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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賀清聞

在易清謠的印象裏,在遇到白沐骞,還有後來的顏蕭白之前,賀清聞一直是最疼愛自己的人。嗯,即便她後來遇到了他們倆,也并未改變賀清聞最疼她這一事實,他們畢竟是不同的,沒有可比性。

就算程度上可比,他也是最疼她的人之一,與她男朋友,或老公,不相上下。

但其實賀清聞自己知道,并不是從一開始就這樣的。

在易清謠三歲之前,賀清聞也不過是個最普通的男孩,對家裏的另一個小家夥感覺一般,如果沒有父母用心教導,極力促成他們之間的良好關系,他對這個妹妹也就沒什麽感覺,他還常常覺得如果她是弟弟就好了,小女孩,沒意思,玩不到一塊兒。

爸爸去世的時候,他聽說了她不是他的親妹妹,一點血緣關系都沒有,但對于四歲的他而言,這個信息沒有太多意義,他只是記住了而已,要消化它,還要有待時光施展魔力。

在他的記憶裏,媽媽有空的時候,只會照顧他,帶他玩,給他買東西,給他吃好吃的。所以跟其他家庭不一樣的是,他連吃妹妹醋的機會都沒有,于是大多數時候,她對他而言,無異于不存在,你要問他,在她三歲以前,她是怎麽樣的,對于自己的處境是無知無感還是委屈難過,那他真的,說不上來。

與她有關的記憶,始于他五歲那年。

那段時間他是看了什麽恐怖片來着?好像是《聊齋》還是《荒原城堡731》?本來它們并不被認為是恐怖片,以前電視臺還放呢,但後來電視臺就不再重播,他是在哪個鄰居還是親戚家看碟的?

他清清楚楚地記得,帶他看片的哥哥說,碟片上有着“恐怖”字樣。

一個小男孩跟着大哥哥看恐怖片,那是一種小男子漢英雄豪情的感覺,可回到家就不得了了。

媽媽一個女人養家,總是忙得腳不點地,晚上也經常是兩個孩子自己在家,五歲的賀清聞開始肩負起媽媽的厚望,每天要完成寫字任務,易清謠則自己在外面玩。

那天晚上,媽媽一如往常回來帶他們匆匆吃了晚飯,就又到餐館去忙了,天很快就黑透,賀清聞寫着寫着字,突然又想起碟片裏那些血腥恐怖的鏡頭來……

他跑到房間門口,勒令易清謠進來陪他。

具體的原因他當然不會跟這個小丫頭說,就簡單粗暴地要求她只能待在房間裏,哪兒都不能去。

那是他第一次意識到,哦,家裏有個伴,還是個會無條件服從自己指揮的伴,真好啊!

易清謠聽話地待在旁邊靜靜地自己玩了一會兒後,就怯生生地問:“哥哥,我能去尿尿嗎?”

賀清聞正寫字寫得煩,雖然沒人盯他,可如果媽媽回來檢查不滿意,他少不得要挨打手心,只得捏着鼻子強迫自己寫到能讓媽媽勉強接受的程度。于是他沒好氣地說:“不行!你要是敢去,以後我就再也不許你來陪我寫字了!”

長大後再想起自己當年這個威脅,他驚訝于內容的幼稚。這句話預設了易清謠是很喜歡陪他寫字的,如果不再讓她陪他寫字,那将是一種她不能接受的懲罰。

事實上這個前提應該并不成立——她此前也從來沒得到過這種“恩賜”啊!

可它居然很成功。

賀清聞無從判斷,易清謠就那樣乖乖就範,老老實實地被他那句話威脅到,到底是她其實很感激他肯讓她陪他寫字、從而終于為她自己換來寶貴的來自另一個小朋友的陪伴呢,還是從來不被愛的她順從已成了習慣,抑或只是小朋友根本就沒邏輯,你只需要讓她接收到被兇的信號,她就自然會聽你的。

總之,當賀清聞寫完字,心情舒暢地回頭去看易清謠時,發現她縮在牆角,眼淚汪汪,想哭又不敢哭,可憐巴巴地看看他,又看看其他地方,抽抽鼻子。

那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有一種心都要融化的感覺!

他連忙過去柔聲問她:“想尿尿是不是?”

她含淚點頭。

他像媽媽平常疼他的時候那樣,一把将她抱起來,一邊奮力往洗手間走一邊極力安撫地親她:“對不起妹妹,我們現在就去尿尿哦,哥哥抱你去!”

