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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醋意

秦骁見她應了,點點頭道:“睡吧。”

她垂下眼睛,輕輕應了一聲。

秦骁走出門時,眼中的情緒才流露出來,他痛苦漆黑如墨,醞釀着可怕的情緒。

她說,我也會死。

她說,要是我只能活到24歲。

他閉上眼,嗤笑一聲。

別想了,她随口說的話,他較什麽真。他比她大好幾歲,要死也是死在她前頭。

蘇菱一夜沒有睡,她想了很多事情,心思沉重。

想起外婆,鼻子就泛酸。

她還是失去了這最後一個親人。

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時候她就醒了,她本來打算悄悄回到倪家,和他們一起料理外婆的後事。

可是一打開門就看見了不遠處的男人。

彼時晨光微熹,他的輪廓在暗色裏朦朦胧胧。

空氣中有淡淡的煙味,他唇間叼着煙,靠在她房門外,有些令人心悸的冷淡。

秦骁聽見開門聲,似乎也沒有想到她起這麽早,這會兒可能還沒到五點。

他滅了煙,嗓音沙啞:“醒了?”

她點點頭,靠得近了,她能嗅到他身上的煙味。

她是因為失去親人睡不着,他呢?

他轉過頭來看她,眼中是她看不懂的可怕情緒:“我昨晚做了個夢。”

他的眼裏燃燒着幾分瘋狂,不知道是不是早晨的空氣太冷,她覺得骨子裏都感受到了幾分冷意。

她心裏徒然升上一股怯意:“我要走了。”

她從他身邊走過去時,秦骁抓住她的手臂,女孩子的手腕纖細,他原本不舍得抓太重,可是卻控制不住越收越緊。

秦骁低笑一聲:“你知道我夢到什麽叫嗎?”

蘇菱沉默片刻,輕聲問他:“什麽?”

他盯着她的眉眼,像是要把這個人一寸寸記在骨血裏,她被他握得疼了,輕輕皺了皺眉。

秦骁松開手,有幾分自嘲:“算了,都是假的。”

蘇菱望着他,他垂下眼睑,她看不見他眼裏的情緒:“不是要過去嗎,走吧。”

他率先走出去,蘇菱只能跟在他的身後。

他是外人,只能把她送到倪家門口。

十一月了,馬上就要邁入冬天,她穿得厚了些,不如夏日身姿纖纖。然而多了幾分圓潤的可愛。

他的目光追逐着她,滿滿都是貪戀。

秦骁目送她的背影消失,才冷下了神色。他淩晨兩點就醒了,被一個噩夢吓醒的。

有時候做夢沒有前因後果,只有一種突兀的感覺。

也許是她之前說了那句話,他真的做了一個失去她的夢。

她二十四歲,身體漸漸冰涼。

他把她擁在懷中,去吻她冰冷的唇,帶着無盡的絕望。

秦骁醒過來都忘不了那種感覺,他明明知道那是個夢,最後還是守在她門外,一直到她開門。他才從那種可怕的冰冷裏掙脫出來。

夢而已,他這樣想。轉眼他狠狠踹了一腳花壇,發洩自己無從安放的暴戾。

過了兩天,蘇菱外婆的事總算辦完。

她走的時候匆忙,唐姿他們知道她家裏出了事,所以M市那裏她們在打理。

蘇菱和秦骁坐飛機飛回去那天,陽光出來了,機場人來人往,特別熱鬧。

他穿着一件黑色風衣,本來就可觀的身高更加拔尖。

蘇菱穿着黑色的毛衣和簡單的牛仔褲,她頭發披下來,已經超過肩膀一指長了,由于頭發細軟,沒有拉也很直,到了發尖有點微微的卷。

蘇菱毛衣是在L市臨時買的,袖子有點長,她一雙手被垂下來,就被完完全全遮住,整個人有種說不出的乖萌。

她這幾天很少笑,大多數時候都不說話。

秦骁問她冷不冷,餓不餓,她往往是愣了很久,然後輕輕搖頭。她仿佛一瞬間沒有力氣,也不去反抗什麽。

以往她眼睛看着他時還有厭惡,現在剩下恍惚。

蘇菱現在是個頗有名氣的明星,她出門得戴口罩。

她口罩是粉色上,角落有只軟萌的兔子。

秦骁和她一起下了飛機,見她往旁邊看了一眼。

他循着她的目光看過去,一個小女孩手上拿了一只海綿寶寶的氫氣球。

小女孩意識到有人在看自己,甜甜地笑:“叔叔,姐姐。”

