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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顏蕭白進門的時候,易清謠已經手腳麻利地給他準備好了房間——幹淨的床單被套枕套,開了一會兒的空調也将一段時間無人居住的次卧烘暖了。

易清謠帶他進去放了東西,倆人同時開口——

“你先洗個澡吧!”

“我先去洗個澡!”

異口同聲的兩個人默契地相視大笑擊掌,易清謠說:“我馬上去給你煎餃子,你快點哈。”

顏蕭白“哇”了一聲:“還有煎餃吃啊!”

易清謠一邊領他去洗手間一邊說:“我前天自己包的,自己擀皮兒自己備餡兒,厲害吧?”

顏蕭白咬牙切齒:“我五分鐘內洗完!”

易清謠失笑:“不急不急,我五分鐘之內也弄不好的啦!”

但顏蕭白終究還是基本上五分鐘就洗好出來了,他逞強不肯說,但易清謠焉有不懂之理?她翻出一件之前給賀清聞買的居家長絨袍,賀清聞搬走時沒帶走,說每天忙到很晚才回去住處,回去就睡了,沒機會穿,其實易清謠知道他是住得不好,覺得這衣服高級,不忍心糟蹋了。

她将袍子遞給顏蕭白催他穿上:“回來之前沒想清楚吧?隆冬時節到上海,住在沒裝暖氣的屋子,可要遭罪了。”

顏蕭白有些不好意思:“嗐,那有啥,我也算是半個在上海長大的人了,從中學到大學住宿舍都沒暖氣,不都好好的過來了麽!再說了,你都住這兒,好得不得了,我有什麽住不了的?”

說着話,易清謠又趕緊回廚房去接着煎餃子,顏蕭白聳着鼻子跟進來,一個勁贊嘆:“我的天哪,真是太香了!要不是下飛機前發過一頓餐,我現在可能要忍不住把鍋都搶過來了!”

易清謠白他一眼,又忍不住發笑:“你就誇張吧你!”

“是真的!”顏蕭白說,“你都不知道,我已經很久吃飯吃不香了,你的拿手菜吃不到了,我的拿手菜……反正一個人吃飯沒意思,做得再好也沒人欣賞。”

易清謠擡頭仔細看了看他:“是瘦了哈。你不用一個人吃飯啊,讓你再找個室友,不行你找人搭夥也行啊。”

“不想,沒這個心思。”顏蕭白低聲說。

易清謠覺得心跳停了一拍。

她定了定神,換了個話題:“所以你到底怎麽就突然跑回來了呀?”

顏蕭白說:“我就跟我導師請假,說國內家裏有急事,現在這情形嘛,大家都理解,我導師馬上批了,說也不用算請假,我接着在國內幹活兒就行,每周遠程給他彙報,組會也能參加,反正現在都方便嘛。我一跟他打好招呼就趕緊買票收拾。對了我跑去咱們那兒幾家Pharmacy買了不少口罩,本來想在亞馬遜上買點,實在等不及收了,就算了,反正這些也夠咱們撐一陣子了。”

易清謠一邊将煎好的餃子出鍋裝盤一邊點頭:“嗯,夠了,我之前不跟你說了呢嘛,我們公司發了口罩,夠的,我估計挺過最開始這陣,口罩産能恢複了,就不會再緊缺了。”

倆人一起出了廚房在餐桌前坐下,易清謠給顏蕭白拿好筷子,小碟裏裝上醋,示意他快吃:“別光聞着香,嘗嘗味道怎麽樣?”

顏蕭白也不怕燙,一邊吸着氣大口吃一邊贊嘆:“比聞着還要香!”他又問她,“你不吃點?”

易清謠笑着搖搖頭:“你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剛準備吃飯,所以是剛吃過吶。”

顏蕭白擡眼看着她:“你再吃點也行啊,看你,還說我呢,你比我更瘦。”

易清謠欲言又止,很多話,都盡在不言中了。

這段時間她又何嘗不是那樣?吃什麽都不香,甚至在過年之前,連打起精神做好吃的心思都沒有。

顏蕭白低聲問:“你最近怎麽樣?還好嗎?那天聽你說了那些,我操心壞了,不知道你這段時間是怎麽過來的,我就恨不得馬上飛回來!你要早點告訴我,我寒假就回來了,我那不是……想着你夏天要回去了,到時行李多,我寒假多幹點兒活,也攢攢錢,暑假好回來接你。對了,我還趁寒假休息把咱家房子給裝修了一下,我估摸着應該是你喜歡的風格!來,給你看照片!”

易清謠驚得都顧不上計較他那個“咱家房子”了:“裝修?美國裝修什麽價位啊?人工那麽貴,你還說要攢錢……”

顏蕭白半是不好意思半是驕傲地說:“也沒改結構大動,我自己買材料自己做的!開玩笑,工科男,連這個都搞不定,那也太弱了吧!我們組的美國小孩Neo,他有經驗,他自己裝修過他家,所以我讓他來給幫幫忙提供點經驗指導,一周完工!”

