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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海邊的亂象

趙金哥其實也知道,自己留下來是最好的。

女兒要有人照顧,金震镖局也要有人打理,府城那邊更是需要有人看着點……蔣震離開也就算了,他總不好跟着一起走。

雖然不想和蔣震分開,但趙金哥咬了咬牙,到底還是答應下來,又道:“蔣震,你一定要安全。”要是蔣震出事……趙金哥一個激靈,根本就不敢去想這個可能。

蔣震點了點頭。

他這次不過是去看看情況,不像以前那樣必須要完成某個任務,所以,一定不會讓自己陷入險境。

和趙金哥談過之後,蔣震就做起準備來。

他讓食堂那邊準備了一些肉幹和炒米做幹糧,又跟鄭逸要了很多高度酒以及一些藥材,然後,便開始詢問手下人,找願意跟着他一起去的人。

“這次跟着我出去,危險性很大,可能會在外面丢了命,不過若是你們表現的好,回來之後,就都會是镖頭,還有獎賞。”蔣震沒把自己要去什麽地方說出來,但把有危險的事情說得很清楚。

跟着蔣震出去,确實可能會遇到危險,但也可能會得到很大的機遇……

“老大,我去!”王海生何春生等幾個跟了蔣震好些日子的人,幾乎立刻就道。

這些人,以前其實都老實巴交的,但跟着蔣震去過京城之後,眼界開闊了,經歷的事情多了,心态便發生了變化。

他們在金震镖局安安穩穩地幹活,也能賺不少,但只要是人,就會有野心。沒錢的時候覺得一個月能賺一兩銀子都很好了,但真的賺了一兩,卻會想要賺二兩,賺了二兩,就會想要賺五兩……

“我也去!”其他人也紛紛表示。

最後,蔣震身邊的镖師,想去的竟然有十之六七。

這些人,蔣震當然不可能全都帶去,他留下了王海生何春生幫着趙金哥打理金震镖局,然後又從剩下的人裏,選了五十個身體強壯的,其中就包括蔣明何夏生等一些跟着他去過京城的人。

何春生其實很想去,不過想想自己大着肚子的媳婦兒,又想到镖局還有很多事情要自己管,到底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最後就只幫着蔣震等人收拾起東西來。

蔣震前段時間陸陸續續的,是讓人幫自己打造了一些諸如鐵鈎子小刀這樣的東西的,這次他全都拿了出來,分給要跟着自己一起去的人,除此之外,他還教了手下人一些在野外生存的方法。

這些都是他上輩子學的,全都非常有用,不過這樣光講解他手下人學不了多少,想讓他們學好,還是要在接下來的訓練裏慢慢教才行。

而等這些人學會了,他們镖局的生意,肯定能越做越大。

出發的前一天晚上,蔣震又把那些個竹篾撿了起來。

他把一根根的竹篾紮起來,然後糊上白紙,最後做出了一只也不知道是兔子還是老鼠的花燈,然後又在外面塗了鮮豔的顏色,在裏面點上了燈。

這燈被蔣震挂在了房間裏,然後趙明珠就興奮地盯着這盞燈看了許久,蔣震去親她擋住了她的視線的時候,她還糊了蔣震一巴掌。

“明年爹給你做個更大的!”蔣震才不會被女兒的一巴掌給糊走,反而照着趙明珠的臉親了好幾口,趙明珠被親得倒在床上,“咯咯”地笑了起來,然後就幹脆躺着看燈了。

“這孩子脾氣也太好了。”蔣震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趙金哥看了蔣震一眼,然後繼續低頭做針線。

