

回到義城郡老宅,認識崔盈崔晉,因為她們的可愛,貼心,漸漸的,願意把她們扛在肩上,願意多一份責任,他才變的沉澱下來,變的更加成熟,變成了更好的自己。

楊暄,其實也是一樣。

若他心裏只有恨,只有對過去的不甘和怨忿,肯定不會是今日模樣,不會有那麽多人追随,也不會讓他心折。

不努力的人,永遠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好,生活有多美。

崔俣點着莫亭:“其實這個東西,并不難找,就在你左右,只是你不願意看。”

“那位姓于的大夫,那個叫桑桑的姑娘,還記得麽?”

莫亭的臉色變了,他一個疾沖上前,又被手上重重的鐐铐拉住,滞在半空,臉色極為猙獰:“你怎麽知道她們的!我警告你,不許傷害她們,否則我一定不會放過你,不會放過你!”

他怎會不記得……怎會不記得!

生命裏明亮的色彩,最好的回憶!

這個崔俣,果然巧舌如簧,最擅攻心,三言兩語,就讓他心緒波動不斷,而且從心底裏非常認可……

怎麽防都沒有用!

崔俣不理他,繼續說:“桑桑姑娘很漂亮,很溫柔,于大夫醫術很好,頗得大家尊重。可但凡大夫,沒幾個特別富的,桑桑姑娘又那麽漂亮……你懂的,再得人尊敬,也難免會被被觊觎。你這麽聰明,上戰場許不行,但若想護着她們,一生守護,想必不難……”

莫亭緊緊咬了唇,沒說話。

“你想一想,這個畫面,會不會幸福很多?”崔俣微笑着,“比之你報仇如何?”

莫亭心裏想着不能被這人帶跑,可腦子裏還是不由自主,想象出了這個景象。

會不會感到開心滿足,還用說麽?

崔俣下了結論:“你會後悔。”

就算後悔,莫亭也不想認。他如今已回不了頭,說什麽都沒用了!

崔俣繼續發大招:“于大夫和桑桑姑娘,我們沒有動。桑桑姑娘,到現在也沒有嫁人。”

莫亭捂了臉。

良久,他低低笑出聲:“想知道我為什麽要造反?因為毀了我的,就是太康帝!我想殺了他,每日每夜都在想,殺不了,我縱是死,也死不瞑目!”

“你想知道我經歷了什麽?為什麽認識于大夫?好,我都告訴你!”

莫亭當年模樣好,也有才華,雖是庶子,家裏也沒怎麽拘着。有一次在花樓喝酒,好巧不巧的走錯了地方,遇到了‘微服私訪’的太康帝。

當時莫亭喝高了,正同人玩游戲,輸的要扮小倌兒,扮成小倌模樣,還走錯了地方,太康帝會誤會,也就正常了。

太康帝難得看到這麽漂亮的男孩子,許也是酒興正佳,想換個花樣玩,就要把莫亭弄上手。關鍵時候,莫亭酒醒了,清醒的不能再清醒,又是死命推,又是竭力解釋,可喝高了的太康帝根本沒當回事,以為一切只是情趣。

太康帝在房事上,有些不良癖好,粗暴程度……對一直相伴,貼心懂事不得不倚重的田貴妃,他都能不疼惜,何況樓裏自己蹦起來的小倌兒?

想也知道,莫亭的痛苦程度,非同一般。

可莫亭經歷的,不僅僅如此。

太康帝在享用完莫亭之後,覺得還行,仍然沒聽他的解釋,随手将他賞給了一個護送他出來玩的武夫。

這個武夫,才是真正的狠人。

随後三年,太康帝早都忘了莫亭這個人,武夫的折磨仍然還在,直到——這武夫因公出差,殉了職。

武夫有家有室,太康帝暗裏賜個男人,誰都不知道,他會玩,卻不會帶回家,所以他死了,莫亭才得了自由。

養好身體出來一看,物是人非。

自己突然失蹤,科舉沒上,家裏只當沒了他這個人,掌家的是嫡母和嫡兄,哪哪沒他站的份兒。生母也死了,聽說是為了他,日夜傷心,哭瞎了眼,最後沒熬住……

他所堅持的,追求的,想要的東西,全部沒了。

所以,還活着幹什麽?

“太康帝,我要他死!要他死!”

莫亭眼底有血淚流出,喊的聲嘶力竭。

反正他被人虐慣了,幾年時間,足夠他習慣男人間的房事,享受這種事,知道怎麽樣挑逗一個男人,怎麽樣滿足一個男人,他還撿起了生母本事,學了小戲,經年調教累積的媚态,連自己都遮掩不住。

既然如此,利用幾個男人有什麽錯?

他就是浪,就是賤,就是沒男人活不了,就是想這麽造,誰能奈他何!

崔俣沒料到,會聽到這樣一個故事。

原來這一切,都是太康帝自己作的孽!

莫亭的心态,他不評價,想要報仇,也可以理解,可這種拉着全天下跟他一起瘋狂,一起報仇的行為……實在讓人原諒不了。

“即使讓于大夫和桑桑姑娘身陷戰火,流離失所,生死難料?”

莫亭狠狠擦去眼角的淚:“那也是她們的命!她們認識我,就是她們的不幸!下輩子——”

“沒有下輩子!”崔俣站起身,眼睛微起,聲音冰冷,“任何企圖安慰自己的話都沒有用,你傷害了她們!你身上背着的,不僅僅是衆多無辜之人的性命,還有你的恩人!”

