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車窗外街景不斷倒退,阮成鋒瞄了一眼副駕,方才還神采奕奕的Max這會兒面色疲憊,眼皮耷拉着一顫一顫,不多時終于徹底投降,就這麽靠在座椅上睡了過去。
他沒什麽表情地收回了視線,想起方才Max說的那幾句話,心底半信半疑。
當年Max被他帶回家之後,前前後後厮磨了整整大半年時間,那段時間不是不愉快的。這個機靈狡狯的小玩意兒懂得看人眼色,也相當能讨人歡心。甚至連一開始非常反感這張面孔的沈安芮和阮崇義,後來都能被Max哄得大笑。
但半年之後的某一天,Max某天外出以後沒回來,起初阮成鋒沒當回事,但很快Patrick找上門來,兩頭一對才發現Max失蹤了,Patrick從他這裏訛了一大筆錢去——那不是關鍵,關鍵是後來阮成鋒從別的渠道得到了些消息,知道Max其實是跟個法國佬走了。
這種國際仙人跳也算是讓人開眼了。阮成鋒撥轉方向盤,把豐田車拐上了回家的路。剛才Max貼在他耳邊告訴他:當年跟法國佬走是真的,但是那個闊佬前陣子死了,Max想到了母親和弟妹,剛剛回到哈拉雷沒多久就被Patrick抓住了。Patrick認為那人給了Max很多錢,一直在用各種方法試圖榨出油水來。折磨了他很長一段時間,最後決定上拍賣。
“至少先帶我離開這裏,求你了。”那一把細細的嗓子壓低了求他。
阮成鋒又去看了眼睡着的那張臉,自嘲地笑了笑。他根本就不應該相信這滿肚子鬼話的小東西,但是這張臉——這張臉在當年是真心給了他歡愉的。
不過那也只是當年了,阮成鋒一邊開車一邊伸出去手拍了一把淺睡眠中的Max,讓後者猛然一個驚跳,差點撞上車門,口齒不清地喊了一句什麽。剎那間仿佛小獸亮出了獠牙,片刻前清純無害的樣子一掃而空。
阮成鋒掃了他一眼,Max回過神來,臉色一收,用手背使勁抹了抹口水,小心翼翼望着阮成鋒,試探着叫:“鋒哥?”
“嗯。”
“我們……是回家吧?”圓溜溜的眼珠子瞟着車前方已經暗下去的街景。
“我家,不是你家。”阮成鋒非常清晰地給了他個定義。
Max噘着嘴坐直了,看着前方發愣,愣了一會兒,自言自語道:“你不喜歡我了嗎?”
阮成鋒有點好笑,又有點心軟:“當初還是挺喜歡的。”
Max眼睛一亮,轉過頭來時的一瞬間滿臉跑眉毛,神采飛揚。但看到阮成鋒的淡淡神色以後又慢慢垮下臉去,咕哝着:“我知道錯了嘛,不該随便跟別人走嘛……”
這一話茬阮成鋒沒接,一直到車子駛進了小別墅,車窗外掠過了門廊下的燈火,穩穩停到了半露天車庫裏之後,他才轉頭去看Max:“寶貝兒,咱們有過的那一段呢,已經結束了。你現在有麻煩,我可以幫你,但是別的就不要想了。鋒哥現在身邊有個很愛的人,用中國人的話說,叫含在嘴裏怕化了,頂在頭上怕飛了。你要進這個門,必須乖一點。”
從他開始說這些話,Max的臉色就變得陰晴不定,一張挺标致的臉,在光線不明的車裏越來越難看,直至末了幾句時,已經猙獰得仿佛随時可以撲上來咬人一口。他沉着臉,語氣有種仿佛小孩子的幼稚和陰森。