他把米粒、參片之類的一些東西,縫在蔣震的一件有些舊的單衣上,還囑咐蔣震一定要把這衣服穿在棉襖裏面。

“我一定穿着。”蔣震親了趙金哥一口,糧食趙金哥幫他藏了,除此之外,他還會在自己綁腿裏藏些武器。

蔣震出發這天,正好是正月十五。

趙劉氏不知道蔣震要去做什麽,只知道蔣震又要出門,就一大早起來,然後用糯米粉做了湯圓給蔣震吃,還燒了一鍋糯米飯捏飯團,讓蔣震帶走了吃。

“娘,你做的湯圓看着就好看。”蔣震其實不太喜歡甜甜軟軟的湯圓,不過這是趙劉氏的心意,他當然不會拒絕。

等吃了一口之後,蔣震就愈發清晰地感受到趙劉氏的心意了。

這湯圓,裏面包的不是豆沙或者芝麻粉,竟然包的是肉。

趙劉氏估計知道他不愛吃甜的,所以特地在湯圓裏包了肉餡,而這樣的湯圓,還挺好吃的。

蔣震很快就把一鍋湯圓吃完了,而這個時候,趙劉氏也已經捏好了幾十個飯團——她打算給蔣震和跟着蔣震去的人一人一個,讓他們在路上餓的時候拿來墊肚子。

飯團外面是白色糯米飯,裏面則包着鹹菜、炸好的花生和反複油炸,炸到松脆的老油條,吃起來非常香,還方便攜帶。

蔣震這次給每個手下,都配備了很多東西,但卻沒讓手下們穿統一的服裝——他是想要去看看洪江鹽場的情況,順便鍛煉鍛煉手下人的,并不想跟大齊的軍隊對上,既然這樣,當然不能穿統一,讓人一看句覺得不對勁的衣服。

拿了趙劉氏給的飯團,蔣震便帶着手下人上了船,然後往海邊而去。

洪江鹽場位于禾興府和吳中府之間,離何成縣挺遠的,但從何成縣去海邊,卻并不遠,這邊還不像洪江鹽場附近那樣守衛森嚴。

五十個人聽起來很多,其實到了野外,尤其是林子裏,很好隐藏,而這會兒的海邊,因為洪江鹽場的存在,還就沒什麽人居住,簡直跟荒郊野外差不多。

蔣震拿着指南針和簡易地圖,繞開在那些河流主幹道附近守着的洪江鹽場的人,帶着手下靜悄悄地進入一個林子,前往海邊……

蔣震帶人來到了海邊,而這個時候,周茂和被人裹挾着,卻是待在洪江鹽場附近的一個山洞裏。

這個山洞很大,有些潮濕,還時不時地有蜈蚣和各種小蟲子爬過……這一切看起來可怕極了,讓周茂和身上汗毛豎起,然而擠在山洞裏的那些年輕男子,卻壓根不在意這些,一個個泰然自若。

“你們最好放了我,要是我出事,朝廷一定不會放過你們……”周茂和有氣無力對着那些男人道。

其中一個男人“啪”地一下拍在山洞的石壁上,等他松開手,一只非常粗的紅頭蜈蚣就從牆上摔了下來——它已經被人用手掌拍扁了。

周茂和呼吸一滞,背後冒出冷汗來。

周茂和雖然寒門出生,但供得起一個讀書人的寒門,想也知道不可能真窮到哪裏去,至少他從小到大,一直都是衣食無憂的,從未流離失所過。

但現在……

“你要是再嚷嚷,我就把你扔出去。”一巴掌拍死了一只蜈蚣的男人對着周茂和道。

雖然這人說的是方言,但周茂和還是聽懂了,想到外面的情況,他頓時不敢再說什麽了。

其實,周茂和抄了洪江鹽場的事情,和鄭逸打聽到的消息,以及外面的人想的,是有些不一樣的。

周茂和不是蔣震,他縱然看到了洪江鹽場的腐敗,想的也是要好好審訊一下洪江鹽場的人,壓根就不會直接帶人抄了洪江鹽場。

當時……他其實是被逼上梁山了。

靠近洪江鹽場之後,他就知道洪江鹽場附近的百姓的日子過得不太好了,等他救了落水的女人,又遇到眼前的這些鹽戶之後,更是對洪江鹽場充滿了憤怒之情。

然後,他就帶着這些人,去洪江鹽場要說法去了。

結果,他們去的時候,竟然看到了極為不堪的一幕。

洪江鹽場裏,一群兵丁正在那一群女人雙兒取樂,外面甚至還扔着幾具屍體……

周茂和當即憤怒不已,而他身後那群鹽戶,則直接爆發了,然後,這些人再不聽周茂和的話,就沖上去,和洪江鹽場的人打起來。

周茂和阻攔不及,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他們抄了洪江鹽場,殺了洪江鹽場很多人。

他當時,對這些鹽戶是很不滿的,但這些鹽戶将洪江鹽場的許多犯罪證據放在他面前,又說自己是被逼無奈,他看他們着實可憐,到底沒有追究,然後就給朝廷寫了奏折,又聯系了附近的官員,說一定會給這些鹽戶一個公道。

然而他沒能給這些人一個公道,那些官員竟然來平叛了!