她媽媽很尴尬,連忙道:“寶貝,喊哥哥。”這倆人如果是情侶,那這種年齡稱呼多尴尬。

小女孩眨了眨眼睛,一本正經:“是叔叔。”

秦骁冷笑。

他這個人沉下臉來挺吓人的,小女孩往她媽媽身後躲,抱着媽媽的大腿。露出一個小腦袋,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蘇菱看。

蘇菱眼睛微彎,像月牙兒。

小女孩很高興,雖然叔叔看上去像電視裏的大壞蛋,可是姐姐好溫柔。

秦骁還不至于和個小女娃計較,他指了下她手中的氫氣球,問小女孩媽媽:“這個哪裏買的?”

“機場外面有賣的,一個婆婆在賣,就在大門那邊。”

蘇菱隐隐知道秦骁要幹嘛,她有些尴尬:“秦骁……”

他回頭:“嗯?”

“我……”她都二十了,何況只是看一眼,小時候特別想要,但是她知道這種東西要來沒有用。雖然看着別的小朋友有,然而她頂多眼裏帶了豔羨,她更希望外婆不要那麽辛苦。

她還是小聲說完:“我不要那個。”

他低低笑了聲:“老子喜歡行不行?”

“……”

他當真去買了一個,他審美非常直男,拿回來一個粉色的兔子,在她看來有點醜。

和她口罩同款,蘇菱覺得他似乎有種獨特的審美。

一個成熟的男人,穿着冷酷範兒的風衣,然而拿着一個粉色的氣球。她都覺得尴尬。

然而秦骁不要臉的,他低頭看她,笑了一聲:“寶貝,喊聲叔叔就送你啊。”顯然還在較真小女娃的稱呼問題。

彼時機場人來人往,旁邊聽見的人忍不住偷笑,這大帥哥挺會玩啊。

蘇菱很羞,還好她帶了口罩,人家看不見她長什麽樣,她臉頰滾燙:“秦骁,你正經一點。”

他低低嗤了一聲:“誰他媽要當她叔叔,然而你喊聲叔叔我接受的啊。”

蘇菱快被他不要臉的氣場羞死了。

他說的是真話。

這個男人不喜歡孩子,他家人口單薄,但其實有個侄女輩分的小女娃,小蘿莉乖萌可愛,叫秦希,但秦骁煩她。

小女孩也知道叔叔不喜歡自己,每次見了秦骁都小心翼翼的,恨不得縮進地裏,乖乖地喊秦叔叔。

秦骁眼風都沒帶給的。

可是蘇菱喜歡她,蘇菱記得,上輩子和秦骁在一起的時候,她剝了巧克力給秦希,小女孩頓時就笑了:“謝謝姐姐。”

秦骁翹着腿,冷冷笑了一聲:“秦希,喊阿姨。”喊姐姐,仿佛天生就和他不配,這讓他很不爽。

秦希怕他,怯怯開口:“阿姨。”

蘇菱忍不住為秦希說話:“稱呼有什麽關系?我不介意的。”那時她也沒想在秦骁身邊呆多久。

秦骁撓了撓蘇菱下巴:“我介意。”他轉而笑了聲,對秦希說,“旁邊玩兒去。”

秦希趕緊跑了,留下蘇菱一個人,頭皮發麻。

他雙臂撐在她兩側:“菱菱。”

“什……什麽?”

“你想當她姐姐,嗯?”

“沒有的。”她別過臉,輕聲否認。

秦骁眉眼都是笑,他痞痞的樣子:“當她姐姐也成,要不你喊聲叔叔來聽聽?”

她自然沒喊,太羞恥了。

蘇菱骨子裏是個保守的人,秦骁也只是逗逗她,上輩子的人和眼前的人重疊。蘇菱心情很複雜,果然不要臉的人什麽時候都是一個樣。

此刻秦骁手中的氫氣球晃呀晃,她抿唇不言。

秦骁啧了聲:“開個玩笑,拿着。”

她搖頭,一雙眼睛澄澈:“都說了不要啦。”好丢人的,氣球還好醜。

秦骁笑道:“蘇菱,你自己品品,老子一個大男人拿着這玩意兒像話嗎?”