“什麽人讓你這麽喜歡,我要去弄死他。”
阮成鋒訝異地挑了下眉毛,盯了Max三五秒,忽然爆笑出聲。
“你去吧,我還蠻好奇你倆誰能弄死誰。”
Max的表情瞬間變得說不出的滑稽,那點故意裝出來的陰狠瞬間煙消雲散,嗷的一聲像個小奶狗似的猛撲上來——
但是失策了,他忘了自己還被安全帶牢牢綁着,一聲尖叫,眼睜睜看着阮成鋒從那頭下了車,氣得一邊撕扯安全帶扣一邊幾種語言夾雜着亂喊了一陣。
***
庭院之內的燈已經亮了起來,車子駛進來之後,Lisa已經興奮地站在屋子門口朝這方向翹首相望,看見阮成鋒以後就迫不及待地喊:“先生!”只是黑姑娘才喊出來就是一愣,因為看到了她的二先生身後猛然蹿上了一個細條條的身影,不管不顧地往人背上用力一跳,然後手腿并用緊緊纏住。
阮成鋒在那陣風聲襲來時就已經知道了Max要幹什麽,這猴崽子一直有個沒骨頭的壞習慣,當初相好時恨不得長在自己身上,抱着背着,連體嬰似的分不開。但現在對這種親昵舉動實在是消受不起,他看也沒看,反手去抓住了那條勾住自己脖子的手臂,幹脆利落一個過肩摔——
另一手托着這小玩意兒的後頸,空中一百八十度的一個翻轉托舉,往前利落一帶,口中低喝了一聲:“站好!”
Max踉跄了一把,還沒來得及繼續撒嬌耍賴鬧脾氣,廊下傳來了不緊不慢的掌聲。
廊下站了個人,身量挺拔,背光而立,像個看戲的局外人似的對着這裏。
Max睜大了圓溜溜的眼睛,毫無掩飾之色的好奇和驚訝寫了滿臉。某一瞬間他甚至忘記了身側的阮成鋒,而是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兩步,試圖在廊下暈黃的燈光裏看清楚這人的臉。
那人站在幾層臺階之上,高度差給了個俯仰視角,燈火在後勾勒出那男人平直的肩和利落腰腿線條,隐在暮色裏的面容卻不分明,只是仿佛有種雕琢般的刻畫感。Max使勁眨了眨眼睛,張了下嘴忽然忘記了自己要說什麽,懵了幾秒之後回頭去看阮成鋒。
他看到阮成鋒在笑,擡腿從自己身邊走了過去,用一種他沒聽過的親昵語調叫那人:“哥。”
——哥?
Max嘴角一抽,突然間就好像明白了些什麽。他圓溜溜的貓兒眼滴溜一轉,身體已經在意識之前做出了反應,幾步小跑跟上,雙手一圈去抱阮成鋒的手臂。
阮成鋒好像在胳膊上也長了眼睛,那條手臂輕巧敏捷地一縮一帶,順便拍了一把Max的腦袋,力道不重,但是帶着種非常不客氣的警告之意。Max的眼睛瞬間睜大了,嘴巴一扁的同時,看見那陌生男人掃過了這邊的所有小動作,然後似乎很不明顯的笑了一下,轉身往屋裏去了。
Max用力抿了下唇,腳下一頓,放棄了去摟阮成鋒的念頭,密長的睫毛斂下了眼底的陰狠之色,一秒鐘變回乖順,規規矩矩跟在阮成鋒身後進了門。
他看見那男人進了餐廳,光線明亮之後那背影越發颀長優雅,每一步往廳堂深處走,順帶就像是點亮了四壁的光芒。Max研判着死盯了幾秒,終于忍耐不住,拉了拉阮成鋒的衣服,小心翼翼地說了一句話。
