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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溫柔

蘇菱其實有點迷茫,她覺得人生像是一場大夢,而她夢醒,卻又在另一種輪回裏。

愛過的成了虛妄,曾經的付出不值得。厭惡的卻又似乎不是那麽回事。

她還感冒着,先前守在外婆窗前哭了一場。

蘇菱眼神有些空洞,臉色微微泛白。她看起來挺難過的。

秦骁低聲問:“先去酒店好不好?”

蘇菱點點頭。他們找了個最近的酒店,那個時候秦骁全身已經濕透了,身上滴着水。她雙頰蒼白,眼圈紅紅的。

秦骁開了兩間房,把蘇菱送回房間。

她抿了抿唇,輕輕帶上門。

何曾相似的情景,上一次也是他追過來非要送她那條腳鏈,把她吓得不輕。

秦骁沒有提那封信,蘇菱也沒有說。秦骁把她送回去,然後給前臺打電話讓送一套衣服過來。

前臺還是第一次遇到讓送衣服的,他們這個地方比較偏僻,但是也給客人準備了浴袍。

秦骁開的價很動人,客服還是忍不住問了聲:“先生,您是還要出門嗎?”

“嗯。”

很快衣服送過來了,秦骁花幾分鐘洗了個澡。

他大步邁出門時,前臺連忙把傘給他。然後看見男人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雨夜中。

“那麽大的雨,他出去幹嘛?”前臺挺好奇的,然而也知道客人的事情不好多管,她要值班,幹脆和閨蜜聊天:“剛剛我們酒店來了對顏值超高的情侶。”

“……唉你別不信,那個帥哥剛剛出門了,他回來要是有機會我拍一張給你。”

“下雨?是在下雨啊,我也不知道他出去幹嘛。”

好在她不追星不怎麽看劇,也沒有認出蘇菱。

她聊了十多分鐘,男人走了回來。

客服看見他背後背了一把吉他。

附近有個賣樂器的店,但是客服沒想到他那麽晚跑出去買了一把吉他!

驚訝到偷拍都忘了。

秦骁坐電梯上去,徑自去蘇菱的房間。

他敲了敲,門那邊傳來她低低的詢問聲:“誰呀?”

“我,開一下門。”

蘇菱已經洗完澡,用被子捂住自己,她有了上次的經驗教訓,并不想給他開門。

“我要睡覺了。”

秦骁放低嗓音:“只要五分鐘,好不好?”

她猶豫了下,下床給他開門。

他身上帶着外面的寒氣,但是看到她的一瞬,他彎了彎唇。

蘇菱看到了他身上的吉他,她擡起眼睛,黑白分明的眼裏映出他此時的模樣。她從來不知道秦骁會彈吉他。

她知道他會很多東西,如射擊、騎馬、賽車,可是不知道他會彈吉他。

秦骁快三十了,中二時學彈吉他的日子,實在是想起來都久遠。

當年是覺得帥,後來過了一兩年,又嗤之以鼻。那幾年他學了很多不太好的東西,抽煙喝酒打架,吉他倒是再也沒碰過。

當年吉他老師還笑着說:“你以後要是彈給哪個女孩子聽,她會幸福死的。”

他輕嗤一聲,覺得還沒人配得上他秦少低頭。

可是此刻他想起她,她還好小,再晚出生幾年,就比他小整整一輪了。

這個年紀的女孩子,真的會喜歡這種玩意兒嗎?

要是十年前有人告訴他,将來你會為了讨人歡心,去碰黑歷史,他肯定得揍死他。

然而此刻他站在她門外,想把什麽都給她。

她剛剛好難過,他心也要跟着碎了。

她睫毛上沾着浴室的水汽,不懂他要做什麽:“秦骁,你幹嘛呀?”

他笑:“唱歌給你聽啊。”

她愣了愣。

秦骁怕她拒絕:“五分鐘,唱得不好也別笑。”

她有點不知道怎麽應對這種場面,她必須得承認,秦骁在她心中一直都是個五音不全,霸道不講理的文盲。她從來,沒聽過他唱歌。

她搖頭:“不要了,太晚了,你去睡吧。”

房間不隔音的。

秦骁靠在門口,把吉他拿出來挂身上,他修長的手指在上面随意一劃。

空蕩蕩的走廊都是吉他的聲音。

他樣子有點痞,笑道:“你要是不樂意,我就在外面彈,嗯?”