易清謠哇的一聲,難得那麽響亮地,哭出了聲。

就是那一晚,賀清聞生平頭一次知道,原來對易清謠不好,會讓他自己那麽難受。

後來他知道了,那種感覺叫做,心痛。

也是從那一晚開始,他能夠看到易清謠了,也能夠感受到她一點一滴的喜怒哀樂,他會不由自主地主動去關注她,就像是他的心什麽時候栓上了一根看不見的線,牽在了她身上一樣。她的可憐令他萬般不忍,而她一點一點綻放開的喜悅,令他滿心都是充實的成就感。

她的可憐都是從媽媽那裏來的,賀清聞開始重拾并咂摸那個信息:她不是他家親生的……

他沒有去找媽媽說,讓媽媽對妹妹好一點,母子連心,他的直覺告訴他,說這個沒用。

不過那也沒關系,就讓他自己來彌補,讓他來對她好。

他們倆只相差兩歲,從他五歲、她三歲那年起,他們攜手一起長大。

那麽那麽多,忘不了的小片段啊……

媽媽忙不過來的時候,7歲的他第一次給他們倆自己煮面條吃。

面放多了又煮過了,糊成了面坨坨,可易清謠一個勁說好吃。

因為哥哥給放了好多醬油,還有好多味精。

那天媽媽回來,驚訝地發現兩個孩子居然已經自己吃過飯了,一問下來大驚失色:“什麽?你們倒了半瓶味精?!!!醬油也少了這麽多!”

賀清聞還在得意地點頭:“妹妹說平常看媽媽放味精和醬油都弄不出來,可能是媽媽力氣小,倒不動,說我很厲害,一倒就出來一大堆!”

媽媽氣急敗壞地一邊罵着“要死了”一邊摟住賀清聞問:“你胸悶不悶?不舒服就說,得去醫院的呀!”

賀清聞明白過來,也趕緊去摟住易清謠:“你胸悶不悶?悶就說啊!”

後來到底是沒出什麽事,他記得媽媽煩躁地說了好幾遍“她懂什麽!問你,你難不難受”,其實他也不知道,什麽樣的感覺就叫胸悶,這種很擔心比自己小的妹妹身體吃不消、又憤憤于媽媽都不關心她的感覺,算不算胸悶?

有了那次的教訓,後來喂死家裏養的金魚時,他就把責任都往自己身上攬了。

其實那次也是易清謠說,看媽媽每次給金魚喂面條,都只掰一點點,很小氣的樣子,她總是可憐金魚吃不飽。

他也是不懂的,只想着那就讓他來大方一次,讓妹妹開心。

于是這天晚些時候,那兩條金魚就翻了肚皮。

媽媽回來問是誰把金魚喂死了,眼睛只往易清謠身上瞪:“是不是你這個小賠錢貨?”

賀清聞忙擋住妹妹:“不是她,是我!”

媽媽還是往他身後瞪:“是你撺掇你哥的吧?”

“不是她,是我!”他嚷嚷得更大聲更理直氣壯。

那是他挨過的最舒心的一耳刮子,媽媽沒打錯,而他也保護了妹妹。

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對易清謠的疼愛,不僅僅是哥哥對妹妹的那種,是在易清謠上高一的時候。

彼時埋頭在高考中的他,已然自知無望。

他到底沒有妹妹那麽好的基因,他不是這塊料。

從小學到高中,他們倆一直都上的是同一所學校,只是小升初時還勉強考上了重點中學的他,高中卻是靠媽媽找關系交高價進的這所高中。

不像妹妹,她進這所高中,是憑借着中考全市前十名的成績。

那天,他在校園裏看到易清謠跟一個男生并肩走路,方向是老師辦公室所在的行政樓,優等生們往那裏去的時候,一般都意味着某種榮譽,或是帶來榮譽的機會,又在等着他們了。

這個男生他知道,應該說全校人都知道他,他是易清謠那一屆的中考狀元,開學典禮上曾站在全校人面前,談吐不俗且氣度不凡地代表新生講話。半大的小夥子長得很清秀,文質彬彬,眼睛裏全是躊躇滿志的光芒,頓時俘獲半個學校女生的芳心,包括好些高二高三的學姐。