他正覺得有點對不住這些鹽戶,不想這時候,這些鹽戶竟然也變臉了。

原來,這些鹽戶遇到周茂和的時候,本就是打算去洪江鹽場救出他們被擄掠去的親人的,遇到周茂和這個欽差之後,他們想着周茂和也許能幫他們,才會帶着周茂和去了洪江鹽場。

結果,周茂和根本就沒能幫到他們。

朝廷的大軍一來,他們只有死路一條……看到周茂和竟然還打算去跟朝廷的人好好談談,這些人只覺得他瘋了,然後就帶着他跑了——有個欽差大人在手上,他們也能安全一點。

這幾天,他們一直在躲躲藏藏的,整天擔驚受怕,周茂和還念叨着讓他們不能跟朝廷作對,他們對周茂和,也就越來越不耐煩了。

“朱二哥,我們接下來怎麽辦啊?”一個不過十四五歲的少年看向那個一巴掌拍死了一條蜈蚣的男人。

這男人名叫朱二林,他家雖然是鹽戶,但原本是有些臉面的,他父親手底下還管着幾十戶鹽戶,也是因着這個,朱二林識幾個字。

但即便如此,在某些人眼裏,他們也是可以随意糟踐的。

朱二林的大哥朱大強成親當天,新媳婦被人搶走了,一直過了好幾天才被放回來,于是,他的大侄子剛出世,就因為弄不清到底是誰的種被摔死了。

朱二林長到十七八歲,偷偷喜歡上了一個鹽戶出生的雙兒,結果那雙兒“失蹤”了。

而這次,他終于受不了了,卻是因為兩件事。

一是上面分下來的糧食,越來越少了,最後很多老人不願意吃飯,竟是活活餓死了,其中就包括他的父母,二,則是臨近過年,洪江鹽場的人打算找些女人雙兒回去樂樂,竟是強行抓走了很多人。

他們已經忍了很久很久,這時候終于忍不了了,最後幹脆就不煮鹽了,而是大家夥兒去海邊撿了些螃蟹花蛤,和剩下的糧食一起煮了,全都吃光之後,就帶着武器打算去跟洪江鹽場的人拼個你死我活。

至于結果……

洪江鹽場被他們抄了,而他們也不得不東躲西藏起來。

“我們先躲着,一定不能被發現了。”朱二林道。其實他也不知道接下來應該做什麽,既然這樣,不如先躲着。

反正他們抄出來了很多糧食,好歹不用擔心餓肚子。

聽到朱二林這麽說,跟着他的那些鹽戶紛紛點頭,然後就開始商量起要怎麽躲來:“朱二哥,我們要不要換個地方躲?”

“我們以後要怎麽辦?”

“一直待在這裏,孩子受不了啊……”

……

這些鹽戶去找洪江鹽場的麻煩的時候,是沒帶着老弱的,但後來就回村子裏,把那些老弱全都帶上了,這會兒,那些身體弱的,都被安頓在另外一個幹燥一點的山洞裏。

“我們往南邊走。”朱二林道。

而這個時候,蔣震來到了自己曾經去買過海貨的那個村子。

當初這村子很窮,很破舊,但還是住着不少人的,可現在……

看着自己面前的一地屍體,蔣震的表情變得極為難看。

“老大……”蔣明顫抖着喊了蔣震一聲。

雖然他曾經跟水匪交戰過,當時還死了很多人,但那些人全都是成年男子,這地方,卻有被砍了腦袋的孩子……

一直生活在何西村這麽一個安寧的村子裏的蔣明,有些受不了。

蔣震帶來的人裏那幾個以前不曾跟着蔣震去京城的人,這會兒更是忍不住吐了起來。

這些屍體有被動物啃咬吞食的痕跡,一般人剛看到,絕對會受不了。

“去挖幾個坑,把人埋了。”蔣震道。

“是,老大。”蔣明應了一聲,便帶人挖坑去了。

他們不認識這裏的人,想給這些人立碑都難,但好歹要讓這些人入土為安。

蔣震等人正沉默地挖坑,一個聲音突然響起:“你們是什麽人?”

何西村的人被那聲音吓了一跳,甚至有人被吓得臉色慘白,只當是見鬼了,蔣震倒是很鎮定,他擡頭看去,就看到一個穿着破爛的男人從一間破屋裏走了出來。

這裏的情況看着實在太過凄慘,蔣震也就不曾注意到,原來那屋子裏還藏着一個活人。

他起初被驚了驚,不過看到那人的衣着打扮之後,卻放下心來,再看到那人的模樣……這不就是他以前來這裏進海貨的時候,曾經賣了他不少鹹魚海帶的那個年輕人嗎?

那年輕人嘴唇發白,一雙眼睛通紅通紅的,看着蔣震等人的時候充滿戒備,拳頭更是握得死緊。

“你還記得我嗎?我曾經來跟你買過海貨。”蔣震對着那人道:“我想挖個坑,把這裏的人埋了。”

那人盯着蔣震看了一會兒,慢慢地坐倒在地,最後嚎啕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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