莫亭怔了片刻,突然大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愛怎樣怎樣吧,老子管不了那麽多了!我知道,你今天來這裏見我,就是想問問以後的事,是不是?我告訴你,我沒辦法,誰都沒辦法!反已經造了,不管我在不在,它都得繼續下去,殺了我,拿我威脅都沒有用!”

“外敵突厥進犯,這裏萬霖打頭陣,林,馬圍援,再有孫亮兜底,不管有什麽意外,都萬無一伯!太康帝必敗,這洛陽城,這帝座,必要易主!”

好了,這下崔俣崔樞知道了造反全部班底。

萬霖帶着西山大營,林馬則是打援的兩只支廂軍,孫亮麽,查查周邊部隊,立刻就會知道是誰!

還有一點……

莫亭以為他不重要,其實他還是有些份量的。

起碼他在,幾方造反隊伍互相看不順眼歸不順眼,但還是得給他些面子,表面上要過的去,要合作。但是現在,他被逮了,這個聯盟,也就正式瓦解,分崩離析。

擰成一股繩,有戰計約束,前後呼應的部隊,很可怕,沒了這份合作,人數再多,也不難對付。

消息,是拿到手了,但對方什麽時候會動,會不會被莫亭被擄的消息刺激到,現在還不知道。

所以,得加緊時間了!

問不出更多的話,知道這就是所有,崔俣崔樞并沒有停留,立刻轉出牢房,各自忙碌去了。

……

第三次攻城戰,很快開始。

人數上仍然是碾壓狀,戰鼓齊鳴,聲勢浩大。

離那麽遠,宮裏太康帝都聽到動靜了。

“怎麽又來了?不是退了嗎!”太康帝十分煩躁。

高公公輕手輕腳的上了茶,溫言解釋:“許是叛軍沒死心,還存着幻想……”

“到底是楊昭和崔家不經心!要真有本事,現在早大敗對方了!”

太康帝不耐煩的推開茶盞,聽着外面傳來的聲音,心跳越來越快,心裏越來越慌。

戰鼓好像越來越快,越來越近了?

城門被破開的聲音,仿佛就在耳邊……

“不行,這裏不安全!”太康帝大步往後面走,“收拾東西,朕要出宮!”

他記得,宮裏一條密道,專門特殊時期逃跑用。

高公公臉都抽抽了,頭重重垂下去,小聲勸:“國不可一日無君,這城門還沒破不是?将士們都在守着,皇上您看……”

“你個老狗也不聽朕的話了麽!”

……

宮裏正在吵架,城門處,戰局正酣。

萬霖的部隊并沒有同兩個廂軍在一起,幾邊各種為政,正門和東西兩側門,經歷了不同戰鬥。

有上來直接就蠻幹的,也有罵戰的,還有行威脅招的。

有人将越皇子架了出來,威脅楊昭:“看看這位是誰!長的和宮裏太康帝一模一樣,這是皇帝的兒子!你們快點把門打開,将莫亭交出來,否則我殺了他!”

越皇子十分驚恐,之前……分明不是這麽說的!

楊昭還沒說話,底下士兵紛紛表态:“你殺啊,老子們管他去死!”

“他才不是皇子,他不是認假和慧知當爹了嗎!”

“皇上旨意也早下來了,田氏不潔,越皇子昌皇子都不龍種!”

“所以這位才緊着慢着抹黑咱們太子啊!”

“呸!當咱們眼瞎看不出來呢!”

“咱們效忠的,是頭頂皇帝,是天賜儲君太子,你手上是什麽東西,老子們不認識!”

越皇子看着面前一切,心裏有些複雜。

若他沒有反……是不是一切都會變的不一樣?

身後手一松,副将拍了拍越皇子肩膀:“對不住,剛剛只是吓唬吓唬他們,沒想到人不吃這一套,辛苦越皇子了。”

這話聽着是在道歉,實則是諷刺。

越皇子憋的臉有些紅。

副将目光又放到了越皇子身後。

今日,莊姝也被安排過來觀戰了……

莊姝一看這眼神,就知道是什麽意思。

她冷笑一聲,與其被揪出來,不如自己主動!

她越過越皇子,硬硬道:“那副将就用妾身吧!反正被強制帶到這戰場,妾就沒想着再回去,若能立個大功,将來得個牌坊,世人還能記我一輩子!”

她脊背挺直,裙角飛揚,目光獵獵如火,那底下,是男兒也比不上的勇氣!

副将本來是起了意思的,越皇子沒用,女人……總有用吧,對方若敢不管婦孺弱小死活,說出去名聲都不好聽。

這種情況下,女人越弱越好,哭鬧罵街效果才強呢,結果這女人自己站了出來。她是壯烈了,不顯的他這副将沒本事了?

副将不高興,揮揮手,讓人把莊姝押了下去。

反正還沒到最糟糕的時候,吓一吓這女人,稍後效果會更好……

他正這想着,突然對方城樓上出現一組小隊,将越皇子妃和越皇子唯一的兒子綁了上去。

“對面的人聽着!越皇子殿下,請馬上停止戰争,否則您的妻子和兒子,可能就有事了!”

靠啊,這是風水輪流轉,一個招大家使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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