易清謠也不是跟他早戀,但他們倆在一起,聊得非常投機的樣子,顯然談話很深入,那種完全不自知的意氣風發,在兩個人周身形成了一種氣場,或者叫,光環。賀清聞也曾在同班同學談論那些他聽不懂的學術話題時看到過這種表情,感受到過這種氣氛,那是學霸的世界,他一直在努力,拼盡最後的機會去嘗試,萬般辛苦卻只換來一個他永遠都走不進去的确認的,那個陌生世界。

就是那一刻,他明白了,他對于易清謠來說,只能是哥哥,像那些文化層次低的父母培養出了高知子女,親情的紐帶固然牢不可破,可自己對于對方的現實價值,也只剩下了提供一個保姆式的幫助,再也無法進行精神世界的平等交流。

超越親情的那種感情,他們倆根本就沒有基礎。

那種遺憾與無力,讓他終于明白,原來他想要更多。

毫無疑問,即便他是這所學校只能吊車尾的學渣,易清謠也還是很愛他,與他親密無間。

他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是她剛上高中時的一天,下雨了,他們倆一起去學校,打同一把傘,她挽着他的胳膊蹦蹦跳跳,小鳥依人。

放學時她滿眼閃耀着得意的八卦光芒,對他說:“哥,今天我同學看到你了,問你是不是我男朋友,說你好帥哦,還對我這麽好,還說我們倆奮不顧身不怕學校抓早戀,好羨慕哈哈哈!對了對了,他們還說我早戀都還學習這麽好,是天才少女哇哈哈哈!哎呀我太有面子了,有哥哥真好呀!”

她那麽開心,那種心清如水的興奮,分明就是,純純粹粹把他當成了親哥哥。

本來也是,在她的所有認知裏,他可不就是她的親哥哥嗎?

從前沒好好想過,等到那開啓靈智的第一縷佛光将他混沌得不可救藥的腦子照亮,他卻也同時明白,愛她,就要為她好,為她好,就只能一生一世,做她真正的親哥哥。

只是明白是一回事,真正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高中畢業後選擇參軍,媽媽本來是不同意的——媽媽真正不同意的是他離開家鄉,所以曾放過話,他如果要去外地念書,她就不付學費。但他還是拒絕了留在家鄉繼續花錢讀個職校,那一次,他既是為自己的前路做選擇題,也是想試試看,能不能通過距離,歷練,以及完全不一樣的環境,來戒掉她。

在部隊上,他跟一些戰友一樣,試圖交網友筆友,從虛無缥缈的遠程網戀開始,練習戀愛。

可這種練習于他而言,就好像高中的習題那麽困難,他很快就發現,他每天唯一期待收到的,仍然是易清謠的消息。

不過……那段失敗的練習也不算毫無意義吧,起碼當她問起他有沒有戀愛過,他可以理直氣壯地說,有過。

這樣就不會被她發現,他深藏在心底的秘密了。

但他的情感經歷可以造假,卻無法為她糊弄。

當他見到白沐骞的時候,那種雄性生物遇上敵手,全身的毛都豎起來的本能反應,根本無法抗拒。

就像白沐骞對易清謠說的,男人最了解男人,他能看得出來她的哥哥對她并不單純,賀清聞對白沐骞,也自有強烈而準确的直覺。

這個人占有欲超強,他恨不得将屬于哥哥的妹妹完全搶過去,關在長發公主的高塔裏,永世不再與這不成體統的哥哥相見。

他知道不應該,可他控制不住自己,最大的自制也僅限于按捺住自己不要明說出來,只是用臭臉與疏離無聲抗議。

後來,如他所願,她終于跟白沐骞分手了。

只是在她三歲以後,他再也沒見過她那樣傷心欲絕也不能出口的模樣。

她本科畢業典禮上的恸哭,他知道不全是為了與其他畢業生一樣的感慨與不舍,也是——更是,為了那份連對他都無法傾訴的心碎。

那一刻,他悔不當初,又無計可施。

時光倏爾轉回二十年前,當年的頓悟在此刻重現。

原來對她不好,會觸發如此兇猛的反噬,讓他也心痛如斯。

二十年後,她的這番傷心,從根本上來說,又一次,是因為他對她不好了……

只是她與白沐骞分手,他無法否認,是正中下懷,此時就算再心疼,要他催她與白沐骞重修于好,那又實在是辦不到。

關鍵是,太難啓齒了……

他該怎麽說?他能怎麽說?