他說:“鋒哥,你現在喜歡年紀這麽大的?”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聽上去天真又直白。
阮成鋒差點被嗆到,反手一記爆栗敲上了這小兔崽子腦門,啪嗒一聲十足十給力:“這他媽是我哥。”
Max嗷的叫了一聲,擡手捂腦門,眼睛裏一汪水轉來轉去,一副馬上就要哭出來的樣子。嘟嘟囔囔重複:“哥、哥……嗚嗚……又是哥……你以前還叫過我哥呢。”
阮成鋒擡眼去看餐廳裏頭已經落座的那人,忽然生出了一絲半縷的不自在,掩飾性地咳嗽了一聲,他眼睛望着那頭,這邊在跟Max說話:“我剛才跟你說的那位,含在嘴裏怕化了,頂在頭上怕飛了。懂嗎?不懂再去學兩年中文。”
隔着不遠不近一點距離,這不高不低一句話剛出,那邊的阮成傑仿佛目光閃了閃,阮成鋒分明看清了那眼神裏幾乎要橫溢而出的嘲弄和笑意。但就在阮成鋒以為他會要說什麽的時候,這人卻只是輕描淡寫地收回了目光,轉頭示意Lisa上晚餐。
***
晚餐中西合璧,面包沙拉,奶制品,以及焗龍蝦和烤魚。Lisa沒料到阮成鋒會帶個人回來,小聲問需不需要加菜。阮成鋒随口說了一句:“不用,這小崽子吃得跟貓差不多。”Lisa好奇地瞅了Max一眼,顯然有點迷惑這只貓的來歷,但是黑姑娘很規矩地什麽都沒說,分好了食物以後,連同自己父親一起坐下,在餐桌另一頭小聲閉目祈禱準備吃飯。
阮成鋒沒管坐在自己旁邊的Max,湊到阮成傑身邊叫了聲哥,輕聲彙報了幾句今天的成果,大體局面還是不錯,有兩家承諾了日期兌付,暫時不能付的也給出了比較積極的清償方案。阮成傑沒什麽所謂地聽他說,直到最後才點了下頭,然後問:“說完了?”
被問的這人聲音一頓,想了下才又開口道:“Patrick那裏呢,那筆錢糾纏得比較久,裏頭還有一些其他比較複雜的因素,不是單純的生意往來。所以——”
“我有錢!”安靜了好半天的Max忽然插進了一句,連正在祈禱的Lisa父女倆都睜開了眼睛。Max圓溜溜的眼睛盯着這邊的哥倆,非常認真地說:“我有很多錢的,法國爸爸在巴黎銀行給我留了一個保險櫃!還有一條街!”
阮成傑挑了下眉,仿佛才正眼看到了這張明媚而飛揚的年輕面孔,他嘴角勾了一下,沒什麽大表情地看着Max用非常豐富的肢體語言在比劃那條街上擁有多少商鋪,以及那些商鋪是多麽多麽賺錢,好一通繪聲繪色。說到口幹才舔了舔嘴唇,最後铿锵有力總結:“只要我回到巴黎,那些就都是我的!”
阮成鋒噗嗤一聲笑了。這時才想起來要正式介紹一下:“Max,這是我哥,我最看重的人。哥,這小兔崽子大名Maxime,不知道姓什麽,直接叫Max就行。他惹了點小麻煩,要在家裏暫時住幾天。”
“我有姓的,我姓馬,馬小西。”這一句中文說得字正腔圓,聽起來煞有其事。但是內容讓阮成鋒笑得更厲害了,連阮成傑都彎了下唇角,看着這小孩唱作俱佳地秀出自己的中文名,之後才看向阮成鋒,問出了今晚的第二個問題。
“他哪來的?”