蘇菱拿他沒辦法,連悲傷都暫時沒法想,她看了一眼外面:“那……那你進來吧。”

他大踏步進來,用被子裹住她:“床上去聽,外面冷。”

然後他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調了下音。

蘇菱被他裹得只剩一張小臉露在外面。她看出來他很認真,于是安安靜靜地看着他。

男人二十八歲,和她學校裏那種陽光帥氣的小男生完全不一樣。他早已經褪去了少年的青澀朝氣,留下的是更成熟的東西,或許是不常笑,他側臉冷峻。

不說話的時候看起來很陰沉,眯着眼的時候也很兇。

然而此刻他低下頭,眼裏帶着笑,唱陳楚生的《姑娘》,好幾年前的歌,他聲音低醇——

我曾多少次夢見你啊姑娘

夢見你那美麗的笑臉

看着你的信件唱着你的歌

歌聲是那麽樣的凄涼

我曾多少次夢見你啊姑娘

夢見你那美麗的笑臉

太陽為你燃燒月亮為你升起

星星它為你眨眼

hey hey~

姑娘姑娘我真的好想你

我的心吶為你碎

太陽為你燃燒月亮為你升起

星星它為你眨眼

她看着他。

知道秦骁在哄她,他看出了她的迷茫難過,知道她失去親人很痛苦。秦骁大抵是不愛唱歌的,他皺了很多次眉,努力回憶歌詞和曲譜。

他彈錯了兩次,可是第二遍就矯正回來了。

他不喜歡,可他仍在唱。明明是歡快的歌,可是他氣質太霸道,生生唱出了另一種感覺。

這個男人低下他的頭顱,做着和他這個年紀不符合的事。哄着怎麽也不願意愛他的寶貝。

蘇菱聽過很多好聽的歌,秦骁除了天生唱歌的低音炮,其餘太糟糕了。然而此刻的他,是她兩輩子以來,見過最溫柔的一瞬。

他锲而不舍彈第三遍,她眨了眨眼睛,眼淚就落了下來。

下一個音符支離破碎。

他僵住動作,有點慌亂:“欸,老子彈得再難聽,你也不至于哭吧?”

畢竟十年沒碰,壓箱底的東西,要不是念着她年紀小,他怎麽也不會做這麽中二的事。

他略微粗糙的指腹擦過她的臉頰:“別哭了成不成?不彈就不彈。”

她這回沒有躲,讓他把眼淚擦了。

秦骁把吉他扔在角落,他心裏罵了句操,這輩子再碰這個他就是傻逼。

男人動作粗魯,但是碰到她臉頰,又自然放輕了動作。他無奈道:“蘇菱,怎麽這麽愛哭?”

她抽泣了兩聲,聲音嬌嬌的:“我……我心裏難過。”

他不知道怎麽安慰她,畢竟冷情慣了,他眉眼不羁,語氣幾分輕狂:“這有什麽,生老病死人的常态,我家老頭子死的時候,我照樣該怎麽過怎麽過,人的命數而已。”

所以他活在世上,不在意生死,大抵這也是不怕死的緣由。

她看着他,輕輕點了點頭。

“我也會死……”

那一瞬她看見他瞳孔急劇收縮了一瞬,裏面泛着無邊的漆黑,割破黑夜的冷意。

下一刻他将那種情緒隐去,笑道:“你不會,你還小,菱菱要長命百歲。”

可是她還是看到了他的第一反應,蘇菱突然很想知道,他帶着這樣偏激可怕的感情,上輩子在她死後,到底會怎麽過呢?

她輕聲問:“秦骁,如果……我只能活二十四歲。你……”

他拳頭握緊,眼裏壓着層層暴戾的冷意,然而面上笑道:“別開這種玩笑,哪有人這麽咒自己?”

她心中生怯,終究沒有再問下去。

——如果我死在二十四歲,你的餘生又是怎樣的呢?是愛更多,遺憾更多?還是恨更多?

她竟然是害怕知道那個答案的,蘇菱把臉埋在被子裏:“好晚了,你快去睡覺吧。”

秦骁笑道:“好,還會難過嗎?蘇菱。”

她悶悶地道:“不會。”

這世上也許再沒有人比她更看得透生死。

秦骁撿起吉他,手指點了點琴弦。很輕的一聲響,他低笑道:“那你付報酬吧,老子的歌不是白唱。”

她在被子裏,微微睜大了眼。

又是铮的一聲響,他慢悠悠地道:“街邊賣藝都得打賞幾個硬幣,□□你還掉金豆豆。”他說着說着就笑了,她看不見他眼裏溢出來的溫柔。

還說話吓唬老子。

她一張小臉露出來,粉白的雙頰,有些羞惱:“你自己非得彈。”

他笑:“嗯,我喜歡犯賤成不成?”

這種直白低俗的形容,讓她漲紅了臉:“不是的……我知道你是好心,謝謝你。”

她語調溫柔,空氣溫柔,他的心也溫柔。

他蹲在她身前,平視着她濕漉漉的雙眼:“蘇菱,看着我。”

他低笑道:“以後別說那種話了,當付給我報酬。老子不爽那種話,記住沒?”他受不了的。

良久,她輕輕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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