——小謠,我知道你們是為什麽分手,是因為我,對嗎?小謠你別怪他,他沒誤會,他猜忌的沒錯……

要他如何說得出口?

唯一能用來為自己開脫的,是白沐骞确非良人,而下一次,當她覓得佳偶,他一定一定,不會再造一次孽。

他說不清楚,自己究竟是盼着易清謠早點找到對的那個人,開啓下一段幸福,不要再這麽難過呢,還是盼着她再也沒有運氣,就此陪他一起,厮守過這一生。

只是他原以為可以永生埋葬不為人知的那個秘密,竟然在那個春節,猝不及防地被媽媽發現。

那是很笨拙的一次洩密。

自從小謠去了美國,他春節獨自回家,就都住在她的卧室。

太想念她了,日日思君不見君,唯一的緩解,就是住在她曾經住的房間,滿眼都是她曾經用慣的東西,以及,睡在她的卧具裏,讓回憶與想象給自己最溫暖的擁抱,與慰藉。

面對媽媽的不解,他的解釋是他的房間窗外臨的那條路現在太熱鬧,吵得他睡不着。

她走後的第三個春節,他再度帶着這又能在她房間住幾天的期待回家,沒想到這個期待居然被自作主張的媽媽破壞了!

媽媽真信了他那個借口,前段時間大操大辦着把他們倆的房間對換了!

其實也根本不是簡單的換房間,只是他的東西被搬到了易清謠的房間并且擺放好而已,相反的待遇卻并不存在。媽媽的預期是,那個不重要的女兒反正一時半會兒也不會回來,就算以後回來也不會長住,就把她的東西随便往賀清聞原來那個房間一堆,放雜物一樣擱着就算了。

可賀清聞哪裏是為了只要這個房間而已?她的東西都不在了,他住在這裏意義少了一大半啊!

何況他氣急敗壞地去看她那些被清理出來的舊物,還有很多東西都不見了。

媽媽認為沒用了的那些什物,她以前過生日同學送的禮物,她從小到大的課本作業考卷,她小時候寥寥無幾因而更被悉心珍藏的玩具……媽媽全給扔了捐了當廢品賣了!

火冒三丈的賀清聞與媽媽對吼之中,也同樣被激得怒從心頭起的媽媽不過腦子說了一句:“你為那個根本跟你沒什麽關系的妹子就這麽罵你親媽,啊?知道的說你是疼妹子人好,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對她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心思呢!”

這句話一出口,媽媽看到他臉色劇變。

能不過腦子就迸出這句話,媽媽應該之前是潛意識裏已經有了猜測的,只是她沒文化沒見識也沒時間去思考這些事,而此時此刻,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之後就是無窮無盡的麻煩……

他花了多少力氣,才阻止媽媽把真相告訴易清謠,可事實證明,他那句“你要敢說,我就剃了頭出家去”對媽媽所造成的威脅也只是說出口即巅峰,在他回上海之後,那句話的震懾力與日遞減,媽媽終于還是把易清謠騙回來了。

後來,媽媽攤牌的那晚,他攔不住了,也……不是那麽想攔。

他心裏還存着萬分之一的希冀,當易清謠聽說這一切,會不會也恍然大悟,意識到她對他……也有一點點的可能。

可奇跡終究還是沒有出現,萬分之一,到底還是輸給了萬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

而原來,當他看到顏蕭白這個在見面之前他就已經早早先行認可的人,一瞬心絞痛之後,那種塵埃落定的解脫,竟也是一種幸福。

這一次,對了,她一定能幸福了。

他可以安心了,他不再虧欠了。

他沒告訴易清謠,疫情漸漸消退,各個小區開始解封之後,他在易清謠居住的小區附近送快遞時,看到過相擁散步的他們倆。

顏蕭白摟着她的肩,她挽着他的腰,倆人侃侃而談,時不時相視而笑,網上女孩總說的那種粉紅泡泡,就那樣圍繞着他們,幸福的人周身都籠着一層肉眼可見的光芒。

他沒有打招呼,只是慢速駛過他們之後,便一擰油門加快了車速。

他們大概根本就沒有看到他,就算看到,應該也不可能認出他,畢竟他穿着與其他快遞員一樣的制服,戴着頭盔,在整個世界都不存在的情侶眼中,他不過是個無意義的符號罷了。

這樣就夠了,他徐徐揚起唇角,那一縷悠悠的笑,如同拂過這世間百态,此時正迎面而來的,輕輕揚起的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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