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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夏則至夜

天青剛褪,一踏出縣令府門,葉修便看到了府上的下人正在點門外的燈籠。正許是燈籠的光芒有些亮堂,葉修這才注意到周遭已是淪為暗色之下了。

他拂了拂衣袖,忙碌了一天,粘了些灰塵在所難免,但他輕拍的神情倒像是試圖把這一天的疲憊也順便帶走。

跟着彎彎的月牙,葉修提了提藥箱,也就踏上了歸家的路。

本地知縣姓陶,算是葉修的半個有緣人,欽佩得了葉修的醫術,也賞識得了葉修的嘴碎話,縣裏若是有些刑事命案,總是招呼葉修來搭把手的,葉修也算熱枕,說得少,動得多,常來以往便是晝伏夜出,日夜颠倒,常常行診就醫而忘了時間。

今日也如是。

住所倒是離縣令府上不遠,片刻不到就瞧見了家門,舊街燈火長明,夜路行進還算是能看個清楚明白。

葉修還算是步伐穩健,雖說有些勞倦,但行醫多年早已習慣,所以清醒得很,離家門越近,門前明晃晃的燈影下依稀投射出的人影也愈發清晰。

他是知曉人有影子的,但是神也有影子,他倒是第一次明白。

果不其然,覺察門前有些異樣時,葉修就心裏暗疑,越發得走近,猜測的那個答案也逐漸被印證了。

果然是他。

藍河蹲在了葉修門前的桃樹前,握着地上的大石子在樹上刻劃着什麽,葉修臨近,這才想到那日初見,樹上滿目瘡痍,想不到真是這小子搗的鬼。

“喲,這不是冤家不碰頭啊。”葉修也是主動招呼,

聞聲,藍河立刻回頭,手上的動作也随之停罷,卻見他面無表情,依舊保持着那日的淡然:“回來了啊。”

“嗯。”獨居這麽多年,葉修難得聽到一聲歸家的問候。

藍河扔下石子,起身拍了拍手的灰塵,倒是向前觀察着葉修,然後這才說道:“看你幾日都不在府上,怕是你觸了神靈的怒,遇上了現世報。”

“來幫我收屍啊?”葉修的嘴角上揚。

……

卻得不到一詞覆答。

被藍河的目光盯得不自在,葉修這才尴尬地縮了縮脖子:“怎麽,還真是擔心哥了啊。”

仔細打量葉修的藍河倒是不再言趣,他是真的關切不已,雖說偶遇之人,但住在他眼皮子底下,不在意不過問終歸是不可能的。

“沒有。”

入晚的風有些微涼,葉修也不願因拌嘴而讓二人着了涼,只是推開了門就回過身來,停在了藍河身邊。

藍河看着那修長白皙的手伸向了自己的肩膀,攬過了自己,看架勢仿佛要将自己帶入府中。

“口是心非。”

“走,食把人間的煙火去!”

藍河被葉修的熱情弄得不知所措,只是扭捏着肩膀試圖掙開葉修的控制,卻發現葉修的力道不大,卻緊緊箍住了自己。

“放肆,太放肆了。”

被葉修捏住的藍河面無表情的說。

哪怕嘴角正在抽搐性上揚。

進了屋,藍河卻像是锒铛入獄的囚人,門外擺的神仙架子瞬間沒了影,本就是故作高深想鎮鎮那口無遮攔的葉修,也沒想着繼續僞裝,所以,他正襟危坐在屋內一隅,看起來十分拘謹,環視着這個簡樸至極的小屋。

葉修這人行事簡練,從衣食住行中藍河便早已察覺,好算是這飯食并沒有偷工減料,他也算是嘗到了這回春妙手下的絕味,這一席吃的也算是痛快。

趁着葉修去收拾碗碟的時候,這偏安巷陌的住宅,藍河大抵是摸清了布局,所謂管中窺豹,可見一斑,這葉修的習性藍河心裏也算是有了底。

但呆久了,一股疑慮也突升。

雖說不上豪宅那般奴婢處處可見,葉宅上竟不見他人,無聲無息,入了夜後尤顯凄楚,就連藍河所處的這間中堂,竟也只點了一根蠟燭,和一盞油燈,恰到好處地照亮了他們方才進食的那張小桌。

身為神的藍河感到了一股,不知從何而起的繞骨清寒,這迫使他挪了挪位置,試圖離得燈火更近一些,借此以亮周圍,借此以暖心堂。

大概是因為行為過快,一陣急風便滅了那搖搖晃晃脆弱不已的火星。

整個宅子,都陷入了一場浩大的黑暗之中。

“你這是玩什麽呢?”

葉修的話語在背後響起,藍河回過身來,在黑暗之中大智能描繪出一個輪廓。

“倒是問你,宅子裏燈火都舍不得點,你玩啥呢。”藍河的語氣聽起來有些責怪,把葉修的疑惑又還給了他自己。

“啧,”葉修啄了一口,摸索着椅子坐下,懶散地靠着椅背,十分不顧形象,然後如同卸下了一天的裝甲,終于能放松,他說道:“反正沒幾個人,何不省了那燈油錢?”

“……”

“你這真是掉到錢眼子裏去了。”思慮了片刻的藍河終究只擠出這句話,頗有股訓斥孩童不懂事的家長氣勢。

葉修也只是無奈一笑,他就是怕麻煩,也懶得去與藍河争執。

看着葉修不做反抗,藍河不知從哪拿出一根紅燭,也不知哪來的星火,不過眨眼間,一片明亮,藍河的清秀臉蛋,葉修也便看得一清二楚了。

他只是靜靜地看着藍河為他點亮了這一方寸之地,看着藍河眉頭微皺,他不知藍河在氣着什麽。

就像是他也不知藍河從哪變出的蠟燭與燈火。

不去猜測,不去深究,只是默默的享受這倏忽間就明堂起的環境——

那個黑暗無光的,生活了二十來年的老宅,竟讓葉修感到了一絲亮敞和溫暖。

如有神靈庇佑的滋味,葉修可是嘗得一清二楚了。先有請神入門吃食人間煙火,緊接着第二日神就賴着不走了。

和往常一樣,第二日歸家,葉修又落得晚歸,看見在熟悉的地方,那個熟悉的身影——藍河蹲在自家門前做着和昨日一樣的事情時,葉修的無奈地嘆了口氣。

“賴上了啊?”

藍河聞聲便停住了動作,十分自然地站了起來接過葉修手上的藥箱,自顧自地走進了屋內,倒是把這個主人扔在了門外。

葉修愣在原地,在聽到藍河那句後,他掩藏起的笑越發明顯。

“也得有什麽讓我稀罕才行。”

落座的葉修看着面前滿滿的飯食,倒是沒讓他想到,這藍河竟然連餐食都已準備好,他望着穿梭在堂內的藍河的忙碌身影,不置一詞。

卻是覺得十分安然。

藍河準備好了飯食,又在堂內忙碌着,接着穿過了大廳,又繞到了內房。

一盞又一盞油燈被點亮,漸漸地,照亮了那珍馐百味,照亮了那舊樓古道,亮敞了那層曾無人問津的心牆。

點亮的燈盞不斷地增加、發亮,慢慢,慢慢,亮徹了這整個夜晚,這無盡的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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