她反駁:“你自己要買的。”

他俯下身:“我後悔了,所以求求你,給我點面子,行不行。”

她猶豫了下,袖子裏的手指伸出來,白嫩嫩的手指,纖弱可愛。

他笑了,沒給她氣球,握住她的手指。

男人的手指泛着幾絲冷,她的手暖乎乎的,蘇菱沒想到他這麽無恥,呆了一瞬。

秦骁低笑道:“好暖啊。”

她反應過來趕緊往外抽,耳朵尖都紅了:“秦骁,你放開。”

他适可而止,松了手。其實他覺得好笑,怎麽摸一下她都這麽難。他坦誠地承認,他更想親她,想上她。

蘇菱這回不幫他拿氣球了,秦骁也沒丢了它的意思。

他一手插兜裏,一手拿着這個傻逼氣球。

他們兩人不同路。

秦骁要轉機回B市,而蘇菱的戲還沒拍完,必須留在m市。

他其實還有那種不想蘇菱演戲的想法,留在他身邊多好,他什麽都願意給她。

然而他現在已經不敢說這種話了,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一個本來就不愛他的,只會被他的霸道偏執推得更遠。

因此她走的時候,秦骁只是笑着說再見。

蘇菱眼裏帶了一絲輕松,其實覺得他正常了許多。沒有過去那麽可怕了。

他笑着說再見,在以前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也許人真的會慢慢變。

她眼睛彎了彎,到底還是感激他陪了她最痛苦的一段時間,誠摯道:“再見。”

她轉身的那瞬,他眼裏的笑消散不見,轉變為淡淡的譏嘲。

再見?又不是放手。

騙騙你罷了。

十二月下旬的時候,《囚徒》快要殺青了。

平安夜那晚,所有人都很高興。

蘇菱的“六親不認”事件風波徹底過去,林清把公關工作做得很好,何況到了最後,蘇菱舅媽反水,給蘇菱道了歉。

這件事讓蘇菱的粉絲很心疼,讓一開始譏諷蘇菱的很臉疼。

鄭小雅氣得不淺,她也不算蠢到家,沒有什麽大動作。這件事她只是起了個推動作用,原以為查也查不到她身上來,可是中旬的時候,她的經紀人告訴她,年終評選的最佳女主角,沒她什麽事了。

有人讓她安靜點。

直接給她爺爺下得通牒,鄭小雅連那人是誰都不知道。她又氣又羞憤,然而不得不安分下來。

平安夜劇組的人都出來玩了。

個個裹着棉大衣,暖黃的燈光下非常接地氣地吃燒烤。

上次集體感冒以後,董旭就沒有再讓大家早晨和晚上拍戲了,所以進度拖到了年前才能拍完。

他是個出色的導演,對作品精益求精,但在平日裏并不苛刻。

有人調侃:“董導,平安夜啊,劇組什麽都不發,是不是有點過分?”

大家都笑起來。

董旭帶着金絲眼鏡,聞言一愣:“中國又不過這種節。”

劇組裏年紀最小的是個少年,後來他演了學生的角色,才十六歲大,此刻氛圍好,也忍不住大着膽子說了句:“董導,我們在學校都會意思意思的,你留過學,更應該過啊!”

“董導你在外國都這麽不合群的嗎?”

“董導,抗議啊!”

“都要分開了,董導就不能給我們留下點美好的回憶嗎?”

蘇菱咬了一口土豆片,看衆人起哄,也彎了彎唇。

董旭眼裏柔和了幾分:“好。”

然後他打電話準備禮物去了。

衆人暗戳戳猜:“媽耶,瞎起哄竟然成功了。”

學生少年也說:“其實我們學校也不過這個。”

“董導會送什麽,蘇菱你覺得呢?”

蘇菱愣了愣,老老實實回答:“蘋果吧。”總不至于是卡片。

“……”

“不是吧!”

過了沒一會兒,天上下起了雪。白色的小雪紛飛,衆人激動得不行:“下雪了!”