易清謠一時都不知該說什麽,顏蕭白又道:“反正你別擔心了,我回來一點都不虧,機票很便宜很容易買,就是各種事情交接要點時間,弄得還是讓你一個人過了三十初一……得虧我是自己的房子,沒什麽退租事宜要處理,就是不知要離開多久,得拜托朋友幫忙每周過來看看,車也開出去遛遛,這大冬天的別凍壞了就行。”

易清謠對他感激地笑笑:“其實我真的沒事,我現在已經緩過來了。我倒是沒想到原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我還是冤枉了白沐骞,他的直覺竟然是對的。”

顏蕭白停止了咀嚼,放下筷子:“那你……”

“那我什麽?”易清謠等了一會兒,只見他緊張地望着她,不光不說話,連那滿滿一腮幫子都不嚼了。

她不由歪歪頭替他問出來:“要跟他複合嗎?”

她低下頭,笑了一下:“蕭白,我已經不愛他了,前段時間他來找過我,就是那一次,我終于确定,我對他已經沒那種感覺了。其實就算還有……我想我也不會因為這個就跟他複合,甚至正因如此,我可能會更不敢去找他了,畢竟他當初介意的居然是真的,以後我們會更沒法相處吧,他會對我更沒有信任,他會覺得我要麽裝傻,要麽真傻,我身邊的男人都可疑之類的。

“還有,他該怎麽跟我媽和我哥相處呢?想想我都替他為難,也替我自己為難。他肯定覺得我應該跟我哥斷絕來往才夠清白,可我做不到,我良心過不去,包括對我媽……他也會對我媽曾讓我嫁給我哥耿耿于懷吧,他那麽眼裏揉不得沙子,知道了我媽一直對我不好之後,肯不肯允許我贍養我媽,那也是未知數。可我會履行對我媽的責任的,至少她最需要的經濟上的保障,我會給她。

“說起來,其實知道了我真正的出身,我反而對我媽釋然了,她不怎麽愛我,原來都是有正當理由的。當初她留下我,一定很糾結,一直很糾結,她忍不住覺得自己可能錯了,可能不應該,這樣的選擇很吃虧,所以她總想把我人盡其用,讓我性價比高,才讓自己少吃虧些。

“而且吧,現在不是國內有不少地下代孕麽,據說那個市場非常黑暗,如果生出來的孩子達不到客戶的要求,甚至可能會被拿去賣器官,至于送進其他可怕産業鏈的可能性,那就更別提了,像我這樣生下來卻沒人要的,真是無法想象。我看過一些報道,許多代孕媽媽對肚子裏的寶寶是沒有任何感情的,這樣想來,我媽能擔心我,肯留着我,把我養大,除了有些漠視和冷暴力之外也沒怎麽真虐待我,跟那些人比起來簡直是大慈善家了,更何況她還有那麽好的兒子,一直那麽疼我……”

易清謠低頭喝了口水,調整了一下思緒與語氣:“對我來說,我哥不僅僅是我哥,他幾乎相當于那個我沒什麽印象的爸爸,也頂上了一半媽媽,是他讓我的人生和人格都能如此完整。我真的覺得他……甚至稱得上偉大,他對我的感情,我确實無以為報,而其實……想想看,這是因為他從來沒有讓我知道,但凡他告訴我了呢,哪怕只是給一點暗示和引導?我小的時候,他真的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曾經特別特別害怕有一天失去他,他去當兵的那兩年,我只要在家就很孤獨很痛苦,非常非常想念他,我媽不願出錢讓我住校,我也寧願把盡量多的時間放在學校,在那裏我能好受很多。所以如果他很早就告訴我我們沒有血緣關系,還有他愛我,可能我也就……我哥知道他明明可以的,卻始終沒有,一點都沒有,他那麽盡職盡責地扮演好親哥哥的角色,他不肯利用自身的任何優勢,從小占據我的思想和情感,就這樣永遠失去了機會……

“後來我哥還跟我道過歉,他說當初對白沐骞,他是真的妒嫉,是他對白沐骞有敵意在先,所以白沐骞跟他合不來,主要責任在他。他說雖然我沒告訴他我跟白沐骞分手的原因,但他隐隐能猜出來,因為按理說,能讓我那麽傷心的事,那麽大的事,我不會瞞着他的,我跟他說和白沐骞有性格不合的地方,我又馬上要出國,兩地分居,長痛不如短痛所以分手,他覺得這些都有道理,但都不會是真正的根本原因。以白沐骞的條件,他要出國也很容易,至于性格不合什麽的……他能看出那時我們有多相愛,那些人與人之間都會有的磕碰摩擦,并不是不能克服的。倒是在第一次見面之後,我就總是避免讓他們倆碰頭,他早就心裏有數了。

“他說他很後悔,明明都知道我對他不可能有那種感情,他也……他總是說他配不上我,如果真像我媽說的那樣做,他只會給我拖後腿,是我的負擔,讓我以後出去提到家裏那位都擡不起頭來……他說我媽非給我們說開了也好,他就不會再管不住自己了,以後我再有好姻緣,都不會再被這個不懂事的哥哥擋道,他……”

他還說但他會永遠看着我,祝福我,他一輩子都是我親哥,如果我以後有不順心的地方,他都會盡力給我出頭。

但易清謠說不下去了。

說話間,顏蕭白已經吃完飯好一會兒了,他看着易清謠,臉上帶着幾許苦惱:“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了,我現在就特別想抱抱你,親親你,可這是在中國,咱們沒有普通關系也能擁抱親臉的禮儀,我又不是你男朋友,怎麽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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