“呃……”阮成鋒換了個坐姿,然後才組織起語言答話。“撿的。”
他還要繼續說,阮成傑卻擡手去示意那一頭規矩坐着的父女倆吃飯,順便自己也拿起叉子開始拌沙拉,這讓阮成鋒後續的內容一時被堵住了,于是摸了摸鼻子,看了Max一眼也開始吃東西。
餐桌上很安靜,氣氛有些奇怪,Max老實了十多分鐘,忽然開始臉紅脖子粗地劇烈咳嗽,到最後甚至用一只手捂住了自己喉嚨不住嘔逆。
阮成鋒訝異看他,問:“怎麽了?魚刺?”順手過去在Max後背拍了拍,那頭小廚娘已經手足無措地站了起來,分辨道:“沒有刺的,不會有刺的!”但是小姑娘不知道那種魚用中文怎麽說,急得臉都紅了,慌慌張張跑過來要看Max是怎麽了。
阮成傑擡眼看着這邊人仰馬翻的熱鬧,Max咳得滿眼眼淚,清朗少年音都變得沙啞,好一會兒才順過氣來,氣喘籲籲道:“龍、龍蝦碎殼……卡住了……”
阮成鋒沒好氣地讓Lisa去倒杯水來給這貨漱漱口順個氣,順帶埋怨了兩句怎麽搞的這麽不小心之類的閑話。Max的圓眼睛裏水光盈盈,雙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喝着,連額前頭發都乖順地垂了下來,擺出了十足乖寶寶的架勢。
桌上另一人沒說什麽,收回目光安靜吃飯。阮成傑食量向來挑剔,這一天也并不例外,過會兒拾餐巾抹了下嘴,然後站起來就走了。
阮成鋒看了眼他那邊的杯盤,立馬抛下了其他人,去冰箱裏拿了杯Lisa自制的希臘式酸奶跟上了樓。
他晚了幾分鐘,急匆匆上樓以後一整條走廊是安靜的,幾個房間的門都關着,他揣度了一下,然後去推開了書房的門。
阮成傑果然在書房裏,站在桌前低頭翻着些什麽,燈只開了一盞,照亮着書桌前那一小片區域。阮成鋒走過去,把酸奶擱在他手邊,然後從後圈住了阮成傑的腰。
被抱的這人沒什麽反應,任由後頭這溫暖的軀幹貼上來,只在阮成鋒開始用嘴唇輕輕蹭吻脖子時才淡淡問了一句:“擦嘴了嗎?”
得來的是得寸進尺的一下濕潤舔舐,阮成鋒用舌尖舔了舔他頸上一道隐約的血管。氣息溫暖濕濡,有個人撒嬌般低吟:“哥……”
“那小孩挺有意思。”
“唔。”
平鋪直敘的一句陳述成功堵截了軟綿綿腔調,阮成鋒閉嘴了好一會兒,保持着那個環抱的姿勢也沒別的動作。阮成傑垂着眼皮,視線大約正落在紙頁上那些文字間,但或許又沒有。
然後阮成鋒把臉探了過來看他臉色,一邊慢吞吞道:“嗯……我以前養過他一陣子,半年。後來他……”
“不用跟我說這個。把今天幹完的正事兒具體說說吧。”一只手擡起來,非常慢而堅決地把湊過來的這張臉給推開了。後者微一松手,阮成傑脫開了那一雙手臂,坐去了辦公桌後面,抽出筆把餐桌上說到的幾個數據記了下來。
阮成鋒立在桌子這頭,晦暗光線裏隐藏着他的大半身形。阮成傑八風不動地坐着在那一團明亮的光裏,低頭寫着數字。
筆尖劃過紙頁沙沙作響,片刻之後有個人開始條理分明地彙報。前任阮總擺出了公事公辦的态度,大多數內容他沒有異議,只是偶爾插進一兩句中允建議。末了只對實物折換賬款的方式表示了不認可,要阮成鋒重新去談判。
“只要美金,人民幣也可以。其他償付方式一概拒絕。黑人政府在大多數政策方面太随性了,你也說了,這裏不是中國,把身家和政局捆綁在一起風險太大。”阮成傑說。
阮成鋒點頭,順手拿起那杯酸奶遞過去。阮成傑攪合了幾下剛吃進第一口,樓下忽然傳來了砰的一聲巨響。
倆人都是一愣,阮成傑擡眼看人,幾秒之後才輕扯了下嘴角:“去看看吧——”