這是今年冬天,m市第一場雪。

蘇菱圍着圍巾,也跟着他們往外看。

小雪在燈光下飛舞,挺美的。美得足以讓人忽視m市過于冰冷的夜晚。

董旭拎了一大口袋東西進來。

每個人都伸長脖子去看,結果他神色平靜地發,人手一個的時候,大家才哀嚎道:“真的是蘋果我去!”

“這也太沒意思了。”

董旭挨個發,每個人拿着蘋果喪得不行。好歹都算是有錢人,一個蘋果打發真的可怕,董導你就是包個紅包也好啊。

到了蘇菱的時候,她雙手接過來,眼睛清潤:“謝謝董導,平平安安。”

還挺高興的模樣。

傻姑娘。

董旭其實也是故意的,讓這幫人起哄,他也報複一下。其實要過節日的話,他還是喜歡祖國的節日,留學的時候,他都是記着過春節。

蘇菱道謝的時候,董旭突然覺得一個蘋果太寒碜了。

他低咳一聲,沒有看她的眼睛,去發下一個人。

聚餐完已經十二點了,蘇菱有點困。

那個時候算是聖誕節,但是一衆人習慣過傳統節日,也沒多在家,相互祝福了平安就往酒店走。

劇組工作人員和助理也在,人挺多的,所以都各自開車回去。

他們出門的時候,才發現雪下大了,地上和樹梢上都鋪了薄薄的一層白色。

唐姿痛經,剛剛玩得太嗨,沒有控制住喝了冷飲,這會兒額頭冒冷汗,啓動車子兩次放棄了,她難受,也開不了車。

蘇菱不會,她兩輩子就沒來得及考駕照這種東西。

她擔憂地看着唐姿:“我下去看看問問誰能帶下我們,先回去暖暖,不然更疼。”

唐姿有氣無力地點點頭,心裏把這個冷天氣罵了無數遍。

蘇菱下車就感受到了車裏車外不同的冷。

劇組其他演員大多都開車走了,她有些焦急。自己還好,唐姿看上去太難受了。

董旭那時候還沒走,她看見他的車從車庫開出來,一路小跑追過去。

董旭從後視鏡看見她,連忙停了車。

他打開車門下來,向她走過來。

雪越下越大,她沒有打傘,跑了一段路,冷空氣進入肺裏呼吸都難受,長發上沾上了雪花。

遠遠看着像個冰雪雕琢成的美人。

她喘着氣:“董……董導,不好意思,唐姿不舒服,沒辦法開車,能……呼……能麻煩您帶一下我們嗎?”

冷空氣吸太多,她鼻子很酸,說了幾句話,生理性刺激,眼淚在眼睛裏打轉。

平白可憐得不得了。

董旭心跳有點快。

其實他堂妹說得沒錯,他對這個姑娘,是存了幾分說不清的心思。他老是被朋友調侃要求太高,脫單怕是難得很。不知道什麽樣的姑娘才合他心意。

然而從她第一次站在晚櫻樹下,冷冷淡淡看過來開始,他就有點心動。他私心其實偏袒她,她演技确實不錯,但是是在慢慢成長的。

董旭不愛訓練人成長,他喜歡遇見時就足夠完美。

他是存了點私心的。

此刻大雪紛飛,她眸中盈盈,美得動人心魄。

他壓得平淡的感情有些躁動。

伸出手幫她把頭上的雪花輕輕拿掉,雪在他的指腹化成水。泛出淡淡的涼,他掌心滾燙。

蘇菱也愣住了。

唐姿趴在駕駛座上,但是她戴着眼鏡,隐隐還能看清遠處的人影。

她看得不清楚,只知道那是董導和蘇菱。

然而她的視線一轉。

看見了他們不遠處老槐樹下還站着一個男人。

男人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們。

唐姿心裏一咯噔,有種不好的預感。

秦骁在外面等了蘇菱兩個小時,從雪剛下,到雪下大。他頭上落了一層雪,背靠槐樹,冷得快沒了感覺。

然而此時,他輕嗤了一聲。

瞧瞧他看見了什麽。

他渴望得不得了的女人,在大雪裏主動朝一個男人跑過去。

那男人他也眼熟,便宜“兄弟”董旭。

好一出郎有情,妾有意。

他媽的當他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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